從石農家出來,我一直惦記著那塊“大地飛鴿”,忍不住問韋大姐,戚晨這塊石頭要賣多少錢。
韋大姐估計戚晨會要價三到四萬。石頭體積不大,介於標準石和小品石的尺寸之間,在價格上有點吃虧。但戚晨有自己的高端客戶渠道,不愁銷路,他兩兄弟不是“黃金眼”的接班人嘛。
“我想把它買下來。”終於把心裏話說出口了,我料到她倆不會讚成。果然,韋大姐和妹妹麵麵相覷,啼笑皆非。韋大姐給我洗腦,說:“我們做地攤生意的石販是吃不下這種石頭的,因為利潤空間給戚晨占完了。他是賣給外地老板的。再說,就算把它買下,難道你擺個地攤,就隻賣這一塊石頭?”
她倆聯想到這個滑稽場麵,忍不住樂了。韋大姐告誡我:“買石頭容易,賣石頭就得靠經驗了。你又不是買來收藏的,趕緊對那隻‘鴿子’死心吧。”今天聽韋大姐說了好些賞石界的奇聞逸事,給我一個啟發,我覺得與其在地攤上薄利多銷,不如倒手一塊精品,一次賺大錢。做奇石買賣,不敢搏怎麽行?我堅信那隻“鴿子”還會有很大的升值空間,心裏就怎麽也放不下這個念頭。
我們三人說著說著,從僻靜的北街走出來,靠近碼頭的時候,韋小妹突然停下腳步,小聲說:“好怕,我們走另一邊吧。”
我這才知道,前麵是一棟凶宅!這就是當初老六和阿培兄弟出事前住過的那棟樓,樓裏住過的三個人,全都喪命於秘色石引發的慘案中。這棟樓在出事後,沒人敢住,沒多久就被一個神秘買家收購了,據說成交價很高。曾經有人懷疑是葉老師為了向老六的家屬贖罪,重金買下這房子,但沒有一個好事者能打聽到買主的真正身份。
奇怪的是,雖然這棟樓一直空著,但不知何時,經常有路人聽到從裏麵傳出激烈的爭吵,偶爾還有歌聲飄出來,讓這棟樓越發顯得詭異。韋大姐就親耳聽見過從樓裏傳來的笑聲。柳州石販們不信邪,當場拿著手電筒,把整棟樓的裏裏外外都搜索了一遍,卻什麽也沒發現。
電視台曾來此拍過一個專題片,有個很漂亮的女記者,還拉著戚晨和她一起出鏡,證明裏麵沒有“鬼”,要給大家破除迷信。離奇的是,有人把專題片翻錄成了DVD,居然在畫麵中發現了詭異的鬼影。
我頓時亢奮起來。我平時就最愛看鬼片了,因為我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鬼,所以我有免疫力。
我走到門口。大門緊閉,樓裏透出一股陰森之氣,我透過門縫往裏麵看,聞到一股奇特的味道,有人在裏麵燒香!抬頭仰望,樓上窗戶緊閉著,一彎冷月隱沒入雲。
韋小妹渾身泛起雞皮疙瘩,躲得遠遠的。她隔著馬路對姐姐說:“我白天經過這棟樓都害怕,她居然半夜三更去瞄人家的門縫。你趕緊把她拉回來。”
我感到奇怪,問韋大姐:“為什麽有人在裏麵燒香?”韋大姐指指隔壁一棟樓,告訴我,房主出錢,請鄰居阿秋每天早、中、晚在客廳裏點香,說是要壓住樓裏的煞氣。
我渾身一激靈,產生豐富聯想,既然沒人住,為什麽會有人高價買下這個凶宅,還讓人每天點香?如果說是贖罪,那肯定是葉老師幹的,很可能他根本就沒有賣出“秘色石”,而是把“秘色石”藏在房裏麵了。
韋大姐被我的猜測逗笑了,她說以前就有人和我持同樣的想法,還半夜三更潛進樓內,把裏麵翻得亂七八糟,結果一無所獲。還有人堅信葉老師把秘色石埋在地板下,偷偷摸摸地把地板撬得一塌糊塗。隔壁受房主之托照看房子的老板娘阿秋不堪其擾,幹脆貼出告示:誰想進來參觀,可以問她借鑰匙,千萬不要搞破壞。這才逐漸把這些瘋狂的“尋寶行動”平息下來。
我湧起強烈的好奇心,要進去逛逛。韋大姐答應明天陪我過來,她可以問阿秋借鑰匙。
我迫不及待,現在就想進去一看究竟。看了那麽多鬼片,終於有機會實地考察,多難得啊。如果放在大白天進鬼樓,恐怖指數都會降低。韋小妹隔著馬路,聽到我這些駭人聽聞的謬論,頓時小跑離開。
聽說我們的來意後,阿秋嚇了一跳。她和韋大姐挺熟,爽快地把鑰匙給了我們。她說自己晚上一般不會上樓,隻是例行公事,在客廳點上香而已。
打開“水鬼樓”的大門,一股冷風飄過。我倆在客廳裏四下觀察,據說事發當時幾個人曾在此爭吵。家具的擺放位置都原封未動。我倆走上樓梯,把樓內的燈依次開了,也是給自己壯膽。
這棟樓一共三層,我先走上天台,看著遠處水電站的燈火。月光灑在河麵上,少了白日的喧嘩,靜謐而安寧。那些停泊在河中心的采石船,和自己的陰影連在一起,仿佛在熟睡。
我和韋大姐從三樓開始,巡視著每一間房。房間裏都收拾得很幹淨,因為缺少人氣,透出冰冷而肅穆的氣息,讓人感覺冷颼颼的,也許是心理作用,我老是覺得有個神秘的人在暗中窺視自己。
在一間房中,很奇怪,DVD機子還亮著紅燈。好像有人看了一半,臨時有事出去。我下意識地一按播放鍵,電視立刻現出畫麵,把我倆嚇了一跳。
畫麵裏出現的正是這棟樓,卻沒有一點聲音。一個漂亮的女記者出現了,她站在“水鬼樓”前,侃侃而談。接著,畫麵裏出現了一個帥哥,天啊,居然是戚晨。之後,畫麵突然一陣模糊,接著,在兩人的背後,出現了一個詭異的笑臉,而兩人似乎完全沒有覺察到。這個笑臉經常出現在畫麵的某個角落,好像為自己的惡作劇捧腹不已。
韋大姐說:“就是這個女記者。為了拍片子,她和戚晨在這棟樓裏待了一晚上。”這部片子很明顯是被人重新剪輯過並動了手腳。果然,韋大姐證實,這個碟子在岩灘賣得很火,別有用心啊。畫麵突然消失了。黑屏過後,畫麵上出現了岩灘鎮石橋,水手阿培就是在此出了交通事故。毛骨悚然的鏡頭出現,一個影子在橋上飄**。
我關了碟機,氣氛很詭異。韋大姐可能覺得要說點什麽,打破這種怵人的安靜,她說:“水手阿培出了車禍以後,阿培的家屬把他的屍體停在這棟樓裏,聽說是為了讓他把怨氣放出來,他們抬著他把每間房都走了一遍。”
我又開始感到渾身涼颼颼的,背上冒冷汗了。
韋大姐接著說:“老六被阿誌捅死後,老六的家屬為了壓住阿培的怨氣,也抬著他的屍體照著原路走了一遍。”這一番話,終於讓我毛骨悚然。我強作鎮定,問韋大姐為什麽不早說。發現我開始緊張,韋大姐也害怕了。她哭笑不得地說:“我以為你不怕,我們趕緊下去吧。”
我不甘心就這麽離開。怨氣衝撞,這棟樓就開始鬧鬼了?鬼故事都是這麽編的,老套!葉老師會不會把什麽線索藏在屋子裏?
我無意中把視線轉到了玻璃窗上,忽然看見一個奇怪的影像。原來,玻璃窗反射出我和韋大姐的影像,在我們身後,在門口,赫然站著第三個人。
我沒有回頭,屏住呼吸,不動聲色地湊近窗口,在玻璃窗上,我們兩人的目光刹那間對視了。我隨手抓起桌上的煙灰缸,然後定睛一看,玻璃窗裏的影子隻剩下我和韋大姐。我猛一回頭,門邊空無一人,那個人好像轉眼就飄走了。
我頭皮發麻,躍身出門,隻見幾扇門都虛掩著,從樓梯上卻傳來輕微的響聲。我一路追下去。韋大姐嚇得夠嗆,緊拽著我的胳膊。我們兩人走到客廳。我側耳傾聽,細微的動靜是從地下室傳來的。我悄悄地告訴她:“我剛才看見一個人。”韋大姐聲音顫抖,埋怨道:“你不是不相信有鬼嗎?”
我腳步輕輕地走到地下室,韋大姐打開燈。我們兩人站在樓梯上,一下都呆住了。
地下室裏空無一人。但有人在牆壁上用血紅的線條勾勒出一隻鳥,鳥的眼睛被蒙了一塊布,旁邊寫著血紅的兩行字:所謂秘色,視而不見。旁邊是阿拉伯數字的“1”,被一個大大的紅圈套在裏麵。
樓梯上響起詭異的腳步聲,我倆驚悚回頭,隻見老板娘阿秋拿著手電筒走下樓梯。她望著牆壁上的塗鴉,也愣了一下。
“又有人來搗鬼了。”阿秋抱怨說,平時她很少下地下室,但每次來,牆上都給人塗得亂七八糟,“我已經換過兩把鎖了,怎麽還有人能溜進來?”
韋大姐問:“你要把這字刷掉嗎?”阿秋搖頭:“他下次寫之前,自己會刷掉的。我們趕緊上去吧。”這個“他”,想一想,都讓人感覺蠻恐怖的。我追問道:“這些內容多久更換一次?”阿秋搖頭:“不清楚。每次來,都會有不同的內容。這棟樓真的在鬧鬼啊。”
我望著牆壁,心想,有意思啊,這個人是想向我們透露什麽訊息呢?
回到旅社,韋小妹準備睡了。她聽了我們的經曆,嚇得不輕,一口咬定,我們遇見的奇異事件,是冤死鬼在作祟。
我琢磨的卻是另一回事。我知道今天所見的一切不是幻覺。玻璃窗裏,那個人的模樣,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虛幻,眼神很詭異,他一定是躲在房子的某個角落。
而地下室牆壁上的塗鴉,也許就是老板娘的惡作劇,“鬼影”則一定是有人故意來嚇唬我們的,但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所謂秘色,視而不見。這兩句話裏似乎藏著一個玄機,一定和秘色石有關。
當我執意現在就去找戚晨,買下那隻“鴿子”時,韋小妹懷疑我中邪了。因為缺少夜生活,小鎮的夜裏十點相當於城市裏的淩晨兩點。韋小妹質疑:“你一個女孩子,半夜三更去敲帥哥的門是怎麽回事?”
韋大姐也勸我先睡覺,她說:“鴿子又不會飛,他也不會把鴿子燉了吃進肚。你要是這麽喜歡它,我明天帶你去和他談談。”
我睡不著。我像著了魔,滿腦子都是那隻“鴿子”。韋小妹擔心地望著我,對姐姐說:“明天給她做個奇石測試。她要麽是天才,要麽就是瘋子。”
奇石測試?還有這種玩法?韋大姐哭笑不得,看我不達目的不罷休,她隻好陪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下了樓。小鎮到了這個時辰,果然非常安靜,安靜得能聽到不遠處紅水河的濤聲。我還在琢磨一個問題,問韋大姐,“眼鏡先生”是通過什麽渠道找到了戚晨和伍雲樓。如果我們能和“眼鏡先生”牽上線就好了。
韋大姐說,看到兩兄弟成為葉老師的接班人,同行們剛開始是驚愕,然後就釋然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這兩兄弟,確實是絕配。
伍雲樓是地質學院的高才生,張會長曾給他上過課。剛決定要進入這個圈子,伍雲樓就拿出所有的積蓄,背上行囊,把國內所有的產石區都走了一遍。既然伍雲樓可以在技術層麵上所向披靡,那戚晨就把人脈的維護和擴展作為自己的主攻方向。伍雲樓所欠缺的,正是他戚晨所擅長的。
如果說伍雲樓是條魚,奇石城是個盆,伍雲樓能有多大動彈,取決於戚晨這攤水有多深。
伍雲樓和戚晨從地攤起步,靠的是伍雲樓的地質專業的底子。而經營門麵,走的是中高端石頭銷售的渠道,戚晨嘴巴甜,會來事,他的作用就日益發揮出來。上至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下到那些做木座的毛頭小子,都能和他打成一片。戚晨在行業內布下一張密密麻麻的關係網。
這兩兄弟在行業內就越做越紅火了。我們走到了水電招待所樓下。戚晨和伍雲樓在這裏固定包了間房。韋大姐反複囑咐我:盡量把價格壓到兩萬五以內。她歎了口氣,完全不理解我的舉動,說:“你啊,究竟是來掙錢的還是來給人家送錢的?戚晨買那塊石頭,我估計花了不到五千。你這不是伸頭給別人去宰嗎?”
韋大姐把戚晨的房間指給我,讓我一個人上去和戚晨談,她在樓下花園裏等我。見她不去現場給我撐腰,我心裏沒底。
“你和我們不一樣,你不是來做石販的。”韋大姐坦率地說,“我要是跟你上去了,花這樣的價錢買這樣的石頭,會被同行們笑話。”
聽她這麽一說,我猶豫了。我是不是真的太衝動了?韋大姐拿我開玩笑,道:“也許你是個天才,嗬嗬,明天做個測試就知道了。”見我反而打了退堂鼓,躊躇不前,韋大姐倒很善解人意:“你要是來當石販的,就太沒有出息了。你的想法和我們不一樣,也是應該的。”韋大姐鼓勵說:“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一想到要和戚晨及伍雲樓碰麵,我心裏也有點發毛。在他倆眼裏,我豈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特別是那個伍雲樓,保不準他會冒出什麽樣傷人的話來呢。
既然已走到門口,就管不了那麽多了。我敲門。戚晨打開門,見了我,略感意外。他剛洗完澡,頭發還是濕的,穿著件休閑短褲,手裏拿著一罐啤酒,估計正在電腦前上網。
“我以為是藍雄呢。進來吧。”他似乎猜到了我的來意,把沙發上的衣服撥開,走到冰箱前,問我喝什麽。
“啤酒。”他愣了一下,給我遞過一罐啤酒。屋裏就他一人,謝天謝地,伍雲樓不在場,事情好辦一些了。“我明天得去趟大化縣城,才能把錢取給你。”戚晨似乎明白了我的來意,說,“我們在船上買石頭,可以事後結賬,所以沒來得及補充現金。”
“我不是來賣線索的。”我告訴他,挺不好意思,讓他誤會了。他困惑地望著我。我把手提包放在桌上,盯著戚晨:“我是來買石頭的。這是我所有的錢,把那塊‘鴿子石’賣給我吧。”戚晨以為我在耍他。壞消息是他有點生氣了,好消息是他眼裏的憐憫消失了。他問:“你不是跟著韋大姐擺地攤嗎?”我點頭。他和伍雲樓不也是擺地攤出身的嗎?他納悶:“你要把這隻‘鴿子’放到地攤裏賣?”我明白為什麽有人會對石頭執迷不悟了,我自己就中毒了,我滿腦子就一個念頭:如何才能把那隻“鴿子”據為己有?“你別管我放到哪裏去賣,你開個價吧。”
他沒想到我真是來買石頭的,冷淡而客氣地婉拒道:“不好意思,我們明天再談吧。今天比較晚了,還有朋友要過來。”看他的表情,一定覺得我簡直是不可理喻。同行們都知道,他那批石頭是用來釣大老板的胃口的。
我厚著臉皮,莞爾一笑,問:“女朋友?”他做出漂亮男人通用的表情,顰眉,好像我侵犯到了他們的隱私。他直接走到門口,打開門,一點沒給我留麵子:“對不起,明天再聊吧。”他看我的眼光很納悶,讓我很鬱悶。為了那隻“鴿子”,我的臉皮變厚了,我紋絲不動,準備好了跟他打持久戰。我相信,隻要我一報價,戚晨自然會鬆口,商人嘛,不就是為了求財?我打開包,拿出錢,道:“我這裏有兩萬八。不過,你至少給我留出路費吧,兩萬七千五……”我把五百塊錢拿出來,把錢推過去,望著戚晨道:“這是我全部的身家,把‘鴿子’賣給我。”
戚晨皺著眉,啼笑皆非地問我:“你要那隻‘鴿子’有什麽用?”我嚴肅地答:“清燉,紅燒也行。”我沒把戚晨逗笑,自己先樂了。真糗。看著我這個自娛自樂的傻妞,戚晨無可奈何地坐下,搖頭。戚晨歎口氣,道:“你剛入行,沒經驗,不要這麽瞎折騰。”我最聽不得別人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好像我不可理喻。
我說:“我知道,你是想賣給出價更高的人。你又不是石妓,不要光談錢,講點感情好不好?”
戚晨被我雷住了,無語,然後,難以置信地重複我的話:“石妓?我?嘿,有你這麽說話的嗎?”
我們兩人開始僵持。戚晨托著腮幫,喝酒。我想用自己的執著和熱情感染他,道:“如果你不收我的錢,我今晚肯定睡不著覺,我滿腦子都是那隻‘鴿子’。”
戚晨嚴肅地搖頭,道:“你買下,這塊石頭就得漚在你手裏。我不想讓同行們誤會,說我騙一個剛入行的新手來買我的石頭。”
其實戚晨說的句句在理,但我似乎著了魔,就是放不下這隻“鴿子”,我把錢推過去,堅持道:“你點一下。”
他想了想,為了盡快打發我,終於對我說:“我把錢先收下,給你寫個收條,我和合夥人商量一下,你也好好考慮一下,多問問韋大姐的意見。”
他飛快寫了張收條,遞給我。有人敲門,戚晨說了句:“等下。”
他走到門口,再次苦口婆心地勸說道:“我也是擺地攤出身的,我這麽做是為你好,希望你打消這個念頭。”
“我不會改變主意。”他很幹脆,不想和我再糾纏,道:“再見。”
他打開門,一個小夥子站在門口。見了我,愣了一下,靦腆地對我笑了一下。小夥子個頭不高,看上去有點單薄,但身體很結實。皮膚黝黑,蠻英俊的,像是本地人。
沒想到,這一行,蠻多款式不同的帥哥啊。我剛走出門,戚晨就把門關上了。這門關得太迅速了,讓我誤會了,好像他是怕我反悔了又闖進去似的。我鬱悶,一方麵生戚晨的氣,一方麵生自己的氣。我現在頭腦清醒了,對自己今晚的表現很不滿意,給別人送錢上門,卻糊裏糊塗地花了兩萬七,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
我站在門口,正鬱悶著。此時,門開了,戚晨露出頭來,他大概沒聽到我離開的腳步聲,很奇怪,以為我在門口偷聽,微笑地問我:“你還有什麽事?”
我回答:“沒事。”戚晨納悶地問:“那你為什麽還站在這裏?反悔了?正好,把錢拿回去。”我不悅道:“你關門關得太快了,我是你的客戶哎,我的腳還沒邁出門,你的門就關上了,這樣顯得你很粗魯。”
戚晨詫異地望著我,苦笑著,挖苦我,說:“對不起,請讓我目送你的背影離開。”
我批評他道:“我是提醒你,對女孩子要學會憐香惜玉。”門砰地關了。我聳聳肩膀,正要離開。他忽然又打開門,笑道:“你可以一分錢不花,從那批石頭裏麵任選三塊,包括那隻‘鴿子’,隻要你一句話就搞定了。”我知道他的交易條件是什麽,我搖頭:“對不起。”戚晨凝視著我。他的表情有點震驚,有點納悶:“你這個人很奇怪。再見。”他關上門。這已經是第二個人把“奇怪”這個詞用到我身上了。莫名其妙,我哪裏奇怪了?
聽說一個新入行的菜鳥要接受奇石測試,一大清早,石販們就都跑到我們旅社的一樓來看熱鬧。
韋大姐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我,向我解釋:“奇石城有個劉老師,我們都叫他老秀才。這是他從我的攤上買的石頭,五十塊錢。他說他看出名堂了。然後他就拿著這塊石頭給很多同行測試,隻有兩個人看出了名堂。”
韋小妹補充道:“是葉老師和伍雲樓看出來的,連戚晨都沒看出來呢。凡是新手來了,我們都拿這個給他們做測試。”
聽他們說得這麽玄乎,賞石都變成猜謎了,我覺得蠻搞笑。“如果你能看出名堂,大家都承認你是天才,你買‘鴿子’,我也不笑你。”韋小妹說。好像我非常需要她的認可似的。我估計自己會直接對著照片傻眼,因為一直以來,我的空間想象力都不行。我深信,笨人的可怕之處並不在其笨,而在其自作聰明。我得先給自己找好台階。我對大家說:“你們放心,我會讓你們看笑話的。”一個攤販說:“妹仔真幽默,你大膽地看吧,我們都不看好你。”哄堂大笑中,我放心了,仔細看這張奇石照片。照片中,是一塊軍綠色的石頭,邊緣有一些散亂的顏色,石頭正中卻基本上是一片空白。
看點就落在了邊緣的浮雕上,把角度調整了一下,我看到一幅印象派的畫:一個優雅的女人,身材曼妙,她戴著時髦的紅色帽子,仰著臉,抱隻小狗,蹺著腿,慵懶地坐著,望著前方,石頭正中那點紅色的渲染,好像是夕陽的餘暉,把她籠罩其中。
女人腿部的線條妙不可言,而臀部的曲線正好與石頭的流線型合二為一。
除此而外,翻來覆去,我再看不出其他名堂了。我果然還是沒有天賦神力。我老老實實地把我看到的說出來,主動認輸。
大家聽我說完,一定都泄氣了,因為現場一下安靜了。一個男攤販發話了,他小心翼翼地對我說:“如果你真是天才,一定要給我們擺地攤的爭口氣。”我不解,這話是什麽意思?現場的氣氛忽然熱烈起來,有人衝我豎起大拇指,有人對我驚訝地笑。這些都是我淳樸的同行啊。韋大姐望著我,目光中滿是讚許之色。
“就這個圖案?隻有三個人看得出來?”我簡直難以置信,“我可是不費吹灰之力啊。”後麵這句話沒敢說出口。我成功了?真是不可思議。
韋大姐點頭:“有人看出來名堂以後,一點撥,我們也看出來了,而且越看越像,但不是每個人第一眼能發現的。你有‘石感天賦’,我看好你,小梁。”
韋小妹偷偷地湊到我耳邊:“我大姐沒有向你透露過答案吧。”這簡直是對我的侮辱,我很氣,狠狠瞪了她一眼,說:“當然沒有。”韋小妹笑了:“你知道老秀才把這塊石頭賣了多少錢?七萬。他五十元買的,找到主題後,賣了七萬。你是天才。在這一行,隻要你看出主題,石頭就可以賣大錢。”
我倒吸一口冷氣。看來,我歪打正著,沒進錯行啊。
韋小妹在我興致高漲的時候,趕緊給我降溫:“不過,那隻‘鴿子’,誰都可以看得出來,嗬嗬。以後再碰到照片上這樣的石頭,你悄悄告訴我,我們合夥買下來。”
我通過了測試,石販夥伴們頓時對我刮目相看。我不再是他們眼中那個心血**的城市女孩,他們紛紛預約,讓我看看他們采購來的石頭,讓我給他們“找找主題”。
一位女攤販拿出一塊巴掌大的奇石,灰黑的石體上盤繞著青色的浮雕,散落著朱褐色的塊狀凸起。
“看看我的‘魚鷹’,這是我起的名字,怎麽樣?”她揚揚得意,以為自己起的名字很貼切,順便想來考考我的眼力。
我瞟一眼石頭,隨口送她兩句詩:“‘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明明是一隻青鳥,多吉利啊。突出這塊奇石祥和如意的主題,就可以賣得更貴一些吧?”
女石販快活地大笑起來。這下,他們都折服了。不服不行啊,我的“賞石天分”
終於被挖掘出來了。
韋小妹果然遵守諾言,不再拿我買“鴿子”之事嘲笑我。不過,我的錢都給了戚晨,沒錢再進貨了。範真的款不知道打進來沒有,鎮上沒有銀聯,無法查詢。我就陪著韋大姐四處逛逛,她已經把出攤的石頭買得差不多了。
韋大姐和我站在石橋上,一麵是大壩,水流滔滔,另一麵則是靜水深流,從壩址往下的六公裏河段,都是大化石的產地。視線所及,碼頭上吊車叉車忙碌作業,正在打撈作業的采石船震耳欲聾。
韋大姐指著河灘告訴我,她當初就是在河邊隨手撿了一塊綠色的小石頭,帶到柳州。說起這件事,她就像聊家常,誰能想到,現在行業內一年上百億的成交額,包括號稱東南亞最大的奇石集散地,就是由她拉開帷幕的呢?多少人賺夠了第一桶金,搖身一變,打著專家、大收藏家的幌子四處招搖,而她,卻還在擺地攤,我還真佩服她的知足和平靜。換了我,早就心理不平衡了。
清晨的水麵已經很忙碌。采石船在作業,負責操作供氧機和抽沙機、卷揚機的船家,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茫然地盯著冒著水泡的河麵。趕在汛期來臨之前,他們得強打精神,抓緊時間。距水泡四五十米深的河底,水手們在沙地裏挖掘,他們不是莊稼漢,他們是一群尋寶人。
韋大姐告訴我,一般到了中午,收購奇石的石農們才會大規模出動,他們像勤勞的小蜜蜂一樣,駕駛著小船,穿梭來往於大大小小的采石船中,采石船之間一般都有約定俗成的默契,依次開盤。收成變成貨物,分散到各隻小船上,他們又趕往下一個地點。
兜售柴油的小船是岩灘河麵一景,它們錯落有致地穿插在石農的小船之間,整個河麵貫穿著演繹了十年的莊嚴秩序,體現了專屬鄉村的凜然原則。所有的人和所有的小船都在安靜地等待著一個重要時刻的來臨,奇石是這條河至尊無上的主宰。
我還在想著剛剛發生的關於奇石測試的事情。伍雲樓和我有了某種奇妙的聯係,我們對這塊石頭的感悟驚人地一致。虛榮心作祟,我很希望這個消息能傳到他的耳中,因為他在我麵前的傲慢和淡漠,讓我始終耿耿於懷。
極目遠眺,伍雲樓在采石船上嗎?他們兩兄弟可是唯一有資格上船的外地人啊。就在此時,我們忽然發現,河兩岸的碼頭上聚集著許多石農,他們跳上小木船,飛快地向河中心的采石船劃去。
“要不就是出事了,要不就是撈到好石頭了。”韋大姐斷定。這個說法讓我感到蠻恐怖的。暴利和死亡的界線居然如此含混不清,堪稱黑色幽默。
岩灘水麵上的消息跑得比河水還快,我們剛回到旅社,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已被傳開。覃中的船上一大清早就出了好東西,是一塊麒麟石,石膚溫潤,水洗度絕佳,色彩反差大。麒麟浮雕已經被玉化。
韋小妹繪聲繪色地說:“估計戚晨得到了內幕消息,一大早就趕到船上,他一看到水手的草圖,就已經詢價了。”
岩灘有個規矩,有人在問價時,旁人不能插嘴,隻有等賣主否決了報價後,旁人才能競價,所以今天上午,買家都沒到,基本上是戚晨的獨角戲。
關於麒麟石的消息陸續從水麵上傳來。這塊石頭牽涉麵之廣,出乎我的意料。按慣例,有大石頭準備出水,附近船上的水手和船主都會過來幫手,其他的水手和船主都會來捧場,沾沾好運氣。至於看熱鬧的石農更是一撥接一撥地劃著小船過來湊熱鬧,不少內線紛紛向自己的朋友、客戶匯報情況。一時間,麒麟石成了整個岩灘鎮上最熱門的話題。
仿佛實況轉播,我們收到最新戰報。吃飯的時候,大家都圍著一個水手,他目睹了整個交易過程。像說書一樣,他繪聲繪色地替我們還原當時的現場情景。
老天有眼,而且特別照顧戚晨。這家夥在吃早餐的時候,無意中聽到了覃中船上一個水手的電話,知道有“好貨”出水了。
戚晨黏著水手上了船。覃中這小子,有名的貪心,打算自己一個人悄悄撈上來,還想把戚晨支開。戚晨不上當,就賴在船上。戚晨人緣好,所以水手們都幫著他說話。
一般來說,水手在水下發現了大石頭,或者上來向客戶描述一番,或者幹脆憑記憶畫好草圖,很多交易在石頭還未出水的時候就拍板了,充滿了賭博的色彩。
戚晨問覃中要草圖。覃中鬼得很,希望多點客戶來現場,他好提價。覃中托詞說:“今天水下光線不好,圖沒畫好。”戚晨又不是傻子,知道真是撈到好東西了,還不想聲張呢,就故意給覃中使了個激將法。覃中沒轍了,隻好把圖遞給戚晨。按圖紙上的描繪看,這絕對是塊罕見的好石頭,夠喜慶,動物浮雕。雖然水手畫得很簡陋,但按顏色的反差來看,已經堪稱鬼斧神工了。
戚晨給伍雲樓打電話,他說自己在外地,戚晨又四下尋找藍雄,有個水手告訴他,藍雄今天休息,跟水手小路去縣城耍了。
大家都為他捏把汗。這種價位的石頭,有個參謀在場,也好壓價。
戚晨也顧不得那麽多了,隨著石頭臨近出水,他的心情也開始緊張起來。一大清早多好啊,一個競爭對手都沒有。
幾位眼紅的船主也聚集過來,看究竟吊上來個什麽玩意兒。在周圍人屏息靜氣的注視下,麒麟石終於出水了。
船上響起一片喝彩聲。河麵上,越來越多的小船聞訊而來,向覃中的采石船湧來。
當時的氣氛越來越緊張。岩灘的消息跑得比河水還快,稍一疏忽,煮熟的鴨子都可以飛走。覃中被興奮衝昏了頭腦,估計要獅子大開口了。
看著這塊麒麟石,無論是戚晨,還是旁觀者,都心驚肉跳。這是多好的石頭啊,石膚溫潤,水洗度絕佳,色彩反差大。動物浮雕似像非像,那隻頗具靈氣的麒麟已經隱約透出玉化的質感,既不太具體,又不是太抽象。連傻瓜都看得出,這是絕對的精品石。
岩灘石一般有暖黃色和冷綠色兩大色係,被石界分別總結為“寶氣”和“清氣”,都屬於很上檔次的顏色。這塊奇石的底色是岩灘石最具特點的橙黃,那隻動物浮雕則是褐色的,酷似一隻麒麟,反差明顯。
戚晨想保持清醒,但周圍人的驚歎和蠱惑讓他的頭腦開始眩暈、發熱,這可是他第一次獨自麵臨決定一個近百萬價位的奇石的去留,這個拍板事關重大,難怪他感覺口幹舌燥。他還得拚命地掩飾住內心的緊張,沒辦法,隻要給覃中看出一點跡象,他在價格上就不會鬆口了。這也是雙方的心理戰術。
估計戚晨沒遇到過這樣的陣式,從前有伍雲樓負責給石頭鑒定把關,他可以把精力花在討價還價上。伍雲樓的心理素質可比他強多了,畢竟他有一流的鑒定功力。伍雲樓不在場,至少還有藍雄給他壯膽,可那家夥怎麽也聯係不上,戚晨打了幾個電話,手機也沒人接,他就開始著急上火了。
隻見戚晨蹲在石頭旁,他閉著眼睛,集中注意力,用手慢慢地摩挲著石頭。他的鑒定功力雖然比不上伍雲樓和藍雄,但也屬於高手行列。大家都知道,此時最忌諱的就是心有雜念,注意力不能分散,大意不得,但周圍人的歡呼和熱情把他感染了。
戚晨站起來,他決定買下。這小子,還真有魄力。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戚晨用九十萬元拿下了這塊石頭。岩灘鎮頓時沸騰了,消息飛快地傳向每一個角落。這條河裏有那麽多用生命去冒險的水手和傾家**產投入打撈資金的船老板,更有夢想發大財的石農、石販和石商,大家都需要用一塊天價石頭的適時出現,給自己打一劑強心針。
看大家眉飛色舞地談論麒麟石,我納悶地問韋大姐:“這塊石頭賣了九十萬而已,為什麽大家就這麽興奮,大化石不是還賣過一千四百萬的嗎?”
韋大姐說:“一千四百萬的石頭又不是在我們眼皮底下交易的,有些石頭說是賣了幾百萬,真真假假的,我們也弄不清楚。誰知道是不是炒作?買下這塊麒麟石,戚晨可是拿出真金白銀的。”
一個石販說:“戚晨膽子夠大的。船上就他一個人,沒人給他參謀,伍雲樓不在,藍雄也不在,他就這麽拍板了。‘黃金眼’接班人,確實名不虛傳。”
韋大姐納悶地說:“伍雲樓不是來岩灘了嗎?”韋小妹對昨晚伍雲樓的冷漠還心懷不滿,說:“我們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人家大老板的事,輪不到我們小人物關心。”我問這個藍雄是何方神聖。大家告訴我,藍雄是一個很厲害的水手,和戚晨關係不錯。據說鑒定大化石的眼力,除了伍雲樓,就輪到他了。買這樣價位的石頭,居然不找這兩人來鑒定把關,可見戚晨魄力不小。
韋小妹笑:“眼睜睜地看著石頭從水裏撈出來的,還不放心?”大家也都點頭稱是。
韋大姐對我笑著說:“這下你放心了,戚晨剛做了個大單,顧不上那隻‘小鴿子’了,他會賣給你的。”
大家議論紛紛,都迫不及待地要去一探麒麟石的真貌。我也急著想見到戚晨,我關心的是那隻“小鴿子”,我隻想把它早點捧回來。一件牽動岩灘的大事件發生,我渺小的願望才得以實現。人比人,氣死人,看來,我得再加把勁才行啊。
成功交易了一塊好石頭,無論是賣主還是買主,都很有成就感,臉上有光,更會對同行們打開大門,任人參觀。但蹊蹺的是,當我們興衝衝地來到覃中的門麵時,卻發現大門緊鎖。聽說戚晨去大化縣城提款,覃中也閉門謝客,大家都懷疑這是戚晨的指令,在買賣落槌之前,戚晨一定不希望節外生枝,殺出一匹黑馬來。他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稍一疏忽,煮熟的鴨子都可能飛走。
沒看到石頭,石販們就在奇石街上一家家地轉悠,開始了一天慣例的巡訪。我們也從一家串到另一家,看奇石的同時,順帶把一些家長裏短的消息擴散開來。
我們石販的日子就是這麽打發的,常常置家主貨架上的石頭於不顧,直接衝進幽暗的臥室,直撲床底,查看是否有私藏的精品。主人見怪不怪,任由石販像土匪抄家似的翻抽屜、掀被子,我是生麵孔,主人會悄悄把藏起來的好石頭拿出來,單獨給我看,因為給那些熟悉的石頭販子,“不得價”。
我因為沒錢進貨,就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東張西望。不知不覺,我離開大部隊,走到了公路斜坡下的一棟樓前。
這家門口擺放著一塊積滿灰塵的大化石。岩灘的街上,基本上家家都有一些藏石,能賣就賣。我敲門,好半天,才有個男人應門。
我望了他一眼,覺得他蠻麵熟的,似乎在哪裏見過他。我問他有什麽好石頭,男人一言不發地轉身,估計他都懶得跟我說話,直接帶我看石頭了。
我跟在他後麵。屋裏似乎沒有完全竣工,沒看到一塊石頭。男人帶著我往地下室走去。他在地下室的一個房間的門口停下,突然搶過我手裏的包,把我推進屋去,然後把門牢牢鎖上。
鐵門上有個小觀察窗,插銷設在門外,這不是囚籠是什麽?我被這意外驚呆了,反應過來的第一個舉動,就是瘋了似的拚命踢門,尖叫著:“放我出去。”
我貼著門,從小窗口看見他背對著我,一動不動。這個場麵太嚇人了。我對著小窗口尖叫,希望聲音能傳出去,讓這棟樓的其他人聽見,但似乎一點效果也沒有。而他,居然紋絲不動。
“你放我出去。如果你想要錢,我從銀行卡裏提給你。”我帶著哭腔懇求他。至少不要殺我滅口啊,為了包裏那點錢,真不值得。我腦海中還劃過一個悲愴的念頭,這已經是我第二次遇險了。這是老天爺在暗示我,我不應該吃這口飯嗎?
因為恐懼,我語無倫次。他慢慢地回頭。他麵無表情,忽然,他笑了。他這一笑,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像個鬼娃玩偶。
他對著我,拚命地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是在逗我玩嗎?”我強作鎮定,但聲音顫抖。要命的是,這棟樓獨門獨戶,我可能喊到嗓子啞了都不會有人聽見。何況,我如果激怒他了,說不定他就對我下毒手了。
他背對我,開始慢條斯理地脫衣服。天啊,果然是變態色魔。我心裏後悔不迭,我為什麽要一個人走進這棟樓?
他脫下襯衫。他像個吸毒鬼,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數。他開始脫長褲了。真令人作嘔,但我又不敢轉移視線,因為我擔心他要取凶器來對付我。
他是一個暴露狂嗎?老天,為什麽要讓我陷入這樣的境地?我想喊,又不敢喊,怕惹惱他。我攥著拳頭,準備和他決一死戰。
他脫下長褲,裏麵是條從地攤上買來的廉價的、顏色鮮豔的、一塊五一條的**。好在他沒有脫下它的打算,而是穿上一件顏色混濁的褲子,披上一件顏色汙濁的上衣。
老天,我明白了。我開始尖叫:“救命,救命!”他分明是要殺人,就像屠夫殺豬,必須先換上連身的工作服,以免被汙染。他像軍隊裏的運動員一樣,立正,然後轉身。這滑稽的動作更增添了詭異恐怖的色彩。
我和他的視線碰撞了。這是一種什麽樣的眼神?深不可測,他居然向我做了個納粹的手勢。我連續不斷地尖叫,他給自己喊著無聲的口令,一步步走到門前,我隻好退後幾步。
他的臉整個都暴露在觀察窗框內。我熱血衝上頭頂,很想衝過去給他一拳。“放我出去。”我顫抖著說。
他搖頭,盯著我的胸部。我終於爆發了,衝過去,要給他一拳。他靈敏地把窗關上。我開始踢門,尖叫。不知道尖叫了多久,我退後兩步。更令我毛骨悚然的是,我看到了牆上那些血紅的塗鴉。濃重的恐懼讓我感到窒息。毫無疑問,地下室牆壁上的畫就是他畫的!一陣腳步聲由近及遠,很快就悄無聲息了。他似乎飄走了。
我又開始拚命擂門,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突然意識到,為什麽我覺得男人這張臉如此麵熟了,為什麽這些血紅的塗鴉似曾相識。我曾在鬼樓的玻璃窗裏,和這張臉對視過,他就是鬼樓裏那個像鳥一樣無聲無息、滑翔著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