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過一部驚悚片—《沉默的羔羊》,變態殺手把女孩子扔進枯井中,把她餓瘦了,好剝她的皮來縫製衣服。

想象著自己被蒙著白布抬出凶宅的情景,大家會回憶我入行兩天來的點點滴滴。我想象著同行們對伍雲樓說:“這個被剝皮的女孩子,是通過奇石測驗的第三個人。”戚晨會對他的夥伴說:“她要是早早把秘色石的線索賣給我,就不會落到這個下場。”一想到伍雲樓和戚晨臉上的表情,我就咬牙切齒。我的人生可不能這麽落幕。蒼天有眼,韋大姐找不到我,到了晚上,一定會報警。問題是,我能否挨過這漫長的幾小時?

我把鞋子脫下來,打算充當自衛的武器。我開始痛苦地思索,這兩個月,發生了太多的事。如果我沒去奇石城麵試,我的生活會有什麽樣的改變?我忽然想起了黃浩。他要是知道我被“剝皮”了,會有何感想?還有範真,她說得對,我根本不應該入行。唯獨她,會真心實意地替我難過吧?畢竟她的知心好友就我一個,何況她還借了我一萬塊錢,再也拿不回去了。

也就是兩三秒的時間,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接著是猛烈的衝擊聲,門被撞開了。我端坐地上,雙手拿著鞋,“平靜”地望著門口。

“太牛了,她在做瑜伽。”派出所的民警欽佩不已。我的鎮定和勇氣,也完全征服了韋大姐和同行們。

“她不慌不忙地穿鞋,一句話也沒說。什麽心理素質?!”我徹底成了同行眼中的“超級怪咖”。

真相是,直到解救者破門而入,我都沒有完全反應過來。腦海中千軍萬馬地奔騰,下達跳躍、反擊、投擲、尖叫的指令,身體卻毫無反應,呆若木雞。最準確的描述是:我被嚇傻了,以為自己死定了。

歪打正著。如果岩灘有穀歌搜索排名,我肯定是排在僅次於熱門詞匯“麒麟石”之後。

所有人都為我捏了一把冷汗,為我幸運逃過一劫而慶幸。這個變態的人叫阿忠,他腦子有點問題。據說他以前是高才生,還得過全市數學競賽的一等獎,高考失利,初戀受挫,一氣之下回岩灘當了水手,當地人都說他是在水裏撞邪了,差點在水裏送了命。醫生則確信他有家族遺傳的精神病,可能是在水裏產生了幻覺,誘發了潛伏的病根。

平時在家,都有父母看著他。沒想到這一回他爹媽剛好去縣裏參加親戚的婚禮,一時疏忽,差點釀成大禍。

據韋大姐說,當韋大姐領著同行,根據目擊者的線索找上門時,阿忠表現得很正常,他承認我來過,但已離開。他甚至悄悄用我的手機給韋大姐回了個短信:“我已回旅社。”

就在大家以為虛驚一場,準備回旅社和我會合時,韋大姐發現他悄悄地站在觀音佛龕前,不易察覺地把觀音像背轉過去。韋大姐果斷地報了警。

民警搜查這棟樓時發現,阿忠已準備好了鐵棍和繩索,同時把我包裏的物品幾乎全部銷毀,收據和票據都被他撕碎,撒到門後的河裏去了。

韋大姐寬慰我,讓我放心,即使收條沒了,戚晨也不會賴賬。民警訓斥阿忠的父母,阿忠將被強製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療。阿忠的父母老實憨厚,一再向我道歉,表示要賠償我的損失。我隻提出一個要求,自己想找阿忠單獨問幾個問題。

為防止意外,民警在門口監視著。屋裏就剩下阿忠和我。阿忠蹲在牆角,我走到阿忠對麵。

我仔細看了看他,確信自己在鬼樓裏見的那個人就是他,地下室牆上的字也一定是他寫的。他不是個簡單的精神病人,他甚至會以我的名義給韋大姐發短信,混淆視聽;他在派出所裏裝得像一個白癡,好像一點威脅力都沒有。他其實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

我壓低聲音:“水鬼樓的那些字,是你寫的嗎?所謂秘色,視而不見。你指的是秘色石?”

阿忠的目光越來越詭異。我直視著阿忠的眼睛,不寒而栗。他的眼神透著一股寒氣。

“為什麽那隻鳥被蒙著眼睛?它要飛到哪裏去?”阿忠突然興奮起來,手舞足蹈。我猜測著,啟發他:“鳥被蒙著眼睛,看不到。你的意思是說,秘色石是在晚上交易的,對嗎?”阿忠大笑,向我伸出大拇指。

我心想,誰不知道秘色石是晚上交易的?聯想到阿忠的家是獨門獨戶,正好在河流拐彎處,我眼前一亮,問道:“那天晚上,你看見他們在交易,是嗎?你看見那塊石頭了嗎?”

阿忠臉上流露出恐怖的神情,縮成一團。

聽說他當過水手,我換個話題,問:“跟我說說水下的事情,你在水下看見了什麽?”

阿忠條件反射地站起來,伸展雙臂,做飛翔的架勢,他含混地說:“一架飛機。”我有點沮喪,他畫的那張圖,蒙著眼睛的鳥,是表示有一架飛機落到了水裏?看來他真是個瘋子。沒錯。

就像中了彩票,覃中和戚晨成為同行眼中的焦點人物。聽說交易已完成,麒麟石鎖在招待所的會議室裏,但當事人都消失無蹤。一撥又一撥來招待所看熱鬧的同行不得門而入,掃興而歸。

我對這塊麒麟石沒什麽興趣,我是急著想見戚晨。收據被毀,總讓我心裏不太踏實。

韋大姐知道我的心事。等看熱鬧的同行散了,她找到一位服務員,這個女孩子原來在她表姐的旅社裏幫過忙,認韋大姐做幹媽。韋大姐向她打聽戚晨何時離開的。女孩子想了想,說:“石頭是上午運過來的,大約下午四五點,戚晨和藍雄就出門了,直到現在都沒回來。”

韋大姐讓她悄悄幫我們打開會議室的門。女孩子囑咐我們不要聲張,因為戚晨一再交代不許外人進來。

怕外人察覺,我們不能開燈,而且要拉上一層窗簾。即便如此,這塊石頭散發的光芒,也足以照亮整個房間。麒麟石靜靜躺在會議室的地板上,杏黃色的底,深褐色的浮雕,線條曼妙,浮雕精絕。

隻看了一眼,我就被它完全震懾了。它仿佛是一件有生命、有呼吸的藝術品,讓我幾乎不敢伸手去觸摸。如果說,我從鴿子石那裏感受到了“石緣”,麒麟石則讓我體味到了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石魂。”

我們像兩個小偷,鬼鬼祟祟地欣賞此石,走廊裏一有走動聲,我們就屏息靜氣。韋大姐壓低聲音問我:“你感覺如何?”

我也壓低聲音,驚歎:“太漂亮了。”韋大姐點頭,她承認,在這條線路上跑了許多年,見識過形形色色的大化石,這一塊石頭還真把她嚇了一跳。大化石一般有暖黃色和冷綠色兩大色係,即“寶氣”和“清氣”,也是此石種最大的看點。這塊奇石的底色是大化石最具特點的“橙黃”,味道純正。韋大姐表情困惑,她說,像這股溫潤的石氣,一般是經過凡士林精心保養才能透出來,根本不像是剛出水的石頭。她為此驚訝不已。

突然,我們聽到一個急刹車的聲音,我拉開窗簾,隻見一輛黑色轎車在招待所門前停下,司機從車上跳下來開門,隨後一個人下了車。此人有點麵熟。我想起來了,是李泰龍!隨後另一輛轎車也停在門口,幾個虎背熊腰的小夥子下了車,簇擁著李泰龍直奔總台。

我們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門,但晚了一步,這群人已經站在門口,有人在大力踢門。他似乎失去耐心,越來越用力。

這是我今天遭遇的第二起破門事件,見鬼了。韋大姐正要去開門,門已經被踹開了,台商李泰龍鐵青著臉站在門口。一個手下拿著鑰匙剛趕來,呆立一旁。惴惴不安的服務員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站在人群後,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

我倆挺尷尬。韋大姐硬著頭皮打聲招呼:“李總。”李泰龍和我上次見到的時候判若兩人,溫文爾雅的他,此刻卻變得暴戾、冷酷。他狐疑地望著我們,問:“你們在這裏幹什麽?”

“欣賞石頭。”我答。我以為他沒認出我,其實他根本就無視我們兩人。

他命令道:“關上門,不要讓外人進來。”

我們被心煩意亂的他當成了空氣,便很識趣地離開。腳剛邁出門,門就砰地關上了。

戚晨肯定是出事了,這是我的第一預感。果然,韋大姐趕緊交代幹女兒,替我們盯著,看看到底是什麽狀況。然後她二話不說,拉著我一路小跑,她想的和我一樣:“趕緊把老四家的‘鴿子’拿回來。”

還沒到老四家,韋小妹就在半路上把我們攔下了。她給我們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戚晨跑了!李泰龍派人把戚晨在岩灘買的石頭全部扣下了,包括我那塊“鴿子”。同時,李泰龍已經把所有的外地石商聯合起來,向產地施壓。張會長、蒙金海、廖宇謀正趕往岩灘,商討此事的解決辦法。

大家都在傳,戚晨是給覃中騙了,買了一塊動過手腳的麒麟石。而他是受李泰龍委托而購買此石的,石款已付清。發現上當後,他扛不住這個損失,拿著李泰龍的石款跑了。

韋小妹讓我們趕緊去跟李泰龍說明情況,拿回“大地飛鴿”。韋大姐呆了一下,說:“我們見到李泰龍了,也看過那塊麒麟石。怪不得我當時就感覺不太對勁。它不像是剛從水裏撈上來的,好像用油養了幾個月的樣子。”韋小妹感覺蹊蹺的是另一回事:“戚晨看走眼了,而伍雲樓根本就沒露過麵。這兩兄弟是怎麽回事?”我蒙了。沒想到戚晨在這個節骨眼上會跑路,他前一刻還是個行業內的精英,拿下了一塊近百萬的石頭,轉眼他就像老鼠一樣偷溜了。這個行業也未免太險惡了一點。而我呢?怎麽也被牽連在內?我還能拿回那隻“鴿子”嗎?我可不能坐以待斃。我扔下她倆,快步趕回旅社,上樓衝進房間,韋大姐和妹妹麵麵相覷,不知道我要幹什麽,也趕緊跟上來。我從旅行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撕下一張紙,模仿戚晨的筆跡寫收據。韋大姐見狀,嚇了一跳,勸道:“妹仔,那個李老板跟我挺熟的,他也認識你,我們跟他好好解釋,就說收條被阿忠撕了。”

我搖頭,心裏冷笑,事到如今,隻有冒險一搏了。想想他看我們的眼光,我們擺地攤的在那些大老板眼裏,一文不值。

韋大姐擔心道:“你偽造收據,萬一被人發現,你就有嘴說不清了。”我別無選擇,要想不吃啞巴虧,就得鋌而走險。今天發生的一切讓我來不及消化,有些眩暈。

我隻想趕快結束這件事,拿回屬於我的石頭。

十分鍾,也許是二十分鍾後,我們又趕到了招待所。招待所的女孩子見我們來了,把我們拉到一邊。按她的所見所聞來看,我們的預感是對的。

她告訴我們,李泰龍剛才進了房間,圍著奇石走了一圈,慢慢蹲下來,用手撫摸著奇石,臉上的困惑表情越來越濃。他掏出放大鏡,半跪在石頭邊,一邊用手輕輕地撫摸著浮雕的邊沿,一邊用放大鏡細細察看。

他就這麽一直細細地看著,足足看了二十分鍾。他滿頭大汗,讓手下取來了照明燈,在強烈的光線下,他再次對奇石做細細的全麵檢查。終於,他似乎看出了端倪,放大鏡被摔碎在石頭上,聲音格外清脆,把手下都嚇了一跳。

我和韋大姐走進會議室時,李泰龍表情嚴肅,走到門口打手機,張會長、蒙金海、廖宇謀和幾個船老板正齊聚會議室,沒人注意到我們的到來。

大家正在傳閱戚晨留給李泰龍的信。戚晨在信裏告訴李泰龍:自己被覃中設計,買了造過假的石頭,受騙上當。按行規,他隻能認栽。他無顏見李泰龍,這筆石頭款算是他借李泰龍的,日後定當歸還。

大家圍著麒麟石仔細研究,他們看上去都很震驚。看來此石造假手段很高明,如果不是行家,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

李泰龍走進會議室,向大家通報,他已經和台灣、廣東、上海等地的大石商都取得聯係,拿到了他們的授權,各位一致同意讓李泰龍做代表,重塑岩灘誠信的金字招牌,維護奇石市場秩序。

看來,老李生氣了,後果很嚴重。李泰龍傲慢地說:“老蒙,老廖,說句不怕得罪你們的話,河上的秩序由你們維護,市場的秩序,是需要我們客戶來把關的。”氣氛很壓抑。大家各懷心思,盤算著個人利益。李泰龍長歎一聲,含沙射影地說:“我想起十幾年前,我第一次坐船來岩灘考察,因為我當初的合作者欺騙了我,我沒有撈到第一桶金。從那一天起,我就明白一個道理,誠信缺失,秩序就會有形無實……”

大家都下意識地望望廖宇謀,這可把他氣壞了。廖宇謀見李泰龍處處針對自己,暗示從前被騙的往事,他想快刀斬亂麻,把火引到戚晨身上。

廖宇謀說道:“這是戚晨的個人行為。戚晨給我們岩灘抹黑了,我建議報警,讓他把錢吐出來。”

這時,蒙金海終於注意到了我倆的存在,他納悶地問:“韋大姐,你們倆怎麽也來了?”

眾人這才把目光投放到我們身上,麵麵相覷。我冷笑,在他們心目中,石販的地位低下,沒有資格列席這樣的會議。

韋大姐不卑不亢地把我從戚晨手裏買下“大地飛鴿”的經過敘述了一遍。廖宇謀似乎沒聽明白,納悶地問:“這跟我們有什麽關係?”我望著李泰龍,知道他是關鍵人物,可不能得罪了他。我小心翼翼地說:“戚晨的石頭都給李老板扣下來了,我的石頭也在裏麵。”大家這才聽明白了,事情還真複雜呢。李泰龍抑製怒氣,調整下心情,和顏悅色地向我解釋道:“戚晨跑了,你聽說了吧?他拿了我一大筆款子跑了,所以我把他的石頭扣下來了,這些石頭連我損失的零頭都不夠。”

我聽他的口氣,明白他心裏厭煩,沒空和我扯這些,更沒有要把石頭還給我的意思,我的心涼了,看來隻能盡量爭取了。我把收據遞上去,道:“這是他給我寫的收據。”韋大姐看上去有點緊張。這一切都沒有逃過李泰龍的眼睛。李泰龍銳利地望了我一眼,接過收據,看了一下,嘴角泛出一絲微笑。我的心髒幾乎要停止跳動。我可是第一次造假,我更擔心拿不回石頭,這筆錢可是我所有的財產啊。李泰龍意味深長地說:“戚晨有很多紅顏知己啊。既然你也是受害者,韋大姐是行業內的元老了,你們就代表大棚的兄弟姐妹們一起參加會議吧。等這事解決了,再談你我之間的問題。”

會議繼續,顯然我們的參與讓一些人感到不自在。除了張會長,他雖然心情不好,但對我們的遭遇挺同情,交代服務員給我們上茶。

張會長反對報警,他說:“戚晨跑了,是一時糊塗,肯定有他的苦衷,我相信給他一點時間,他會出麵做個交代。大家沒必要把事情做得這麽絕,報警就能解決問題嗎?我們要給年輕人一個改過的機會。現在大家應該集中精力,追究造假的源頭,覃中才是破壞誠信交易的人。這塊石頭用過酸洗、噴砂這些作偽手段,還臨時造了層石皮,這是個精心策劃的騙局。”

廖宇謀納悶地說:“覃中也沒這個技術啊。”

蒙金海隨口說:“行業內,做石皮就屬伍雲樓的技術最高,他要是在場給戚晨把關,肯定會發現破綻,就沒這麽多麻煩事了。”

李泰龍歎了口氣,道:“伍雲樓要是在岩灘,戚晨也不會看走眼。這兩兄弟聯手,是百無一失。我本來是看好他兄弟倆的合作,才放心把石款打給戚晨的。”

張會長也不無惋惜地說:“我給伍雲樓打過電話。他上個星期去了廣東,要月底才回來。”

蒙金海建議道:“那我們是不是聽聽伍雲樓的意見。他是戚晨的合夥人,又是好兄弟,讓他出麵協調一下……”

“伍雲樓就在岩灘。”我脫口而出。韋大姐想製止我,已經晚了。大家驚奇地望著我。

我已經刹不住車了:“我是前天晚上來岩灘的,坐的就是伍雲樓的車,車上還有覃中。”

大家一下對此迷惑不解。

李泰龍最先醒悟過來,他目瞪口呆地說:“我被這兩兄弟騙了。他們和覃中是一夥的。”

張會長不相信我的話,他說:“我也是前天上來的,還和雲樓通過電話。他明明告訴我,他在廣東啊。”

我現在忽然意識到為什麽伍雲樓要遮人耳目了,為什麽韋大姐和他寒暄,他要假裝沒聽見。我也醒悟,為什麽韋大姐試圖製止我。這裏麵一定有蹊蹺。

韋大姐無奈點頭證實,我所言不虛。她之所以要阻攔我,估計是覺得這裏麵水很深,不想讓我們卷入其中。

李泰龍怒火衝天:“我要報警。我中計了。伍雲樓造假,讓覃中把石頭沉下水,戚晨當場買下,然後再賣給我。”

蒙金海讓他保持冷靜,他問:“如果他們算準了可以瞞過你的眼睛,戚晨幹嗎要背這個黑鍋?還沒等你發現,他自己就先跑了?”

廖宇謀陰森森地拋出一個驚人內幕:“他兩兄弟已經分開單幹了。”這一連串的證據把大家引向一個令人震驚的結論:“黃金眼”的接班人—伍雲樓和戚晨分開單幹,伍雲樓設計,讓戚晨掉入陷阱。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許久,蒙金海說:“把覃中的水手找過來,一問就明白了。”李泰龍擔心道:“他們是不會開口的。”

蒙金海自信地說道:“除非他們不想在這行混了。”

真相很快浮出水麵。覃中船上參與騙局的水手阿華被秘密召來。他一看蒙金海和廖宇謀坐鎮,知道事情敗露,審時度勢後,馬上把知道的都招供了:伍雲樓和戚晨兩兄弟反目,伍雲樓和覃中設局報複戚晨。至於兄弟反目成仇的原因,阿華說連覃中都不知道詳情。

張會長傷感地說:“伍雲樓是我的學生,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應該會做這樣的事。兄弟倆之間一定有什麽誤會。”

阿華證實了這個猜測,他交代:“我聽我們老大覃中說,伍雲樓報複戚晨,也不是要讓他傾家**產,他隻是把風險押到戚晨身上,借戚晨的手把這塊石頭出手,但他們沒想到戚晨的下家是李總,更沒想到戚晨搞不定,直接跑了。我們老大也很緊張,交代我們要保密。”

李泰龍點頭,證實說:“戚晨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別人不知道我委托他買大石頭。這麽說來,他為什麽跑路,我就能理解了。他知道這塊石頭瞞得了別人,瞞不過我。”

廖宇謀說:“伍雲樓和覃中要是知道你是買家,也不會輕舉妄動。”我忍不住插嘴了:“戚晨太傻了。他應該讓覃中給個說法。”

大家愕然。看來,這幫大老爺們對一位小女子的插言頗為不適應。廖宇謀不想和我廢話,望著我說:“錢貨兩清,這是行規。”

蒙金海也說:“大化石打撈了這麽多年,當然有很多看走眼的例子。但本來奇石交易就是一種賭博,買對了,賺大錢,買錯了,自認倒黴,打落牙齒往肚裏咽。

原來如此。為什麽市場上曝光的“買錯的石頭”例子不多,就是買主不聲張而已。這就是行規。

“作為‘黃金眼’的接班人,買錯了石頭,那就更丟臉了,戚晨終於頂不住了。”蒙金海的語氣中充滿了對戚晨的同情。

也許,這一刻,在戚晨眼裏,名譽的受損和金錢的損失相比,前者更為嚴重,徹底摧毀了他的自信和自尊。

目睹這兩兄弟手足相殘的慘劇,我也因為震驚而靜默。這兩人的大好前途,就這麽毀了?雖然難以置信,但人贓俱獲,大家也都默認了這個事實。

覃中被叫來當麵對質。他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到了最後一刻還在抵賴,堅持自己沒動過手腳,他狡辯道:“石頭就是從水裏撈上來的。肯定是戚晨為了賣高價,自己動了手腳。”

李泰龍憤怒地指責他:“你還在睜著眼睛說瞎話。十幾年前你撒謊,十幾年後你還在撒謊。”

覃中一口咬定:“行有行規。船家撈出石頭,客戶看中了就付錢。錢貨兩清,看走眼了就隻能自己扛,哪有退貨的道理。”

李泰龍早就對他和廖宇謀恨之入骨,冷笑道:“你還有臉跟我講什麽規矩。”覃中也不甘示弱,頂撞道:“李老板,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我們就事論事,不要扯以前的事。”李泰龍也不是好惹的,當場宣布:“此事不能姑息,一定要追查造假人的責任。

這不是我李泰龍一個人上當受騙那麽簡單,這牽涉到這條河是不是幹淨,這條街還有沒有誠信的問題,我代表客戶群,督促你們整頓岩灘秩序,覃中是個害群之馬,要嚴懲,伍雲樓和戚晨也要受到懲罰。如果能以此為契機,杜絕造假風氣,壞事也就變為好事。”

大家麵麵相覷,看來,李泰龍是動真格的了。張會長則歎了一口氣。李泰龍見風使舵,賣個順水人情,說:“既然張會長發話了,戚晨也給我留下了借條,我就暫不報警,給他一段時間,相信他會給我們一個交代。”蒙金海和廖宇謀、張會長、船老大們商議後,表情嚴肅地宣布道:“從大橋往下的六公裏河段,不允許覃中的船打撈大化石。同時,取消戚晨和伍雲樓上船買大化石的特權。”

鏗鏘有力的判決一下,覃中完全著慌了,他試圖申辯,廖宇謀趕緊把他推出門去。大家都精疲力竭,有了處理結果,一下都鬆懈了。我反而開始緊張,深呼吸,問:“我可以拿回我的石頭了嗎?”大家這才意識到,我的問題還沒解決呢。

李泰龍望著我,攤牌道:“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我就實話實說。如果戚晨真的在前天晚上收了美女的錢,我認了,讓她把石頭拿走。可是,這張收據是偽造的。我就是學鑒定出身的,戚晨的筆跡我很熟悉,這個收據雖然模仿得不錯,但不是戚晨寫的……”

他雖然望著我,但話是說給大家聽的,我成了他口中的“她”。大家被他的話震動了一下,齊刷刷地望著我。我的臉漲紅了。我從來沒有麵對過如此嚴峻的困境。我隻說了兩句:“收據是偽造的,但我說的是實話。”韋大姐情急之下,反複解釋道:“收條雖然是偽造的,但這個妹仔這麽做是有原因的。她是被逼急了。我替她擔保,那塊石頭,她確實是付過錢的。”

韋大姐把我如何誤入阿忠的家,大家如何報警解救我,那張收條如何被阿忠撕碎等經過詳細敘述了一遍。李泰龍聽了,不動聲色道:“小姐,我很同情你,在你身上發生的這個故事很離奇。很抱歉,我不能因為你這一張偽造的收據,就把石頭還給你,生意場是很殘酷的,在一個誠信缺失的環境裏,尤其如此。我答應你,這塊石頭,我一年內不出手,如果戚晨可以和我們坐下來說清楚,該給你的,我一定會遵守諾言。”

我們心裏都明白,這塊“鴿子”我是拿不回來了。韋大姐拉著我,站起來,說:“李老板,我在這條線跑了這麽多年,誰都認得我。我從來沒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也沒欠過別人的情。希望這事弄清楚以後,你能說話算數,把這塊石頭還給這妹仔。這一次就算我求你了。”

我們扔下這一屋子的人,默默地走了。

從會議室走出來,韋大姐見我一言不發,心裏有點著急,在她眼中,剛入行,第一次做生意,就碰上了這些倒黴事,好不容易籌來的資金,一夜之間,化為烏有,放誰身上都不會好受。

她安慰我道:“開攤的事不用愁,我們一起給你想辦法。”我頭腦裏思緒混亂,倒不光是因為錢打了水漂,也許在企業待久了,不太習慣江湖上的風雲變幻。李泰龍,他給我多麽儒雅的第一印象,講話的聲音軟軟的;覃中,好色的小男人;伍雲樓和戚晨,“黃金眼”的接班人,春風得意啊。一瞬間,兄弟鬩牆,乃至反目成仇,是什麽讓大家都變成了另一個人,或冷酷無情,或厚顏無恥,或攜款潛逃,或陰謀報複?

我問韋大姐,這些人是怎樣在石頭上造假的。韋大姐說,大化精品石價格上漲後,市場上有人動了歪腦筋,購進水衝度不夠好或破損的石頭,先對原石殘缺麵或水洗度不夠的“死麵”進行粗坯打磨,把殘破的尖銳部分磨圓,或把“死麵”的一層粗糙表皮磨掉。

關鍵技術在於對石頭的殘缺、破損處經過如下工序處理:首先是精磨,有經驗的工匠們大都采用“注水磨”的方法;接著用軟磨具加拋光膏機械拋光,產生鏡麵光澤;用高壓氣流噴砂在研磨處,形成與原石皮色一樣的微孔效果,以保持與周圍石膚的一致性;最後的工序是塗油,將石頭在烈日下曝曬後塗抹凡士林油,這樣油被“吃”進石體不易幹枯。

我問她,如何辨別石頭是否作假。她告訴我,首先看氣孔。天然形成的石膚會有類似人皮膚上的毛孔狀的氣孔,這些微小的孔口不規則,孔口小而孔洞內部大。經噴砂後的石頭部位,石膚的微孔幾乎都是孔口大,而孔內小,呈漏鬥狀,明顯是外力所為。其次看石頭的褶皺和線條。大多數天然的石頭表麵都有些高低起伏的褶皺和自然流暢的線條,假石上的人工褶皺和線條平整、呆板而生硬。局部打磨加工後的奇石,最大的難關在於石皮,有經驗的玩石家,憑肉眼的第一感覺,就可以看出其中破綻。因為石皮的色澤、毛孔要與周邊的石皮一致,還要有點自然的漸變,據說全國迄今隻有兩三個人,能有這樣的絕技,加工後的石皮能蒙騙過大多數專家、玩家的眼睛。伍雲樓就是其中一位頂尖高手。

我不由得感歎,這裏麵藏著多少不可告人的貓膩啊。

沿著河邊慢慢地走,那些困惑和混亂的思緒始終無法整理清楚。巴掌大的岩灘,從奇石南街過石橋,走到奇石北街,走到碼頭,這一圈就基本逛完了。

韋大姐一直陪在我身邊。她知道我沒有胃口吃飯,就買來麵包和飲料。我們坐在碼頭上,說說話,聊聊天,直到天黑。月光下的河水,映射著粼粼波光。

左手邊,石橋後的電站大壩燈火通明,右手邊,采石船都沉浸在柔和的月光下。河流兩旁的樓房裏,漏出些或明或暗的燈光。看著身邊的韋大姐,想到那些每個星期來回奔波的柳州石販,等到河裏的石頭撈完了,他們就不再會來,這個小鎮也會變得很寂寞吧?

一艘小船駛到岸邊,一個人提著一箱啤酒走上碼頭,他就地坐在碼頭的台階邊上,腿耷拉在水麵上,他從箱子裏拿出一罐啤酒,打開來,仰頭喝下去。他還開了一罐,潑在河裏。

他的身影看上去是那麽孤獨,他開易拉罐的聲音格外清脆,不一會兒,他的旁邊就擺了一溜的空罐。

憑直覺,我猜到了他是誰。今天是最後一天,從明天開始,伍雲樓就不能再上船了,他和覃中被驅逐到了下遊。如果這是一場遊戲,所有人都輸了,沒有一個贏家。但這又不是一場遊戲,這是人生的戰場。他的事業毀了,戚晨也一樣。

伍雲樓喝多了,慢慢地躺在地上,把啤酒罐踢進水裏。我們趕緊跑過去,把渾身酒氣的伍雲樓拖離岸邊。他醉得不省人事,幸虧我們發現得及時,否則,如果他一個翻身掉進河裏了,後果不堪設想。

伍雲樓迷迷糊糊地說:“我沒想到是李泰龍買石頭,我沒想把戚晨害這麽慘。害人是不對的,我們要原諒朋友。”

我和韋大姐麵麵相覷。如今,他和覃中聲名狼藉,後者也許是他唯一的朋友了。韋大姐趕緊撥打覃中的手機,讓他開車把伍雲樓接回去。

就在我們等覃中來接他的時候,伍雲樓突然坐起來,吐了一身,又倒了下去。我扶住他的頭,發現他哭了。他頭疼欲裂,含含糊糊地懺悔著。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但感受得到他內心的自責和痛苦,還有那濃得化不開的孤獨。

覃中開著車來了,見了這個場麵,嚇了一跳,為難地說:“怎麽辦?我老婆不在家呀。”

韋大姐莫名其妙地答:“我們總不能把他送到招待所去吧。你老婆不在家,不是更方便嗎?”

覃中解釋說:“不是這個意思。你看他吐成這個樣子,你看他的那個衣服,沒人會收拾啊。”

我對這個人沒有好感。我不知道他嘰嘰歪歪想說什麽,有點不耐煩了,讓他幫把手,趕緊把伍雲樓扶上車。

覃中捂著鼻子,不敢走近,道:“他吐成這個樣子,怎麽上我的車?把他的衣服脫掉,我的車剛洗過,明天還有重要用途。”

我真沒想到這個人如此雞婆,目瞪口呆地說:“要脫你自己脫。”覃中道:“哎呀,你都沾手了,就是你脫吧。反正他穿著**的,沒有關係。”韋大姐搖頭,不可思議道:“你讓一個姑娘脫小夥子的衣服?“覃中催促道:“沒那麽多講究,趕緊吧。”我沒空和他瞎扯,想趕緊把這局麵結束。我三下五除二,把伍雲樓的襯衣脫了下來,然後卷起衣服,把他的褲子清理了一下。覃中捂著鼻子過來,快速解開他的皮帶,很粗魯地把那條髒汙的長褲脫了下來,一起卷起來,他還說:“反正是晚上,又沒有人看見。”

現在伍雲樓渾身上下隻穿著一條**了。幸虧是晚上,否則被人看見了,還不知道我們在搞什麽名堂。

覃中把伍雲樓扶起來,覃中個子小,支撐不住。韋大姐和我在旁邊幫忙,好不容易把伍雲樓塞進車裏。

摟著近乎**的伍雲樓,我臉紅了。他的身體很燙。想到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帥哥,他還是酷酷的模樣,把自己包裹得像一個微服私訪的明星。現在喝成這個樣子,醉話連篇,僅剩條**,不但精神上的尊嚴沒了,肉體上的隱私也沒了。車子從北街開到南街,幾分鍾就到了覃中樓下。大家費了一番周折,終於把伍雲樓扶上了床,安頓好。我用濕毛巾把他的臉擦幹淨,伍雲樓迷迷糊糊的,忽然拽住我:“我應該給他一個機會,我應該原諒他,我很後悔,老七。”

他又想吐,我急忙拿來臉盆,他幹嘔半天,喘著氣,忽然摟住我,哭了起來:“我們兄弟三個再也不能到碼頭上喝酒了,就剩下我一個了。”

我的肩膀僵硬著,用毛巾輕輕擦拭著他的手:“沒事,沒事,睡吧。”“我錯了。”伍雲樓輕聲咕噥,然後就昏沉沉地倒在**。

韋大姐就在衛生間裏,把伍雲樓的衣服隨手洗了。臨走時,覃中再三謝過我倆。韋大姐提醒覃中道:“等雲樓醒過來,千萬不要告訴他是我們送他回來的。”覃中不解地問:“為什麽?”韋大姐很體貼地說:“雲樓很愛麵子的。你要是告訴他我們把他扶回來,他臉皮薄,見了我們會不好意思。”覃中心情惡劣,語無倫次地敬禮,說:“謝謝你們,無名英雄。”我聞到一股酒氣,驚詫地問:“你喝酒了?“覃中指了指剩下的那半箱酒:“剛喝了幾口。我比他還鬱悶,但我在自己家裏喝,不用麻煩你們。再見!”

我們慢慢地走回旅社。我問韋大姐,老七是誰。“他們的一個水手朋友,在水下出了事故。很湊巧,和阿誌兄弟發現秘色石是同一天。”

伍雲樓和戚晨三年前剛來岩灘時,人生地不熟,水手田老七給了他們很多幫助,還說服船老板讓他們先拿貨,後付款,從此三人就成了莫逆之交,他們三個經常在碼頭上喝啤酒。

行內有個傳言,說是田老七出事那天,伍雲樓和戚晨專程來碼頭祭拜朋友。他倆抬了一箱啤酒過來,要陪著死去的水手兄弟喝個痛快。很多石販都聽到兩人在碼頭上哭了。

而就是在當天夜裏,葉老師偷偷上了阿誌的船,私下交易秘色石。有人猜測,也許就是這次碰麵,讓葉老師感慨良多,對這兩兄弟的重情義留下深刻印象,為後來將“眼鏡先生”介紹給他們埋下了伏筆。如今,這個故事再聽起來,很反諷。

回到旅社,刷牙洗漱,我都暈乎乎的。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異樣的感覺,彌漫在我的周身,揮發不去。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今晚伍雲樓在碼頭上脆弱的一麵,如此真實、如此猛烈地打動了我。

第一次見到他,他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讓我記憶猶新。時隔三小時後,第二次見到伍雲樓,他識破了我的謊言,我在他麵前非常難堪,但他沒有戳穿我。如今,我也成了“麒麟石事件”的受牽連者,而他是主要責任人。他名聲盡毀,我卻無法蔑視他。我感覺得到他的孤獨,我為他感到心疼。

三次相遇,他給了我強烈的衝擊,他的冷漠,他發自心底的嘲笑,他的痛苦和孤獨,把我嚴絲合縫地扣在裏麵,而與他身體上的接觸,更讓我心跳加速。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隻不過,這一切突如其來,讓我亂了分寸。

清早,我一睜開眼,就看到床頭上擺著一塊奇石,像打了一針興奮劑,我頓時來了精神。這塊石頭約有二十多斤,標準石的尺寸,顏色絢麗,石膚溫潤,在金黃色石體上,鑲嵌著一條黑色的“娃娃魚”浮雕,靈動趣致,讓我眼前一亮。

是韋大姐替我買的?還是李泰龍補償我的?這些猜測似乎都不靠譜。我趕緊起身,下樓去問個究竟。

韋大姐和幾個石販正在喝粥,見我興衝衝地跑下樓,都笑了。我興衝衝地問:“那塊石頭是誰的?”韋大姐逗我說:“放在你**,肯定是你的了。”“誰給我的?”

“藍雄。”我一頭霧水。看我這個反應,他們也莫名其妙:“你不認識他?”

我搖頭。韋大姐一拍手,恍然大悟:“我猜著了,是戚晨讓他把石頭送給你的。”大家估計,這塊石頭可能是藍雄受戚晨委托,給我的賠償。韋大姐見我已經把不愉快的事拋到了腦後,尤為開心。聽他們介紹,我才知道,藍雄是個年輕水手,讀過大專,沉默寡言,曾在廣東打過兩年工,算是知識型的水手。他肯動腦筋,有主見,他掌握的大件奇石的起吊技術在岩灘也是數一數二的。

長年累月泡在水下,他對同行們的造假手段一目了然,他看大化石的眼力很毒。戚晨最近和他走得很近,因為他在物色大化石,正是用得上藍雄的時候,可惜砸了鍋。聽說是覃中用計策將藍雄騙到縣城,覃中這家夥實在太陰險了。“麒麟石事件”東窗事發後,藍雄一竹篙把覃中捅到了河裏。

如此說來,這真的是戚晨還給我的石頭?也許這個世界總歸沒有我所見的那麽冷酷和齷齪,我心裏挺感動。

就像戚晨開玩笑說的,在岩灘見到美女就可以長生不老。這裏的美女資源實在是太稀缺了。我在碼頭上打聽藍雄,引來石農們粗魯而曖昧的大笑,他們之間用方言插科打諢,難得見到城市來的年輕女子,他們盡情消遣著我。其中一個自告奮勇地用小木船把我帶到“垃圾堆”。

所謂“垃圾堆”,位於河灘的一個斜坡上。每天清晨,采石船會把那些賣不掉的等外品集中起來,這些石頭,行話叫“統貨”。品相好的在船上都賣掉了,一時出不了手的都放進倉庫,剩下最次的都統一傾倒於此,有人專門收購這樣的石頭,象征性地付些費用。

一個年輕人正把船上的石頭扔到垃圾堆,想必他就是藍雄了。他轉身,望著我。我恍然大悟,原來他就是在戚晨門口和我擦肩而過的那個小夥子。他見我找上門來,略有些意外。

我開門見山地問他,那塊石頭是不是戚晨托他補償我的。他搖頭。我意外。

藍雄說,戚晨走後,還沒和他聯係過。戚晨跑路是不得已的事,他是個講究信譽的人,一定會妥善處理此事。知道我的事後,藍雄為了讓我放心,他先拿自己一塊相同檔次的石頭給我做補償。

我心裏略有些失望,不過,由此可見,藍雄這個人挺實在的。我讓他把石頭拿回去,既然戚晨會親自給我做交代,我就等著吧,我不想欠他藍雄一個人情。

藍雄困惑地望著我,說:“我給你的那塊石頭,售價不會低於‘鴿子石’。”這點我相信。我聽韋大姐說過,采石船上一時出了不少的好石頭,都是老板和水手平分的。水手都有些上檔次的存貨。我說:“如果戚晨可以解決此事,我就可以拿回那塊‘鴿子’,隻是時間問題。”藍雄露出茫然的神色。由此可見戚晨現在的境遇有多糟糕,他何時才可以翻身,連藍雄都吃不準了。

我倆都沉默了。這時,一艘船開過來,到岸邊傾倒廢石,藍雄忽然衝過去。接著,我就聽見一陣扭打、咒罵聲,還有人落水的聲音,我一扭頭,不禁大吃一驚。

真是冤家路窄。覃中和伍雲樓剛好來此傾倒廢石,估計藍雄一看是他倆,想到戚晨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的慘樣,頭腦一發熱,就衝上去了。他一腳把覃中踢下水,然後和伍雲樓扭打在一起,覃中濕漉漉地從水裏爬上岸。他一上岸,就朝藍雄撲過去。

我全身冒汗,急忙上來拉住覃中。我怕出人命,尖叫著要他們停手。藍雄和伍雲樓兩個人悶不作聲,在地上翻滾,我想拽開他們,沒想到覃中也撲上去,他和伍雲樓聯手把藍雄壓在地上,伍雲樓揮拳就要打,我緊緊抱住伍雲樓,藍雄趁機翻身,抓起一塊石頭,危急之時,我大喊:“藍雄,放下石頭。”

大家終於冷靜下來,三個人對視著。藍雄扔下石頭。伍雲樓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

覃中指著藍雄,氣憤地說:“戚晨都夾著尾巴跑了,不敢找我算賬,你充什麽英雄?”

藍雄想衝過去,被我緊緊抱住,我對著伍雲樓和覃中喊:“你們快走啊。”覃中跺跺腳,他剛從水裏上來,又在地上翻滾,渾身髒兮兮的,氣暈了頭,道:“我去哪裏?我們夠倒黴了,都被趕到下遊去了。我警告你,藍雄,你別再惹我哦。”這應該是他第二次被藍雄打落水中。伍雲樓望了我一眼,他一定還不知道前天晚上發生的事。他把我的平靜看成是發自內心的輕蔑,他神情傲慢地拍拍手,上船,離開。

這是我第四次見伍雲樓,為什麽每次見到這個男人,都有驚心動魄的事情發生?我知道他心裏很後悔,隻是他不肯說出來而已。我從他的眼神裏,感受得到他的孤獨、沉重和痛苦。

心裏惦記著他,為他悄悄地心疼。沒理由,沒出息,荒謬可笑。但這就是愛吧,無法對自己承認的、被電流擊中的愛的感覺。

我深呼吸,急於擺脫這種奇怪的感覺,便向藍雄打聽戚晨上當的始末。我為戚晨惋惜,同時又為伍雲樓歎息。

藍雄說,覃中為了布下這個騙局,使了調虎離山之計,一大早就讓水手把自己騙到了縣城。

戚晨當時身邊沒有參謀,所以起了私心雜念。他隻要把這單麒麟石的買賣交易成功,離“黃金眼”就一步之遙了。就像一個進入衝刺階段的選手,在最後一刻頭腦沸騰,腿卻發軟了。

其實,雖然戚晨買賣石頭的經驗豐富,眼光也比較精準,但作為石商,他們更多是在石農家裏,看到的那些石頭都是經過石農處理,包括清洗、上油的半成品,而對水手來說,他們見過的“裸石”多了,有很厲害的直覺。

戚晨在興頭上買下石頭後,藍雄從縣城回來,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感覺不妙,在看石頭之前,他特意先聽戚晨怎麽說。

藍雄從戚晨的講述裏,發現此事有很多破綻。第一,覃中怎麽會一大早起吊出好石頭?如果是前一天已經找到的,為什麽不通知水手小路來幫手,反而讓小路去縣城玩?第二,阿華的電話就這麽湊巧被戚晨聽見了?第三,小路突然把自己帶到縣城去買電腦,而且把自己的手機調到了靜音狀態,現在看起來,似乎不像是一個誤操作。看到該石頭的第一眼,藍雄就暗叫不妙。那股溫潤的石氣明明就是經過凡士林精心保養才能透出來的,根本不可能是剛從水裏起吊出來的。

我告訴他,他的這個感覺,和韋大姐是一樣的。他們都是長年累月接觸大化石,眼光都很毒了。

我不解:“這樣的石頭,為什麽連那些水手和船家也未提出疑義?”藍雄解釋,一是,大家是同行,就算看出來了,也彼此留著麵子;二是,這塊石頭確實很搶眼球,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了;三是,岩灘有個規矩,有人在問價時,旁人不能插嘴,隻有等賣主否決了報價,旁人才能競價。所以昨天上午基本上是戚晨的獨角戲,根本沒有第二個買家在交易前有機會檢查石頭的真偽。

我說:“你是怎麽看出這石頭有問題的?”“這塊石頭上過蠟,而且是進口的**車蠟。”當藍雄了解到,石頭被起吊出來時,網兜裏有很多泥沙,並且很快脫落時,藍雄基本可以確認:戚晨上當了。他對我解釋說:“泥沙肯定是故意抹上去裝樣子的,一出水,泥沙就脫落了。真正在水下的石頭,一般都黏附泥沙,需要專業工具清理。”當時,藍雄仔細看著石頭,這一次,他用上了手電筒和放大鏡。這塊石頭顯然是被人養護過,他用手反複在浮雕處滑過,手指仿佛雷達,開始縮小目標範圍,最後停在了麒麟頭部。藍雄說:“頭部給人動過了,用的是噴砂,有一部分石皮也是後來做出來的。這塊石頭是被人動過手腳後沉進水中的。”

戚晨如五雷轟頂。他倆一一分析,從吃早餐到聽到阿華的電話,到上船,石頭打撈的每一個細節,包括藍雄被水手小路支開,確信無疑,原來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戚晨被覃中算計了。

我替戚晨著急:“他應該趕緊找覃中把錢要回來啊。”藍雄無奈地說:“錢貨兩清,這是行規啊。”我心裏為戚晨,也為伍雲樓感到難過。藍雄說,戚晨腦海中就一個念頭,他完了,他的錢全賠了。別說“黃金眼”了,他都變成窮光蛋,變成大家的笑柄和談資了,再不會有客戶相信他的眼光了,他永無翻身之日了。他成了有史以來,有據可查的,大化石最大造假案的第一冤大頭。

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戚晨怎麽知道此事和伍雲樓有關?”藍雄說:“因為覃中沒有做石皮的技術。另外,其實前一天晚上,我見到了伍雲樓在覃中的船上出現。因為我知道這兩兄弟分開幹了,而且似乎關係不太好,所以當時就沒有告訴他。後來一分析,戚晨就知道,伍雲樓聯手覃中來給自己設圈套了。”

我為戚晨鳴不平,不過也是馬後炮了:“他是受害者啊,總能找到個說理的地方吧?”

藍雄點頭。他也建議戚晨去找蒙金海和廖宇謀說說,看能否為他主持公道。戚晨不相信廖宇謀會幫自己說話。如果不是張會長提攜他和伍雲樓,如果不是那些像李泰龍這樣的外地大老板不想讓廖宇謀和蒙金海壟斷第一手資源,在背後給他們撐腰,他們根本就上不了船。

廖宇謀早就想把他倆趕下船了。上回他搶走了廖宇謀看中的幾塊石頭,他早把戚晨當成了眼中釘。他這麽霸道記仇的一個人,怎麽咽得下這口氣?

所以戚晨終於扛不住,決定要跑了。戚晨把一封寫給李泰龍的信放在桌上。幾年前,他和伍雲樓從地攤做起,好不容易積攢了些錢,正準備雄心勃勃地大幹一場,轉眼間什麽都沒了。如果賠了李泰龍那九十萬元,他就兩手空空了,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

藍雄告誡他,這麽一走,就難回頭了。萬一李泰龍報警,到時局麵就很難收拾了。戚晨說:“我給李泰龍留了封信,寫了張借條給他,希望他能給我一個寬限的日期。我真的管不了那麽多了。”

我真不想看到兩兄弟反目成仇,劍走偏鋒。我心懷僥幸,提議道:“如果李泰龍沒發現石頭的問題呢?”藍雄苦笑,似乎在善意地嘲笑我的天真:“這個,他更賭不起了。要瞞過李泰龍那隻老狐狸,談何容易啊。”

黃昏時,我再次來到“垃圾堆”。我上午勸架的時候,一定是把項鏈落在這裏了。站在現場,我卻傻了眼。更多的“統貨”被傾倒於此,看來找回項鏈的概率很渺茫。但我沒有白來,因為,我第五次遇見了他。他和覃中坐在船上,慢慢地向我的方向駛來。

我知道自己的模樣很狼狽,特別是站在垃圾石堆上,一塊塊翻選石頭的時候。我不在乎,因為他們更狼狽。覃中的打撈船已經被逐出大化石采石河段,他們隻能去打撈磨刀石了。他們又拉來一車“統貨”倒在垃圾堆上。

覃中問我:“你在幹什麽?”他還真恬不知恥。我告訴他,自己在找遺失的項鏈。覃中從船上扔出兩塊石頭,說:“這兩塊還可以看,拿去柳州,每塊可以賣幾十塊。你拿去擺地攤吧。”我愣住了。伍雲樓也愣住了。他在施舍我嗎?也許覃中沒有想這麽多,他又從中撿了兩塊,扔出來,說:“我們被趕到下遊去撈磨刀石了。大化石是十八歲的大姑娘,磨刀石是六十歲的老男人,黑麻麻的,還是**的,簡直沒法比啊。這幾塊石頭,本來是可以另外賣的,我們懶得賣了,你撿走吧。”

難道他沒有想到,就因為他們賣了塊動過手腳的石頭給戚晨,我才受牽連,“鴿子石”才被沒收。難道他就沒有一絲愧意嗎?

伍雲樓衝他發火:“你這是幹什麽?”覃中莫名其妙。看來他還真的少根筋,不過,也看得出來,他確實沒有惡意。我說了句不像從我嘴裏說出的話,因為我遇見了一位不像是我生命中應該出現的人。我低頭,撿起那幾塊石頭,我對覃中真心地說:“謝謝。”幾分鍾後,船開走了,慢慢地駛遠了,我們兩人慢慢地拉開距離。伍雲樓的身影越來越小,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神,沒有憐憫,沒有敬佩,沒有羞愧。他的眼裏,隻有一絲默默的牽掛。

我們的生活,此時此刻,已被這條河流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