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我退掉了藍雄的石頭,獨自去尋找遺失的項鏈,石販們都很唏噓。他們自發開了個碰頭會,集思廣益,想辦法幫我渡過難關。等我拖著十幾塊垃圾石回到旅社,韋大姐和妹妹看了這場麵,一陣辛酸,眼淚差點淌出來。
我忙著清洗石頭,發短信給範真,確認她已經把一萬塊錢打進了我的賬號,心裏有底了。我把錢包拿出來,清點餘款。
韋大姐拉著我的手,領我去看門口的一堆石頭。這批石頭質量很均衡,在顏色、畫麵、形狀上各有千秋。原來,石販朋友們每人從自己的貨裏勻出一部分,湊齊這批石頭,可以讓我如期出攤。大家一致同意,等我賣掉石頭後再把石款結算給他們。
我顧不上感動,直截了當地謝絕了大家的好意。因為一個創意慢慢地在我腦海中醞釀成熟。
我把那幾塊垃圾石拖過來,拿起其中一塊。這塊石頭看上去雖然汙糟,邊緣開裂,但石頭上有部分畫麵挺淡雅,黃底點綴著綠色的花草。
我又從石頭堆裏翻出幾塊,各有特色,有的以浮雕取勝,有的顏色出眾,可惜它們都淹沒在粗糙的石體中。我把它們擺在一起,問韋大姐:“效果如何?”
韋大姐一頭霧水,納悶地說:“這是垃圾石。”沒錯,這堆石頭是數以噸計地賣給柳州地攤石販老蔡,他做的是獨家生意,他把這些石頭拉到市場門口,一堆堆地賣。要畫麵沒畫麵,要形沒形,質更差,連皮都不全。
韋大姐說:“這種石頭五塊錢一個都賣不出去。”
我用事實說話:“這些石頭單獨看簡直是不堪入目,但把其中幸存的畫麵集中,像拚圖一樣組合起來,這些色彩各異、畫麵風格不相幹的石頭頓時成為一個整體,像抽象藝術,卻又古樸大氣,渾然一體,充滿超現實主義色彩。”
我相信這裏麵有蠻多文章可以做,我得另辟蹊徑。我的計劃是,把它們用於電視牆或院子裏的裝飾,每一塊石頭都有屬於自己的美和尊嚴,隻需要把它們調整角度就行。
韋大姐給我潑冷水,她說我這是異想天開:“它們又不是建材,五六百塊一卡車的貨,運回柳州,運費比石頭都貴。”
韋小妹則被我雷倒了:“前天你花三萬買一塊石頭,現在又要花五百買一卡車的石頭?”
我對她倆的忠告充耳不聞,我相信自己的直覺。晚飯後,韋大姐和韋小妹走進我的房間。她倆雖然不讚成我打垃圾石的主意,但知道我資金短缺,還是給我拿來五千塊錢備用。我很感動,告訴她們,我手上還有朋友借的一萬元,目前足夠周轉。
韋大姐坦率地問:“你知道我們為什麽覺得你很奇怪嗎?”我有點不好意思,不隻她們這麽說,戚晨也說過類似的話。他們大概是覺得我一意孤行,不領別人的情,做事愛衝動吧。韋大姐笑著搖頭,問:“戚晨花六萬買你的線索,你為什麽不賣給他?”我納悶,不明白她為什麽又提此事,但她似乎頗具深意。“你告訴了他,也不妨礙自己找秘色石啊。”韋大姐提醒我。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聽她這麽說,我猶豫了,可以這麽做嗎?別人花六萬元,雖然也沒說是要買獨家線索,但要是這麽做了,還是有點投機的感覺。
韋小妹拋出第二個答案:“你可以拿他這六萬,告訴他一個錯誤信息,然後自己按真實的信息去找秘色石,也沒想過?”
我趕緊搖頭。這已經違反了我做人的底線。兩姐妹笑了。
韋小妹嗔怪道:“傻瓜。”韋大姐衷心地說:“你可能是個幹大事的人,隨便你折騰吧。”她們的肯定,比我通過了奇石測試還要讓我高興啊。
柳州石販們基本完成采購任務,集體包車回柳州。我獨自留下,我終於還是跟那堆垃圾石較上了勁兒。我買下兩卡車的石頭,請好了車,等裝完車,我也將於翌日離開岩灘。
我坐在路邊小飯店的門口,從這裏正好可以監督到卡車的裝運情況。大功即將告成,我長噓了口氣。
我在草稿紙上把水鬼樓地下室牆壁上的文字和圖畫還原,試圖找到其中的關聯。阿忠應該不是一個簡單的瘋子,他一定是在強烈地傳達某種暗示。
我正費盡心機“解謎”的時候,感覺身後站著一個人,這個人似乎觀察我已經很久了。我扭頭,瞥見一個嘲笑的眼神,原來是伍雲樓。
我趕緊把寫著謎語的草稿紙翻轉,扣在桌上,伍雲樓大大咧咧地坐在我對麵。他如此真實地出現在我眼前,反而讓我困惑。我真的為他心動過嗎?我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相見不如懷念,因為懷念可以讓自己在幻想中多加點作料。店老板把一碗粉端在他麵前。我環顧四周,周圍有那麽多空空的桌椅,他偏偏要坐在我的對麵。頓時,空氣中充滿了對峙的張力,我起身欲離開。伍雲樓看著那張草稿紙說:“笨死了,那不就是三條謎語嗎?”我一聽,又坐下,他也知道水鬼樓裏的謎語?看來他也是知情人之一了。我要先殺殺他的銳氣,故意問:“你怎麽會在這裏出現,你不是被攆到下遊了嗎?”伍雲樓不會上我的當,更不會輕易被我激怒。他答道:“我和覃中在下遊河段打撈磨刀石,這個小飯店也被劃入了我們的地盤。”嗬嗬,反咬一口啊。我把草稿紙翻轉過來,望著伍雲樓,期待他說明白些。沒辦法,猜謎一直是我的弱項。伍雲樓對那張草稿紙連看也不看,盯著我的眼睛,說:“一隻鳥,被蒙上眼睛,那是一個什麽字?”我搖頭。我甚至沒想到這是一個字謎。
伍雲樓說:“笨蛋。‘鳥’字少一點,不就是‘烏’嗎?秘色石是在晚上成交的,肯定就是一個字:黑。”
“所謂秘色,視而不見?”“伸手不見五指,笨蛋。”
我被他連著喊了兩聲“笨蛋”,不服氣,但又找不到反擊的武器。為了獲得更多信息,我忍辱負重,問:“阿忠看見了那塊秘色石的交易過程?”
這下,輪到伍雲樓吃了一驚,問:“你怎麽知道是阿忠幹的?”被人小看,我非常不服氣,道:“我在水鬼樓裏見過這個人。”
伍雲樓反問:“既然知道是阿忠幹的,那你和一個瘋子較什麽勁兒?”
我老老實實答:“我想從阿忠身上找更多的線索。”伍雲樓心裏一定是蠻佩服我的,他認真地說:“每個人都想找到秘色石的線索,連這個瘋子也在推波助瀾。他為什麽能夠在地下室裏又塗又畫?因為照看水鬼樓的老板娘是阿忠的親戚,所以她默許那個瘋子在裏麵裝神弄鬼。”
我問:“老板娘為什麽要這麽做?”伍雲樓搖頭道:“看來叫你笨蛋還真不冤枉。老板娘自己那棟樓都給石商和遊客預訂滿了,大家想找秘色石的線索,遊客想找點刺激,水鬼樓沒有‘鬼’怎麽行?她光賣那些盜版的鬼碟就賺了不少錢。”
聽他這麽一說,謎底如此明顯,自己煞有介事地研究這個,顯得蠻可笑的。伍雲樓把草稿紙從我手裏扯出來,然後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我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坐下,望著他。他寫得很認真,我第一次近距離地看他的臉,除了他喝醉酒的那次。這個男人如此帥氣,讓我想起那天夜裏,他孤獨、無依無靠的神情,心裏又泛起波瀾。
伍雲樓把寫得滿滿的草稿紙推給我,我一看,是一份本地石農名單,他告訴我,哪些人可以打交道,哪些人不能碰,還有幾個人可以看在伍雲樓的麵子上把石頭賒給我。我心裏有點感動,而他開始埋頭吃粉。
我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從何開口,倒是他先開了口:“我們扯平了。”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難道他隻是為了還我人情,從此以後,我們互不相欠了?我還蠻失望的。
伍雲樓解釋說:“你受我們牽連,石頭才給李泰龍扣下。雖然你要自認倒黴,不過,我還是想用這個彌補一下。”
伍雲樓還賣了個關子,說:“雖然地下室那些字是阿忠寫的,但並不意味著那棟樓就沒有秘密了哦。看樣子,你對那棟樓很感興趣。”
我抓住機會追問:“那就去實地考察下。我們幾點在水鬼樓碰麵?”伍雲樓笑道:“晚上九點,你從阿秋那裏拿鑰匙開門上去,我在天台上等你。你要做好被整的心理準備哦。”
晚上九點,天已經完全黑了。北街這邊基本上沒有什麽旅社,所以一到晚上就特別安靜。我從老板娘阿秋手裏拿了鑰匙,特意問她,剛才是否有人來過,她說沒有。
我開鎖,進樓。然後把大門鎖好。我這麽做是為了防止阿忠之類的再溜進來。身後的死寂讓我的脊背感到一陣發麻。我開燈,先走進地下室。牆壁上仍然用血紅色的線條勾勒出一隻貓,趴在一個標注“圍棋”的盒上,旁邊是一個數字“4”。
然後我慢慢地走上樓。我的腳步很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路走上去,忽然,樓下的燈滅了。我站在樓梯上,心裏抽搐了一下,閃到樓梯拐角。果然不錯,伍雲樓想來捉弄我。
我屏息靜氣,卻發現樓下和樓梯都沒有任何動靜,而身後房間的燈卻猛然亮了,我嚇得跳了起來。房間裏空無一人,燈又靜悄悄地熄滅了。
世界上沒有鬼,我在心裏念叨,躡手躡腳地往樓梯上走去。整棟樓裏燈光大亮,如同白晝,一下子又全部熄滅,陷入一片黑暗。
我推開天台的門,天台上空無一人,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來了。”我悚然回頭,門後站著伍雲樓,正嘲弄地望著我。牆壁上鑲嵌著一個開關盒,果然是他在這裏操作。伍雲樓表示佩服:“你膽子蠻大,沒聽到你的尖叫,蠻失望的。”我比較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你是怎麽上來的?““我配了後門鑰匙。”
看樣子他早已把水鬼樓的機關都摸透了。伍雲樓道:“誰會把總樓的控製開關放在天台上的?這就是水鬼樓裝神弄鬼的證據。”
我還蠻失望的。這點機關,這麽簡單就被人識破了。伍雲樓望著我:“你為什麽對秘色石這麽感興趣?你憑什麽認為你可以找到它?”看來,我得爆些猛料才能讓他對我刮目相看。我說:“阿誌殺死老六的時候我在現場。”
他若有所思:“你看過那張照片?”他笑了,“我得承認,你還是蠻厲害的。你剛來兩天,就猜出水鬼樓是阿忠在搗鬼。”
聽他的語氣,還有人知道此事。我當然得追問:“還有誰知道?”“戚晨也知道。”我終於還是問了個傻瓜問題:“秘色石會藏在裏麵嗎?”伍雲樓笑道:“戚晨也這麽想過。撬地板的事,就是他幹的。”
看來,把我約到水鬼樓,和他一個人喝悶酒的原因一樣,他很孤獨,無法傾訴內心的苦悶。從未來的“黃金眼”接班人淪落為陷害兄弟的造假者,一定讓他產生了巨大的心理落差。
我得趕緊利用他,多解開些謎底:“地下室那幅畫,你猜出謎底了嗎?”伍雲樓笑道:“我剛才上來的時候看過了。‘日入而息’,肯定是對應‘黑夜得利’。
秘色石在晚上交易,他到底要強調多少遍?”我望著他,不禁毛骨悚然,道:“我們見的是同一幅畫嗎?”伍雲樓望著我,困惑不解。
兩分鍾後,我們兩人站在地下室裏。麵對那堵牆,啼笑皆非。伍雲樓扭頭看看樓梯:“他現在就藏在樓裏。我們一前一後走進來,居然看到了兩幅畫。”
我問:“你看到的是什麽畫?”伍雲樓答:“一個人,太陽剛落山,躺在屋子裏。上麵寫著四個字:日入而息。
對應的自然就是,‘黑夜得利’。”我問:“那這個是什麽意思?”
伍雲樓道:“從貓的眼睛看得出,瞳孔放得大,應該是晚上。”我對謎語還真是一竅不通,隻好厚著臉皮問:“表示什麽?”伍雲樓思索著:“晚上的貓,那是夜貓。趴在圍棋上,圍棋是按子算的,對應的是,夜貓子。圍棋有黑、白兩方,如果是夜貓子,對四個字,就應該是‘黑方藏棋’。又是黑,所以我對阿忠的把戲實在提不起興趣,我們幹嗎要去猜一個瘋子的謎語?”
伍雲樓望著我,忽然說:“我也許知道那塊石頭在哪裏。”“秘色石?”
“對。”“你想用這個借口,把我的線索騙出來?”這是我心裏閃過的一個念頭,我居然傻乎乎地說出口了。這一次,他沒有嘲笑我。他隻是輕聲說:“那是一塊不吉利的石頭,我對它毫無興趣。”
和伍雲樓分開後,我回到旅社。翻開自己的記錄本,圈出幾個問題,苦苦思索,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半夜裏,我睡得正香,手機忽然響了,嚇了我一跳。這個號碼非常陌生。我接聽。一個很低沉的聲音說:“我是伍雲樓。”
我又好氣又好笑,慍怒道:“伍雲樓,你半夜三更不睡覺,搞什麽鬼?”伍雲樓笑道:“記住我的號碼。水鬼樓裏的畫和阿忠無關,我們忘了,阿忠不是給送到大化精神病院去了嗎?”我想想,對啊。
“那個樓裏還藏著另外一個人,或者兩個人。下次你過來,我們一起來破案。”我笑了,他這是想和我約會呢。一種讓我心悸的幸福感排山倒海地湧來。好像是被幸福的子彈打中了。就那麽一下,然後就恢複了清醒。伍雲樓期待地問:“你還會來的,是吧?”我沒說話。我戀愛了。第一次的約會,是在水鬼樓,第二次的相約,是定在了半夜三點。
想到那個男人,我心中充滿了溫柔。不知不覺,我喜歡上他了。
我回到柳州,先把兩位債權人請到上座。爆個料,先下猛藥,告訴她倆我在奇石城驚心動魄的一段遭遇。她們花容失色,說我的經曆像是在拍電影。
範真家境優越,養尊處優,打扮得像個洋娃娃;葉明明的父母都是做小生意的,草根氣息濃,她長得像漫畫裏的人物,鼻子扁,嘴扁,臉也扁。
再告訴她們這幾天我在岩灘的經曆。她們不相信,興趣也不濃。葉明明問:“難道你除了睡覺,就是見鬼、見帥哥?”範真的反應是:“你比曹禺還要厲害。”
“什麽意思?”“你也可以寫‘雷語’。”
幸虧我有碟片為證,這個小鎮真的很詭異。我也是第一次,可以從頭到尾地看這部專題片。
專題片是在秘色石慘案發生後,就產地水手死亡賠償金及行業潛規則所做的一期節目。不僅如此,專題片還夾雜了一部分關於破除水鬼樓迷信的內容。
我原來以為是部紀錄片,沒想到一看開篇,像央視的《今日說法》。
一九九〇年,岩灘鎮發生過一部慘劇。當地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妹仔談戀愛,妹仔因為家裏反對,被迫向小夥子提出分手,小夥子想不通,兩人在岩灘石橋上攤牌的時候,小夥子一時衝動,抱著妹仔跳下橋去了。
水太深,家屬隻好從市裏請來潛水隊的人,整整撈了三天。妹仔就在原地給撈上來,手裏還緊緊抓著一塊小石頭,誰都沒見過這樣的石頭,顏色黃得像一塊雞油凍,而且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而小夥子卻失去了蹤影,家屬請人在下遊設了三道關卡,都沒找到小夥子的屍體,傳言說小夥子潛水上岸,逃跑了。女方家屬為此還曾經報過警。這塊小石頭被傳得非常邪乎,當時本地人完全沒有“奇石”的概念,都說它有靈氣,能鎮邪,因為妹仔有冤屈,所以才能借助神力把妹仔扣在了河底,沒被水衝走。這塊石頭據說被供在女孩子的遺像下麵,旁人再也無從得見,知情人紛紛回憶妹仔手上的那塊石頭,頓時給這塊石頭染上了神秘的色彩。大家都猜測:“這難道是塊舍利子?有這麽神奇的法力?”場麵相當搞笑。
下個鏡頭。小船在大船周邊環繞,電視台記者方恬和攝像師正在小船上拍采石船的鏡頭。方恬氣質出眾,麵目嬌美,但她的眼神卻有點冷,給人若離若即、把握不住的感覺。
以采石船為背景,攝像師把鏡頭對準方恬。方恬麵對攝像機,娓娓道來:“我身後就是紅水河,目前市場價值極高的大化石的采撈地段就在這裏。玩石頭的人都知道,一塊好的大化石精品,可以抵得上一棟樓的價錢。最近,岩灘的水手連續出事。水手和船主的生死契約被曝光,行業潛規則浮出水麵。如今水手們都人心惶惶,有的水手已經拒絕下水。為什麽沒有人為他們的權益而呼籲?我們希望能為他們做些什麽。”
水手接受采訪說:“我們拒絕下水,是因為有人在水下麵見到了死去的人,和生死契無關。”
接著,岩灘水麵的采石船上,居然冒出兩個器宇軒昂的帥哥,其中一個尤其引人矚目,五官漂亮得像韓星,卻沒有輕浮之氣,蠻難得的,是戚晨。另一個是伍雲樓,戴著墨鏡。
我身邊的這兩位花癡頓時大叫:“帥啊,酷啊。”
小船越來越近,攝像師在拍伍雲樓和戚晨,他倆在接受采訪。拍夠了愁眉苦臉的水手和船家,鏡頭裏出現兩位賞心悅目的帥哥,無論是對攝影師還是觀眾,都算是個調劑。
方恬把話筒遞到戚晨嘴邊,采訪道:“聽說你們是唯一特許上船的外地人。”戚晨沾沾自喜地宣稱:“那當然,我們是未來的‘黃金眼’和‘金手指’。”方恬不太明白,問道:“‘黃金眼’和‘金手指’?是什麽意思?”戚晨意氣風發,得意道:“這是奇石圈子對金牌買手的稱呼。”方恬把話筒遞到伍雲樓麵前,采訪道:“請問你們對水手和船家的這份生死契約怎麽看?你們認為水手的一萬元的死亡賠償金公平嗎?”伍雲樓沉默。戚晨無奈地擺手,解釋道:“我們哪邊都不能得罪。”
方恬為那些水手鳴不平,質疑道:“為什麽沒有一個水手敢於站出來,要求打破這個行規?為什麽沒有一個人替他們說話?”
伍雲樓搖頭,苦笑道:“水手對你們的呼籲不感興趣,因為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有運氣可以撈到價值連城的好石頭,沒有一個人相信自己會喪生。”
下一個鏡頭,是方恬站在石橋上介紹:“因為傳言水下鬧鬼,持續兩天,水手都不敢下水了,船老大們都著了慌。蒙金海和廖宇謀都是產地的奇石大戶,這條河的開采證,就是由他倆辦下來的。蒙金海出麵,他要把自己一塊價值二十五萬的大化石放進水裏,要把這條河鎮住。”
石橋上熱鬧非凡,大家都在看這塊披著紅布的石頭。這塊準備祭河的大化石非常漂亮,五顏六色,顯得非常喜慶,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戚晨朝鏡頭走過去。他的臉上帶著挑逗和天真混雜的笑容,對鏡頭打了個招呼,走到方恬跟前,問道:“聽說過秘色石吧?”
方恬沒料到他忽然問這麽個問題,抬頭,望著那張俊美的臉,鎮定地答:“你有什麽最新線索?”
“有個古老的傳說,如果在岩灘見到美女就可以長生不老。”攝像師忍俊不禁的畫外音響起:“這個不是采訪的內容吧。”戚晨麵向攝像師:“我在鏡頭裏帥嗎?”
方恬叫:“CUT。”
這段紀實花絮也被剪入片中,效果驚人,至少在範真和葉明明身上得到驗證。範真大叫:“偶像劇啊。”
葉明明驚呼:“我的媽,這兩人火花四射,本地電視台也可以拍出這麽帶感的節目了。”
我不動聲色地告訴他們,後麵還有更精彩的內容呢,心裏卻泛起漣漪。因為那個戴著墨鏡的小子一出場,就像一場核爆破,讓我失魂落魄。
範真按下“暫停”鍵,把戚晨留在屏幕上,將我敘述中的故事人物重新對號入座:“你在岩灘見過這個帥哥?他就是跑路的那個?”
我點頭。幸虧她沒有調出伍雲樓來,否則,我就會露餡了。葉明明責怪地說:“你沒告訴我們,他有這麽帥。等下再把你的故事說一遍。”葉明明變花癡不奇怪,範真怎麽也失去自控了?
專題片的最後一節是:初探水鬼樓。方恬站在水鬼樓前解說:“這棟樓曾住過三個人,一個船老板,兩個水手。一位水手死於車禍,船老板被另一位水手殺害,凶手已被判處死刑。這棟樓的知名度因此扶搖直上,娛樂生活極度匱乏的岩灘人展開了無限想象。偏偏這棟樓靈異現象層出不窮。因為兩個水手,一個是死者,一個是凶手,大家稱之為水鬼樓”。
水鬼樓靈異現象如下:1.兩個中學生說有一天深夜回家路過水鬼樓,忽然看見牆壁上有黑影向他們招手,嚇得這兩個學生飛奔而逃。
2.同住一條街道的女鄰居曾幾次在深夜,發現屋內有怪聲及鬼影,嚇得她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門。
3.曾有不信邪的小夥子結伴去水鬼樓過夜,有人看到屋內有一團團藍色的怪火漂浮。
4.一名女學生自稱從小就容易看見“髒東西”。她說自己在某天中午,無意間從對麵樓上陽台望向水鬼樓,發現水鬼樓的天台上居然熱鬧非凡,一圈人在打麻將,還有小孩子在旁邊玩耍,其中一個中年人還向她點頭示意,微笑。定睛再看,女學生赫然發現,中午的驕陽似火,水鬼樓的天台上空無一人。
這些似真似假的鬧鬼傳言大量擴散,連周邊鄉鎮的居民都跑來看熱鬧。電視節目攝製組了解到這個信息後,覺得是個挺有熱點效應的題材,因此決定製作一期水鬼樓節目以“破除迷信”。
方恬坐在椅子上,背景就是那棟陰森的水鬼樓。她麵對攝像師,向觀眾詳細介紹了水鬼樓的前世今生,然後死者那些打了馬賽克的照片在鏡頭前一一掃過。
方恬和攝影師將會在水鬼樓堅守一夜。她邀請圍觀群眾自告奮勇,和她一起在水鬼樓裏等待黎明。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除了一個超級帥哥,岩灘的男女老少都認識他。他叫戚晨。
攝製組還真是當偶像劇來拍了。當戚晨從人群中走到方恬身邊,周圍人和我身邊的人都一陣驚歎,這確實是個養眼的畫麵,帥哥美女。好像不是在給水鬼樓拍辟謠片,而是在給他倆拍MTV。
曖昧的氣息衝淡了樓內的血腥氣味。攝影師歡迎戚晨的加入,在畫麵裏,他倆是如此的賞心悅目,戚晨和方恬出現在水鬼樓的每一個角落,他倆在鏡頭裏都是無可挑剔的。觀眾跟著攝影師的鏡頭,開始想象他們在這棟樓之外的故事。他們是如此般配,她自信,似乎掌控一切,但她的眼裏有藏不住的憂傷;他帥氣,瀟灑,陽光,卻隱約透出一股孩子氣。
他倆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走著,方恬介紹死者一號住過哪個房間,死者二號睡過哪張床,凶手用過哪把牙刷,這些東西此刻還原封不動地擺在原位。凶手的個人物品還未來得及清理,一把簡陋的刮胡刀,一張盜版DVD《英雄本色》,看上去有點諷刺意味。**攤著幾件顏色鮮豔的T恤,他再也沒有機會穿它們了。
從播放的照片上看,阿誌的臉是那麽年輕稚氣,他的身體是那麽生機勃勃。他號稱是岩灘水感最好的水手之一,別人在水下待二十分鍾,他可以待上四十分鍾,當然,他哥哥絕對不會讓他逞能。
可惜,哥哥沒能把弟弟帶回家,他自己也把命留在了這裏。
節目忽然進入一個出乎意料的停頓。方恬一陣傷感,她想放棄這個節目,她覺得這太殘忍了。那個水手阿誌的生命已進入倒計時,他的家人備受折磨,而攝製組卻想以此為賣點,刺激收視率。她自己呢,和一位超級帥哥在這裏談笑風生,最要命的是,帥哥還試圖和自己調情。
我們看到這裏,簡直是目瞪口呆了。這個節目做得實在是太棒了!畫外音暗示說:女主持人最近的個人生活受到很大的困擾。
方恬坐在阿誌的**,忽然哭了起來。這事給了她一個發泄口,她戀愛辛苦,情敵強勢,她每天患得患失,和同事鉤心鬥角,她疲憊不堪,無數的委屈和傷感,此時都湧上心頭。
戚晨被她的反常表現嚇壞了。她說自己沒有被“鬼”附身,她隻是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節目如實地追蹤拍攝著。)
方恬讓戚晨關上門。她就在凶手的房間裏肆意地哭著,好一會兒,才恢複平靜。她站起來,補好妝,再次對鏡頭聲明,她不想再做這個節目了。
我看著鏡頭裏戚晨的眼神,在那一刻,戚晨一定愛上她了。攝製組當然不答應,他們覺得這個節目一定會吸引觀眾,導演說服了她。
(節目繼續進行。)方恬被說服了,她再次出現在鏡頭裏。剛才那個哭泣的脆弱女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還是那個柔媚風情的女子,眼裏除了一閃而過的冷漠,新添了一點寂寞。導演還特意布置了一些以假亂真的互動環節,以增強節目的感染力。編導的設計如下:
1.美女主持人和大帥哥群眾,發現天台上有詭異的影子,這個影子和死去的水手如此相像,把帥哥美女嚇了一跳。經過他倆的調查研究,發現原來是月亮和陰影搞的鬼,還有一番嚴密的科學解釋。
2.接著,地下室樓梯傳來神秘響聲,找了半天,原來是老鼠作祟。
3.再接下來,下水道發出嗚嗚聲,讓人毛骨悚然,專家出鏡分析,可能是下水道裏的塘角魚在作怪。
4.最後的**是主持人發現了飄忽的白色影子,她攜手大帥哥,兩人跟蹤此影,圍捕,最後在天台截獲了鬼影。原來是兩個搞惡作劇的學生,從隔壁樓房的天台上跨越過來,裝神弄鬼,想逗大家玩呢。
最後,方恬和戚晨麵帶微笑,在節目中告訴大家,一夜平安,世界上本無鬼怪。然後是初升的太陽,寧靜的河麵。
範真大叫“定格”,方恬的微笑瞬間凝固在屏幕上。範真說:“這就是禦姐。”葉明明附和:“我承認。”範真羨慕地說:“禦姐有三好:泡澡,喝酒,吃嫩草。她就是我心目中的禦姐的標本。”門鈴響,葉明明去開門。
她驚呼:“曉雨,曉雨,‘禦姐’上門了。”
方恬走進客廳。她迷惑不解地望著我們三人,因為我們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她回頭,望見了屏幕中的自己。這個場麵看上去還真讓人毛骨悚然。別忘了,她身後的電視背景可是水鬼樓。
方恬給我的第一感覺是五官精致,神情嫵媚,舉止優雅,這樣的女人放在任何場合,都會讓人眼前一亮。
方恬含蓄地說明自己的來意:“不好意思,沒打招呼就上門了。我是從韋大姐那裏打聽到你的住址的,我想帶你去見位朋友。”
我剛回柳州,把那堆垃圾石卸到倉庫,就聽說有個美女記者頂了戚晨的店。看來就是她了。
當李泰龍發現戚晨跑了,當場就通知手下扣下了戚晨在岩灘的所有石頭,然後在第一時間通知廣西奇石城,說他要扣下戚晨門麵裏的石頭。但奇石城的反饋是:戚晨的門麵已經被提前轉讓出去,協議上的轉讓時間居然是一個月前。接手的人是一位電視台的女記者,她以前從未涉足過這一行。她頂下戚晨的店,繼續正常營業。李泰龍明白自己晚了一步。
我這才明白,當時李泰龍嘴裏那句“戚晨的紅顏知己蠻多的”這句話的含義。我大咧咧地問她:“這個朋友是戚晨吧?”方恬矜持道:“我不方便透露,見麵再說。”
坐上方恬的車,一時不知該找什麽話題與她聊天。我居然沒頭沒腦地問:“你們拍完電視,又幹了些什麽?你就是在這次拍攝中愛上了戚晨?”
她大吃一驚。這好像不應該是初次見麵的人提出的問題,但我確實很想知道,她是不是那個時候愛上戚晨的。
她矜持地沉吟著,琢磨著我。看來我這人還真是頭腦簡單的直腸子。她告訴我,自己和戚晨被編導折騰得夠嗆,兩人像是在演電視劇,居然還需要豐富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弄得她對戚晨都有些歉意了。戚晨非但不累,反而樂在其中。他還提出合理化建議,在下半夜,他倆分別換一套衣服,換一個發型,以免觀眾看得厭煩。方恬吃驚地望著他,不知道這是他的玩笑話還是真心話。戚晨像蒙娜麗莎那樣神秘地微笑著,他當然在開玩笑。拍攝基本完成時,已是淩晨。攝製組留下一個攝像師和一個撰稿,再拍些收尾鏡頭,其餘人馬全部撤回招待所。
在等著撰稿寫解說詞的時候,這個樓忽然開始蘇醒了。方恬感覺到了,戚晨也感覺到了。有個人,似乎在和他們捉迷藏。這個人在房間裏歎息,哭泣,低語,把四個人弄得神經緊張,他們一度懷疑是工作人員留下來整蠱他們。
我一聽,猜到了是阿忠在搞鬼。戚晨能不知道嗎?他裝的。
方恬繼續說,這個人實在是太厲害了,始終沒有讓他們抓住。他們兵分兩路,分別搜索,一隊人從天台搜到三樓,戚晨拉著方恬的手,從二樓一直搜查到一樓。這個人似乎在肆無忌憚地嘲笑他們,他把動靜弄得越來越大,卻始終不露真容,方恬嚇得緊緊抱住戚晨。
戚晨再度像蒙娜麗莎那樣神秘地微笑,他緊緊地抱住她,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我們來做一個交易。”
方恬估計他要說輕薄的話,準備隨時給他一個耳光。這句話我也聽過,這是他的口頭禪。
戚晨對方恬說:“如果天不亮,我們兩個人一輩子待在這裏好了。”也許這個男人,就是一個吸血鬼,化身美男,特意來**自己的。方恬在這一刻恍惚了。她以為他要調戲自己,卻聽到了一生最美的情話。所有的矜持、欲擒故縱的愛情、算計和折磨都被這一瞬間的感覺所衝垮。再沒有比這更能麻醉自己的了。兩人緊緊抱在一起,仿佛和水鬼樓一起沉入水底。
這時,他們聽到了一串非常恐怖的笑聲,有人從他們身邊跑過。他跑得那麽快,像一隻鳥急速掠過,這個“水鬼”留下的唯一痕跡,是那扇洞開的門和門外皎潔的月光,以至於他倆甚至懷疑那一切都是幻覺。
但這棟樓確實有人來過。就在今晚,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有人在地下室的牆壁上,用血紅的線條,畫了一幅畫。畫麵上一個人在睡覺,太陽剛剛落下地平線,圈著一個圈,旁邊寫著:日入而息。
哦,天啊!他倆也看到了那幅畫,他倆也是在此墜入情網!我們倆的心理距離一下接近了不少。我忽然有個衝動,希望能有機會幫他們調解,讓戚晨走出這個僵局。估計方恬是對我有所求,所以她才肯把這些事也告訴我。她希望能找機會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她主動告訴我,伍雲樓和戚晨的友情在事發前正遭遇一場嚴峻考驗。兄弟倆合作了多年,在和大人物王老師的合作問題上,遭遇了有史以來的最大分歧,而方恬的介入,更讓事態變得錯綜複雜。
“伍雲樓不喜歡我。”方恬直言不諱,“因為他認為像我這樣的女人,都是找有權有錢的人。他認為我和他兄弟不合適。”
伍雲樓為什麽要給戚晨設計圈套,方恬也不明白。不過,她拋出一個信息,此事可能與王老師有關。
王老師是一位有權勢的政府官員。他背後的“女主人”林老師,則深諳官場和商場潛規則,更能嫻熟地把二者融會貫通,加以操作。王老師和兩兄弟打過幾次交道,對兩個年輕人非常欣賞。林老師打聽到兩兄弟在行業內口碑很好,背景單純,她認定,他倆就是最佳的合作人選。
戚晨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而伍雲樓卻反對與政府官員合作。他說他不想把門麵變成一個可以洗錢的公司,他說這樣下去有風險,他們完全可以用實力和口碑把“黃金眼”和“金手指”的名號拿下來,所以兩人就拆了夥。“你說,他是不是太自大,太驕傲了?”方恬說。我覺得伍雲樓的想法也沒有錯,隻不過很多人根本做不到這一點,但我不敢明確表態。
“這個男人的報複心太強了。”方恬說。我卻有種奇怪的感覺,我不相信伍雲樓是這樣的人,他們之間一定是有誤會。
戚晨躲在一家賓館客房裏,和我幾天前見到的他判若兩人。印象中的他神采飛揚,笑容迷人,如今他神情憔悴,一臉倦容。客房裏煙霧繚繞,方恬趕緊開窗透氣。戚晨一見我,就開門見山,把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我剛跟小雄通過電話。他說得對,我會給你一個交代。這是兩萬七千五,你點點。”我心裏有點傷感。這是李泰龍的錢吧?心裏對他湧起一陣同情。他冷靜地說:“還有一件事,我們開誠布公,我還是想拿到秘色石的線索,由你開價。”
我怎麽開得了口?我搖頭:“那是李泰龍的錢。”這句話非常殘忍,但我如實坦承。他黯然,沉默許久。方恬給我泡了杯茶,沉吟:“你既然知道他目前的處境,能否幫幫他?”
戚晨拋出第二個方案:“我有個建議,我拿出一筆錢做投入,我們合作一起找秘色石,如果找到了,利潤我們平分。”我心情沉重,我在意的是他們兄弟的感情。我問:“你和伍雲樓究竟是怎麽回事?大好前途都給你們毀了。”戚晨和方恬麵麵相覷,他們沒料到我會關心這個。戚晨恢複了傲慢,冷冷地說:“我有義務向你匯報嗎?”我追問:“你做了什麽事,讓他這麽報複你?”
戚晨說:“我問心無愧。他為什麽報複我,連我都不知道。為了錢,或者為了獨霸‘黃金眼’的名頭。”
我堅持說:“伍雲樓不是那樣的人。”戚晨若有所思:“我們做了多年的兄弟,我也不相信,但他確實做了那樣的事。”我急切地說:“你們需要見麵溝通,我來替你們安排。”想起醉倒在碼頭上的伍雲樓,我有一種強烈的替他倆牽線搭橋的願望,“如果你們能好好溝通,解除誤會,讓伍雲樓和覃中把錢退給你,你把錢還給李泰龍,現在還來得及。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韋大姐說你入行才幾天,”方恬不可思議地插話,“你了解伍雲樓嗎?我甚至懷疑,你見過他嗎?”
我反問她:“李泰龍隨時可能報警,戚晨現在聲名狼藉,你為什麽要幫他?”方恬毫不猶豫地答:“我相信他。”“我也一樣,我相信伍雲樓。”我收下錢,站起來,走到門口,真誠地說,“我在岩灘待了四天,見過伍雲樓六次。如果你們願意溝通,我可以安排你們見麵。如果你們能和好,我就把線索拿出來,我們一起合作,尋找秘色石。”
戚晨望著我,沒有說話。方恬顯然沒想到我們的談話會出現這樣的結果,她也茫然地望著我。
我會經常想起岩灘,想起那個人。他還好嗎?他沒給我來電話,我也沒給他去電話。我們都在等一個見麵的借口。這也是我試圖安排他和戚晨見麵的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我真是太自作多情了,也太天真了。誰知道這兄弟倆之間是不是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
很快,我等到了方恬的電話。她一字一頓地斥責我:“你這個人太卑鄙了。戚晨已經把錢還給你了,你還不甘心?你是被李泰龍收買了,還是因為要幫著那個伍雲樓對戚晨趕盡殺絕?他都被逼到這個份兒上了,你們還不放過他?”我聽得一頭霧水,讓她把話說清楚。聽她講述,我這才知道,李泰龍已經找到賓館了。我是除了他倆,唯一知道他落腳地的人,難怪他們要懷疑是我告密。當然,戚晨早已安全轉移。我委屈地說:“你接手戚晨的店麵,大家都知道你是他的合夥人。李泰龍肯定會找人跟蹤你,跟我沒關係啊。”方恬將信將疑,掛了電話。我歎了口氣,這年頭,人心叵測,江湖險惡啊。
回到柳州,我開始緊鑼密鼓地實施垃圾石變廢為寶的計劃。我把範真和葉明明領到奇石城後麵的倉庫區。我撿出幾塊石頭,遞到她倆手上:“我們每人拿上幾塊樣品,去黃浩公司。黃浩不是很有潛力的設計師嗎?我爭取跟他業務合作。”
葉明明看看這堆石頭,打破頭也想不明白:“這種石頭是拿來喂豬的。”範真難以置信,她問:“你要把它賣給黃浩?梁曉雨你瘋了。黃浩不會要你這種爛石頭的。我是給你介紹男朋友,不是給你介紹客戶。你第二次去見這個青年才子,就穿這樣的衣服,捧著這種石頭?曉雨,你是不是受刺激了?”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麽消化這堆石頭,對其他問題一概不考慮。黃浩是本市最炙手可熱的青年設計師,我就指望能說服黃浩,合作挖掘這堆石頭的潛力了。
入了這行,我一點也不覺得丟人,反而覺得很刺激,秘色石,水鬼樓,我要是把這些謎挨個兒都破了,我就成了“黃金眼”了,去哪裏找這麽好玩的行業?
範真像去指證犯罪現場,垂頭喪氣地把我倆領到黃浩所任職的設計公司。公司位於柳州的地標建築內,每次看到這麽高的樓,我都會一陣頭暈。
我們走進黃浩公司的會客室。我剛把手裏的石頭依次放在玻璃茶幾上,她們兩個就溜之大吉了。
黃浩走進來。事隔兩月再見他,我承認他應該算是“型男”啦,氣質沉穩,性格儒雅,講究衣著品位,可惜陰錯陽差,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很糟糕。
黃浩不明白我的來意,看看桌上的石頭,一臉納悶地等我開口說明來意。我迂回曲折地啟發道:“我想送個靈感給你。你看,這是大化石……”
黃浩望著我,還是不明白我的用意是什麽,他回答得很幹脆:“很爛。你從哪裏撿來的?”
我暗覺不妙,他對這些石頭似乎興趣不大,我發現黃浩在盯著我:“你幹嗎看著我,我在跟你說石頭。”
黃浩一定覺得我這人怪有意思的,突然冒出來,而且還拿來一堆石頭。他笑道:“我剛才看過一眼了。”
我抓緊機會向他遊說:“對,這些石頭隻能看一眼,也就是說,隻有一麵可以看,其他的都是殘缺的。”
黃浩把視線轉向石頭,說:“我舅舅收藏了很多奇石,我雖然對奇石沒有研究,可耳濡目染,對奇石也有一定了解,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爛的大化石。
關鍵時刻到了。我站起來,給他實物演示,我像拚圖一樣把這幾塊石頭中具有可看性的一麵拚湊起來:“如果把它們砌進文化牆,或者鋪在院子裏的地麵上,或者埋在石桌裏,隻露出這一麵,會有什麽效果?天然的、原始的、獨一無二的、有品位的,物盡其用。這是不是個好創意?”
黃浩看看石頭,看看我。我也望著他。他疑惑,我緊張,成敗在此一舉。黃浩卻岔開話題:“聽範真說你最近忙著找工作,估計沒有什麽進展吧。你這陣子就在幹這事?”我說自己從岩灘進了幾噸大化石。他麵露吃驚之色:“花了多少錢?”
“商業秘密。我把這個靈感送給你,我們合作雙贏。”黃浩終於明白了我的用意,毫不客氣地把話挑明:“你進了幾噸破破爛爛的大化石,想讓我們公司把它當成設計元素幫你用掉,是吧?”我聽了覺得刺耳。什麽破破爛爛?我又不是收廢品的,嚴正聲明:“每一塊石頭都是有靈魂,有尊嚴的。”黃浩站起來,仔細觀察實物演示的效果。這幾塊石頭,單獨看確實很糟汙,有的僅剩點顏色,有的隻保留了一點浮雕,但一組合起來,似乎就有了點原始粗獷的藝術品位。他沉吟了:“你先帶我去看看那幾噸‘有靈魂、有尊嚴’的石頭吧。”
一切順利。黃浩答應考慮我的建議,看能否把垃圾石用在設計元素中。而這兩天我正忙著跑到建材市場去推銷我的垃圾石,我甚至答應送一批石頭給一家裝修公司,讓他們在郊區的別墅樣板房中率先做個試驗。
範真這個媒人做得很盡心盡責。她去找黃浩打探他對我的最新印象,沒想到在第一時間拿回了關於垃圾石的好消息。
範真樂壞了。不是因為我的計劃成功了第一步,而是以為我倆有戲了。因為黃浩對我的創意“讚不絕口,欣賞之意溢於言表”,而且“眼中閃爍著動人的光芒”。
這是什麽鬼話?原來,黃浩的設計公司正在為某個小區的噴泉和魚池做設計方案,他嚐試著把奇石的元素融進方案。作為奇石之都,柳州的很多樓盤都想以奇石元素為賣點,但頂多在綠化帶放塊景觀石點綴點綴,缺乏讓人眼前一亮的創意。我提供的大化石雖然是次等品,整體很粗糙,但局部各有一些畫麵或浮雕,將它們巧妙地組合起來,粗糲的界麵反而襯托出畫麵的妙趣,組合出新的意境,既是超現實主義,又有中國畫的詩意之美,味道十足。這種獨特的設計理念得到了設計團隊和客戶的一致認可。
公司老總很欣賞這種創意,要求把這個元素考慮進公司手上的另兩個項目中。“如果嫁給他,就更完美了。”這是她對我設定的目標。我卻溫柔地想起了那個人。四天,六次,就可以感受到愛了嗎?我隻想與他分享,因為所有的快樂,都成了雙倍。
黃浩專程來到奇石城的大棚,向我通報好消息。合作進展如此順利,我樂壞了。做成了第一筆生意,我高興地拿著效果圖到處給大家展示。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已經成熟的方案中加以調整和修改,設計師和施工部門很支持,客戶很滿意。”黃浩非常高興。這批石頭來得太及時了。
大棚的同行們都不可思議,都說這個梁妹仔居然把垃圾石當成裝潢材料推銷出去了,看來她還真有“石感天賦”。
黃浩望著我,認真地檢討:“上回的事,真對不起。”他指的是相親那碼事。看他這麽鄭重其事地道歉,目光這麽真誠,我很意外,回答卻很官方;“沒關係,希望我們以後能多多合作。”黃浩笑問:“我可以再約你出來嗎?”我反問:“是談工作嗎?”黃浩意味深長地望著我:“隻能談工作嗎?”
我再次厚著臉皮反問:“除了工作,我們還可以談什麽?”
黃浩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其實,對從前那件事,我並沒有耿耿於懷,但黃浩確實沒給我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我覺得黃浩今天這麽表態,隻是出於禮貌,彌補一下從前的過失而已,而我也實在不想再把時間浪費在人情上。
黃浩告訴我他來找我的目的。“這是我們接手的最新案子,柳江邊的一家度假酒店。沙灘上需要設計標誌性景觀,我們考慮過雕塑、老樹、假山,投資商都不太滿意,看來我們又得在石頭上做文章了。柳州的每個酒店都放著大石頭,我們怎樣做才能不落俗套?”
堂堂設計界的才子,居然向我討教!真讓人不得不驕傲一下。“磨刀石。”我的回答得如此幹脆。其實我的答案是:伍雲樓。因為伍雲樓和覃中被趕到下遊,就是撈磨刀石去了。我這陣子泡在市場裏,說起石頭,頭頭是道,也不露怯了。我說:“大化石適合放酒店大堂、辦公室前台,擺放在室外,日曬雨淋,保養起來比較麻煩,好的大石頭也太貴;三江石形狀太圓,有的人嫌呆板;都安石倒是有點造型,顏色太雜,看來隻有磨刀石最合適。”
我費了些口舌,向黃浩介紹磨刀石:“現在磨刀石在市場上不得價,有時候一車過來,幾千塊就給老板包了,所以價格也不高。”
早在二〇〇〇年的時候,磨刀石就在柳州奇石市場上出現過,它是一種質地柔韌、線條流暢、造型簡練、極富動態美的水衝石。當時正是主流石種中的大化石、卷紋石風靡之時,人們的眼光集中於質堅、色豔的矽質岩類石種,對這種質地相對較軟、色澤單一又缺乏溫潤可人的包漿、表征如磨刀石一般的奇石沒有足夠的重視。
確實,相比起紅水河其他優秀的水衝石,磨刀石色彩單一,也無玉質感的“寶氣”,更無凹凸有致的皺褶紋理,水洗度也欠佳,甚而有的手感粗糙,沒有皮殼。
但是,現在人們逐步對這種奇石有了新的認識,普遍認為它具有線條美、輪廓美、造型美的抽象表現形式,使不少具有較高文化素質和藝術審美眼光的奇石收藏家開始關注這個石種。
黃浩初步認同,請我下產地去物色合適的磨刀石。戀愛中的女人像雷達,早早架起了天線。我的搜索目標是岩灘那個家夥,歡天喜地地想,又可以見到那個人了。生活真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