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在飛奔,快得就如坐在火車上看對麵的火車疾馳而過,快得讓琅琅目眩繚亂,快得讓琅琅喘不過氣來,因為生命的任務已遠遠落後於時間的飛逝,或者說壯誌未酬,才使主人公格外感到時光列車之快。
這是在向前程進發嗎?可琅琅還是那個琅琅呀,還在為戰勝口吃不懈地鬥爭,失敗,苦惱,再鬥爭。他還在呼喚更大的超越自我的勇氣,徹底摧毀痼疾,將舊我扔到曆史的垃圾堆去,可舊我依然如影隨形,緊跟其不舍。
琅琅的腦海中一直回望著父親從家門口送他至車站這一段路,這段路雖隻有一裏多地,但兒子覺得好長,它濃縮著自己從小至大父親二十多年諄諄教導的曆程。站在月台上的父親雙眉緊蹙,他的腦海在激烈地翻滾,他一直不停地試圖用最壓縮而最有容量的語言表現出他為父者的苦心和殷殷期望,並激發出兒子自強的決心和力量。
“明年你就要大學畢業了,要踏入社會了,不要讓老父的希望一次次地化為泡影……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你還是重複著過去的悲劇,你將沒有前途……爸爸不希望你成為語言的巨人,行動的矮子……”
“看,望兒山,望兒山。”乘客們歡叫著。
琅琅循聲向窗外望去,但見平地中突兀拔起一座孤峰,陡峭嶙峋,褐色的山頂上立著一座古塔,好似為遠方的遊子指路的明燈,山頭狀若慈母頭像,刻滿了母親思兒的千愁萬緒,百年如一日,在風刀霜劍中癡癡地盼兒歸。
每次坐火車經過望兒山,琅琅也要這樣癡癡地望著石母。小時候,母親也是如石母般癡望著玩興大發久不歸的琅琅回家吃飯,兒子終於出現在視線中,她則拿“再不許玩這老長時間”等語嗔著,“沒磕著碰著嗎”地關問著。兒相信,他若終不歸,母親會一直站在那裏癡等,幾萬年過去了,她也會變成一塊望兒石。
望兒山漸漸駛離了琅琅的視線,但始終駛不出琅琅的腦海。那張褶皺的滄桑的老臉盤桓於琅琅的腦海中,忽而嬗變成一張粉盈盈的富於生機的臉,那不是嫣然嗎?她就坐在窗邊,她在偶而的側目中,他在收束專注於石母的目光中,不經意地對接了。
她太像她了,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發梢,她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都與她何其相似,她簡直就是她的重生,她的再世。
琅琅又壯著膽子甩開顧忌癡盯著,那女子似乎發覺了,向對麵的高壯男人嘀咕著,那男人頓向目侵者投射懾人的光。琅琅忙閃避了,顧盼別處,仍時不時地偷覷女子幾眼。
又到一站了,女子和男人站起來,拾掇起包,準備下車。琅琅心神恍惚,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索性讓眼睛撒起了丫子,不管不顧地盯著隻看。
“哥們,要管好自己的眼睛,別讓它那麽放肆,知道不?”那高壯男子挎起包,走至琅琅跟前,惡聲惡氣地說完後,又狠狠地搡了琅琅一下。
“我……”磕人張嘴結舌。
“哼!”那女子噘著嘴,瞅了琅琅一眼,扭頭走了。
在圖書館同看了一下午書,晚上,兩摯友又在一起把酒言惆悵。
“真有你的——追姑娘追到人家老窩去了。”韋誌勉嘿嘿著。
“別,別提了,光屁股推磨——轉圈丟人。在小葉家,我對小葉他媽,隻說出了五個字。”琅琅苦笑道。
“哪五個字?”
“阿,阿,阿姨好,再,再見。”
韋誌勉一邊重複著琅琅的話,一邊屈指數著,“阿,阿,阿姨好,再,再見——這不是八個字嗎?多了仨字呀。”
“你,你別開我心了。你不知道我現在神經多脆弱。”
“你神經還脆弱?媽呀,在人家樓下飆喊‘我愛你,你出來呀’,你的神經簡直是鋼鐵做的,你比誰都狠!”
“你,你更狠——人家何曉娜還沒答應你呢,你就在公開場合強,強行把人家當成你女朋友了。”
“喜歡誰,這不是什麽丟臉的事,幹嗎要偷偷摸摸的?就應該大大方方。我高調地公然地喜歡何曉娜,就是要向打她主意的男人們大聲宣布:這姑娘是我的,是有主的,你們別動呀。”
琅琅笑。鄰座上一對情侶,也相視而笑。
韋誌勉倒了一杯啤酒,咕嘟咕嘟一飲而盡後,抹了抹嘴邊的酒沫,“我知道,像小何這樣的好女孩,有多少賊眼在瞄著呢——這就需要先下手為強,先入為主。誰爭了先,就是誰的。這是情場上顛撲不破的法則。”
韋君湊近摯友,噴出滿嘴酒氣,“我還有更狠的招,你敢和我試嗎?”
這天中午,琅琅和韋誌勉各手持一朵玫瑰花,走到222門口,將兩朵玫瑰花豎放在那裏。兩人相視笑著離開,臉上一副惡作劇的樣子。
不時有女學子經過,駐足看著。兩朵玫瑰花下分別壓著兩張紅紙條,上麵分別寫著醒目的大字:敬獻親愛的葉小葉,男朋友柯琅琅贈;敬獻親愛的何曉娜,男朋友韋誌勉贈。
兩摯友前腳剛進屋不久,葉小葉和何曉娜後腳就跟來了。她們同時從身後拿出玫瑰花,同時摔在他們胸前,先後氣嘟嘟地說道——
“柯琅琅,你胡鬧。”
“韋誌勉,你胡鬧。”
她們拂袖而去,撇兩摯友愣怔著麵麵相覷。
眾室友湊了過來,競相去看那紙條上的字。栗挺之陰沉著臉,濮奪誌不動聲色,任大器臉上浮現出幸災樂禍的笑:“唉媽呀,給姑娘送玫瑰還結伴兒。”
武步山冷笑,對兩位呆者乜斜著眼譏諷道,“我靠,兩隻癩哈蟆想吃天鵝肉,吃不成,身上卻被拉了兩泡屎。”
濮奪誌把兩朵花撿起來,置於桌上,把紙條揉了揉,扔進拉圾堆裏。
“你後悔了?”坐在校園小亭子中,韋誌勉看著鬱鬱不樂的摯友,問道。
“我,我……無地自容。”
“有容乃大。我還想再去送一回呢。”
“你把全世界的玫瑰花都送給她也白,白搭。”琅琅有些氣餒。
“我就是要向大家宣布:我在追何曉娜,其他男士止步,我送一次花,就這樣宣布一次。等我送了許多次花,大家心裏就鐵定了這樣一個事實:何曉娜就是韋誌勉的女朋友。”韋君大聲道。
“可,可……光是大家心裏鐵定,她不接受你,也白搭。”
“大家公認了,大輿論造好了,小環境咱再慢慢造唄。”
韋君把手搭在摯友肩上,“琅琅,別灰心,好事多磨——我們的腳,第一是用來走路的,第二是用來追心儀的女孩子的。”
“可,可是……剃頭挑子始終一頭熱……我們始終在丟人現眼,給人製造笑柄……”琅琅的神色絕望,雙手捧起了頭。
“琅琅,別這樣淒淒哀哀地,那是武步山的娘們作派。”韋君臉上的肉疙瘩隨話語而跳顫,透出一種強橫和霸氣:“悲愁,去他媽的,一腳踢出地球,還要在上麵罩上寶塔,讓它永世不得翻身……人生如此短暫,稍縱即逝,有什麽事值得一個人耿耿於懷?大膽地愛我所愛吧:她就是你的,誰也奪不走她……哥們,快畢業了,別讓她飛了。”
“對,我要讓她看看什麽是一個人能做到的。”受到摯友的鼓舞,琅琅精神大振,咬牙起誓道。
兩諍友的手又緊緊地握在一起。
電視中正播報著新聞:“本台消息,瑞典皇家科學院諾貝爾獎評審委員會今天宣布:中國作家柯琅琅獲得今年諾貝爾文學獎……”
報紙上的大標題赫然醒目:“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柯琅琅,蚌病終成珠。”
琅琅從夢中醒來,嘴角仍滯著笑意。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回想起昨天,古文課上,匡正明教授揮著手勢,氣壯聲揚地說:“當前是一個出偉大作品的好時代,你們要珍惜自己,錘煉自己,打造自己。爭取寫出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
任大器又小聲嘀咕起來:“這年頭孔方兄是大爺,搞文學,能窮死,太不合時宜了。曹雪芹倒寫出一部偉大作品了,生前還不是全家喝粥?蒲鬆齡呢?生前也不是窮困潦倒?”
鄰座的韋誌勉白了大器一眼:“你現在渾身散發著銅鏽味兒。”
匡教授接著說:“中國至今還沒有作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我把希望就寄托於在座的各位學子身上了。”
眾學子笑,掌聲如潮。
琅琅坐在**,浮想聯翩,又做起了白日夢。其他室友都酣然入眠著。晨練歸來的韋誌勉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他和琅琅是110眾室友中兩位早起晨練者,他每日起得比琅琅還要早。
“什麽事這麽高興?”韋誌勉看著摯友麵滯笑意,問道。
“我,我做了個夢。”琅琅小聲道。
“什麽夢?”
“我,我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了,是中國第一位作家獲得這個獎。我寫出了一部名垂千秋的曠世之作呢。”
“嘿嘿,好夢,好兆頭。琅琅,我有預感,你能的。”
琅琅擺擺手道,“其實,你才有資格作這個夢。你,你都發表了三篇小說了。”
韋誌勉擺擺手,謙遜道,“那不值一提。”
琅琅低聲道,“我,我從小愛好文學,大學念的又是新聞係,可到現在,除了一大堆留給自己看的閨男怨一樣的日記,還沒有半,半個鉛字問世。”
韋誌勉握住摯友的手,“琅琅,你文筆那麽好,經曆又那麽獨特,又有一顆人道主義心,常常夢想要讓人性向善,嫉惡如仇,說不定就能寫出一部偉大的作品,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
“癡,癡人說夢。”癡人雖如此說,可臉上浮現的悠然神往狀是遮不住的。
“我靠,兩個癡人在做白日夢,我起床了,夢也該醒了吧。”武步山一骨碌爬起,伸了個懶腰,鼻子哼哼作聲。
倆摯友相視而笑。
韋誌勉指著武步山,笑道,“這小子既是偷窺狂,也是個偷聽狂。”
幾位女生駐足看著222門口的玫瑰花,嘰嘰喳喳著,玫瑰花下壓著一張紅紙條,上寫醒目大字:敬贈mm何曉娜,落款是“老公韋誌勉”。
董玲瓏開門出來,看到玫瑰花,忙把它拿在手裏,進屋遞給何曉娜,嗬嗬笑道,“你老公給你送花了。”
“跟著瞎起什麽哄。”正在看書的何曉娜眼皮隻抬了抬,“麻煩你幫我扔進垃圾筒裏。謝謝。”
董玲瓏撇了下嘴,“這麽好的玫瑰花扔了太可惜了的。”說著,把紙條揉成團,扔進廢紙簍裏,把玫瑰花插進餐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