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琅又在圖書館門口溜達徘徊了,以期能意外邂逅小葉。三兩小時悄然溜走,仍不見伊芳蹤。他問值守老頭“圖書館何時關門”,老頭告訴他後問“你是大尹縣那旮旯人吧,我也是大尹人”,老鄉見了老鄉,雖未兩眼淚汪汪,卻也備感親切話不嫌長。
老人家滿顏紅光,膘肥體壯,問叟哪得壯如許?為有秘訣要道來。他冬吃薑來夏吃蒜。說著,老人自杯中拿出一塊生薑:我沒事就咬兩口嚼著,驅寒殺菌,吃它一冬不感冒。
老人家生得硬朗,健談的話語也朗朗。
“一輩子沒撈著坐著就拿錢的工作,現在老了,得到坐著的工作,卻是給人家看大門……你們趕上好年代了,好好幹,不要像我,老了才發現,白活了……不要和女人扯,女人的目的都是把錢騙到手。”
一路念叨著“人家不想和我扯呀”,琅琅回到了宿舍,見任大器正悶悶地吞雲吐霧,琅琅還是頭一遭看到這廝抽煙。一問,大器也是“想和人家扯,人家不想和咱扯呀”。原來,大器在女寢賣日用品時見到一女生,便輾轉反側,寢食不香,害起了單相思;索性暗中盯梢尾隨那女生良久,等到攢足勇氣,向人家表白,卻反遭搶白,大碰了釘子。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你在大學期間不,不談戀愛嗎?”
“可是我遇見這一個,由不得我不失言哪。”大器神色中布滿痛楚,“那叫一個楚楚,他媽的動人哪。”
同是情場失意人,長籲短歎一陣,惺惺相惜一番,便相約同飲共醉。倆人於醉意朦朧中,雖相互說了諸多體己話兒,但琅琅的分寸把握得極當,始終未把心底裏最隱秘處剖心掏肝示於大器。舉杯消愁,愁更愁,酒更多,兩人不覺酩酊大醉。
躺在**,眾室友已鼾聲連連,琅琅卻身輾轉肚翻攪,胃內的東西直往上泛,到廁所哇啦哇啦一陣好吐,最後吐出的綠東西異常苦澀,咂之禁不住連歎:真真一個苦人兒!
翌日晨曦未亮,琅琅便起了。天灰蒙蒙的,一如昨晚他朦朧的醉眼。一陣涼意侵襲,他瑟縮著單薄的身子。
琅琅環伺四周,吸氣鼓腹,雙手高舉,扯開了嗓子:“葉小葉,我——一定——要——得——到——你——”
誰知這初始發軔的一喊,竟如黃河決了堤,一泄不可收,自此,他每天早晨必要喊上這麽一嗓子,方覺酣暢。琅琅欲把這一喊根深蒂固於意識深處,科學家告訴他,受潛意識支配的行動會煥發出更大的動力。
這一喊,竟有穿山甲般的刺透力,力透紙背,小葉聽到了,也看到了。一代癡情家在這封信的首語便是那聲大喊:“‘葉小葉,我——一定——要——得——到——你——’”
當小葉看到這句話,也聽到這句話時,她拿信的手微微地有些抖:
“這是我每天早晨的第一聲呼喊,也是自此我每次都要在給你的信裏的呼喊。給你的信,還要一如既往,寫下去,所以我的呼喊,還要這麽喊下去,生命不息,呼喊不止,喊至天老地荒,海枯石爛,喊至杜鵑啼血,夜鶯絕唱。楚國的申包胥,為求救兵,在秦庭上哭了七天七夜,終於感動秦哀公,答應出兵。大丈夫連哭都不怕,何懼喊乎?
……
小葉,我不會放棄的,除非太陽從西方升起。我已決定要在對你的不懈追求中實現我做一個硬漢子的曆程,實現我誇父追日般的悲壯人生,不成功,便成仁。
我絕不會放棄的,除非太陽自東方落下。即使不成功,我也要讓你震憾於一種驚人的強大的精神力量。
那是一種怎樣的力量呢?它堪比去年7月蘇梅克-列維九號彗星撞向木星的巨大力量,你不妨見識一下:達600萬噸TNT炸藥的能量,相當於全球核武器儲備總和的750倍,在木星表麵造成的大黑斑比地球還要大。
你和木星一樣,都有巨大的吸引力。我也要做那樣一顆彗星,義無反顧地向目標疾衝,即使粉身碎骨,也要留下美麗的火花和燦爛的光景,在宇宙,在人間。
小葉的眼睛濕潤了。
這天,琅琅又向秋實大姐大倒苦水。秋實告訴琅琅:小葉常獨自發怔,悶悶地倚在**,一坐就是一晚上,有時叫她,像剛睡醒過來似的。
“等我探探她的心思。”秋實大姐看著苦人兒,忽然有種似曾相識感。對了,那種相愛而不得的痛苦神情她從柯嵩年的臉上看到過,竟是何其相似!念此,秋實大姐又在心中堅定了要不遺餘力幫助戀人堂弟的念頭。
“葉小葉,我——一定——要——得——到——你——”
——琅琅如是每天大喊著,在操場上,在給伊人的信裏,在她的心裏。
隔牆有耳,這喊終被某君聽了去。萬幸的是,許是琅琅喊“葉小葉”仨字時拿捏得謹慎,此君隻聽到了“我——一定——要——得——到——你——”。
此君散播開來,不消多時,便傳得沸沸揚揚。
某日,在上課前,郅強在班級突問:“柯琅琅,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琅琅不知就裏,點了點頭。
“聽說,你早晨在操場上喊‘我一定要得到你’,請問——你一定要得到誰呢?”
學子們大笑。
琅琅一時語塞。不過,他倒還機靈,笑著說:“我沒有義務告知那個‘你’是誰,相信每個正常的人他或她的心裏都有‘那個你’,愛情是神聖的。”
眾學子一時靜默。
這天下課,秋實大姐對琅琅說:“我和小葉談了,對她說了你的萬般好處,她沒怎麽說話,後來——哭了——和她同寢三年多,第一次見她落淚。她說,她會珍藏那些信的,永永遠遠……”
一般人也許會識趣地知難而退,就此罷休了。可我,不,決不,因為生命還未結束,它還在堅強地呼吸著,給你寫下的這些文字便是它強有力的律動……誰讓你遇到我呢?……我愛你,是沒有錯的;你不愛我,也是沒有錯的……我經常在想我微不足道的生命,它是極其偶然的存在,在浩瀚的宇宙中連一抹纖塵都算不上,它渺小芥微得可能用不了多少時日,連地球人都不知它還曾在這個星球上存在過。我又何必顧惜我的生命,吝惜我那張不值一文的薄臉皮呢。但我又十分欣賞法國作家辛涅科爾的話:‘對於宇宙,我微不足道;可對於我自己,我就是一切。’——我就是一切,我要想我所想,愛我所愛,無悔無怨;我就是一切,我要征服,覽睹生命中璀璨的亮色,在征服中實現生命的價值……”
“我是決不會罷休的……”琅琅末了說道。那些省略號已幻化成排而列之的一望無際的小石頭,琅琅變身為精衛,一個個地銜著小石頭,眼睛裏放射著堅毅的光,投向情海的怒濤中,誓要填平它,把大海變成桑田,抵達愛的彼岸。
琅琅這封信是守候在圖書館,親自遞給小葉的。
“我,我……決不會放棄的……”琅琅神情堅毅如對視黃帝的猛神刑天,令人頓起懾意。
小葉的眼睛噙著淚:“你……何必呢?……其實,我沒你……想象得那麽般好……讓大家都好受些,不好嗎?……”
“我……是決不會放棄的……”
小葉歎了口氣,又快步走起來。琅琅在後麵疾跟著,上氣不接下氣,顫頭瞪眼道,“葉,葉小葉,你,你……無論走得多麽遠……也……走不出我的心。”
小葉已沒進圖書館中,琅琅目送著她的背影,怔怔立著。
“黃昏時的樹影拖得再長也離不開樹根。”
癡君子喃喃此語是說給土地爺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