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巽笑而不語，遲遲沒有回應阿瑞爾的問話。
阿瑞爾也沒有追問，他對過去的記憶，僅限於越獄失敗的那個片段。
就連最後是被誰製服的，都也隻有個模糊的印象。
但毫無疑問，在他成為阿瑞爾之前，他的生命並非一片空白。
他不是不想問，而是實在沒這個氣力了。
饑餓，疲乏，困倦，酸痛，這些長久未曾感受到的不適感此刻如同掠境的蝗蟲，把他的意誌啃食的搖搖欲墜。
剛才的戰鬥消耗太多能量了，如果不是麵前還站著亦正亦邪的聽巽，他現在已經一頭栽倒在地上了。
聽巽看了眼時間，輕聲道：“我該走啦，明天我還有任務呢~”
她說的正是鍾山地區的任務，中微子勘測技術還掌握在敵人手中，雖然他們在嫩江城沒能得手，但這不代表他們會放棄對鍾山地區的探索。
等聽巽走遠後，阿瑞爾才一屁股坐在廢墟之中，喘開粗氣。
祈子沐也通過的篩選，錦曾經幫助過他們，三流刀在趕時間，錦掌握著某種瞬發型的致命武器……
剛才的戰鬥就已經暴露出這麽多信息，考慮到這些，阿瑞爾還真不確定這地表商路到底能不能建成。
槍炮聲漸歇漸止，看起來上邪已經指揮嫩江城的人贏得了戰鬥。
也是，問天反抗軍說到底也隻不過是一夥三教九流之輩，很難翻起風浪。
他們為何會出現在這兒，才是最大的問題。
阿瑞爾正想著，終端就投影出一個熟悉的女人模樣。
女人梳著單馬尾，從一邊肩頭垂落，笑容依舊那樣典雅，好像從電影裏走出的中式美人。
錦靜靜地看著他，良久，終於開了口：“阿瑞爾先生，我需要和您談談。”
“好啊。”阿瑞爾有氣無力地說道，“你是以什麽身份跟我談呢？空間站助理？還是異亂體幫凶？”
“以我個人的名義。”
錦仿佛聽不出他話裏的嘲諷，依舊保持著微笑。
阿瑞爾翻了個白眼，眯著眼笑了，黑色的眸子鑲在冷冽的眼白裏，像是兩個槍口，直勾勾地對準了錦的眉心。
他已經逐漸習慣了“少乾式”的笑容，哪怕這份笑總讓人覺得危險而無辜。
見阿瑞爾不說話，錦便開口：“我想邀請您加入到我製定的【絕地天通計劃】當中，共謀人類文明複興大業。”
“你的？”阿瑞爾一下子就抓住了要點，“怎麽，你跟張澤他們有分歧？區區人工智能……”
“河圖洛書係統是現今量子數最多的超大型量子計算係統，其計算量遠超人類的認知。”錦反駁道，“最高評議長先生製定的計劃固然有可取之處，但漏洞百出，缺乏科學性、嚴謹性和現實性。”
“他的計劃到底是什麽樣的？”
“無可奉告。”錦的語氣非常平淡，平淡得讓人火大，“但最高評議長先生的總方向是僅憑人類的科技和謀略，調動全人類的資源，分解一切侵蝕體。”
分解？
好一個值得玩味的詞。
阿瑞爾想了想，沉聲說：“也就是說，張澤沒打算徹底消滅依未多，對嗎？”
錦沉默了一下，轉頭看向嫩江城內部：“您可自行理解。但我務必告訴您，依未多已經應用於人類的各個領域，一旦根除，人類將陷入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災害程度不亞於直徑萬米的隕石撞擊地球。”
“聽起來比依未多末日還可怕。”阿瑞爾冷笑道，“但我憑什麽相信你？現實可不是電影，你說不定也會撒謊呢？”
“我沒必要欺騙您，先生。”錦說道，“最高評議長先生的做法無法從根本上消除依未多所帶來的隱患。”
“那異亂體呢。”
阿瑞爾突然話鋒一轉，把話題扯到了另一個極端。
“看起來，祈子沐他們也有自己的計劃，我也可以選擇幫助他們啊。”
錦似乎被問住了，沉默了足足十幾秒，才重新開口：“我可以告訴您的是，個體ι等異亂體的做法極為激進，倘若按照他們的計劃推算，最終人類的幸存百分比不超過0.000041%，這個數字是無法維持人類現有的文明的。”
ι？
這是祈子沐的代號嗎？
阿瑞爾忽然想到了什麽，幽幽問道：“我的代號是什麽？”
“個體η。”
“三流刀呢？”
“暫未確定。”
“千代夢子呢？”
“暫未確定。”
“聽巽呢？”
“聽巽為異亂體的特殊分類：衍生體，暫不予代號。”
說到這兒，阿瑞爾又了解到了一些事情。
既然他是η，就說明他是第七個被發現的異亂體，祈子沐是第九個，三流刀應該是最近才露頭的，所以沒有確定代號。
從祈子沐跌落山崖到現在，前後不過幾天時間……也就是說，其實正兒八經的異亂體根本沒幾個。
但薩爾娜說過，她曾經殺過很多異亂體……看來空間站內部對異亂體的定義，和他的認識不太一樣。
至少，聽巽這樣的衍生體和千代夢子這樣的異亂體，都算不上空間站定義的“異亂體”。
有意思……
“言歸正傳。”阿瑞爾把話題拉了回來，“那你的計劃是什麽？”
錦說道：“抱歉，在我成為您的盟友之前，暫時無法向您透露計劃的詳細內容。但我可以保證，我的計劃經過縝密的計算，可以保證人類文明得以正常延續。”
“漂亮話誰都會說。”阿瑞爾嗤之以鼻，“來點實際的。”
“阿瑞爾先生，距離依未多徹底改造地球的生態環境，隻剩不到50年。”錦突然拋出一個重磅炸彈，“根據我的計算，如果有您的幫助，隻需要20年，計劃就能成功，人類文明得以……”
“哦～我突然明白了。”阿瑞爾把眼睛眯成一條縫，意有所指地說道，“你之前會幫祈子沐，該不會是因為，她也通過了篩選吧？”
錦沉默了。
他冷哼一聲，果然沒錯，“通過篩選的異亂體”，是【絕地天通計劃】的重中之重——
不管是張澤的，還是錦的。
太有意思了，三個【絕地天通計劃】，都需要通過篩選的異亂體……
通過篩選，就意味著能連接依未多網絡，在γ的書中，明確寫著錦模擬了依未多網絡的結構。
“依未多網絡……”阿瑞爾抬起頭，冷冰冰地問道，“到底意味著什麽？”
錦默默地看著他，一成不變的笑容都顯得有些僵硬。
可她並沒有回答阿瑞爾的疑問，而是消失了。
“阿瑞爾！”
昂多一邊大叫著一邊跑過來，看他衣服沒什麽破損，想必問天反抗軍並沒有突破到嫩江城內部。
“你剛才在跟誰說話……地麵怎麽變成這樣了？！”
“沒什麽。”阿瑞爾在他的攙扶下艱難起身，一步一晃地往住處走去，“玥言她們沒事吧？”
昂多露出一個燦爛的大笑臉：“沒事沒事！睡得可香了！你……跟人打架了？”
阿瑞爾並不是很想回憶起和三流刀戰鬥的過程，心有餘悸地說道：“呃……是，幾個異亂體。不過他們已經離開了。”
“哦哦哦！”昂多顯得異常亢奮，“反抗軍也被上邪打跑了！太好啦，敵人都消失了，看來明天，地表商路一定能順利建成！”
“未必。”阿瑞爾沉沉歎了口氣。
他可不會忘記，上邪明確說的是，“內部混入了異亂體”，那個異亂體至今還沒找到呢。
而且，想破壞地表商路的人會隻派一夥沒什麽戰鬥力的反抗軍？
怎麽想都不可能。
等他們趕回去的時候，所有人也都到齊了。
千代池和卡特看起來灰頭土臉的，滿身硝煙味，顯然是參與到第一線的戰鬥裏了。
上邪倒依舊白淨，不過也是，他本身就沒什麽戰鬥力，要說有什麽過人之處，那應該就是有錢，和跟著γ學了很多乍一看沒什麽用的知識吧。
看到阿瑞爾疲乏的樣子，大家心裏都吃了一驚……
反抗軍肯定不會把他累成這個樣子，這就說明在剛才，阿瑞爾和更厲害的家夥打了一架。
“對一下情報吧。”阿瑞爾直接說道，“剛才有兩個異亂體來了，我和聽巽把他們趕走了……聽巽也離開了。”
幾個人的表情有些古怪，聽巽離開算不上好事也算不上壞事，沒了她就少了一份戰鬥力，但同時也少了一份隱患。
“德東消失了。”上邪黑著臉說道，“抱歉，恐怕就是他給反抗軍通風報信……”
“反抗軍人數不多，也就七八十人。”卡特緊接著說道，“用的都是雜牌武器裝備，抓了幾個俘虜，說是受【鼴鼠】指揮，直到襲擊的事情暴露了，才發起突襲的，原定的計劃是明天襲擊。”
阿瑞爾挑了挑眉：“鼴鼠是誰？德東？”
卡特聳聳肩：“不知道……他們也不知道，隻說鼴鼠和注老爺單線聯係。”
“看來，有人不希望地表商路建成啊。”阿瑞爾陰陰說道，“不就是多一條運輸線嗎？至於動這麽大陣仗？”
上邪說道：“在下也不知曉，仙隱隻是商路的中轉站，無權過問貨品的詳細情況。不過，錦到底是……”
“可以肯定，錦有自己的意識。”阿瑞爾說著，忽然頓了頓。
要把【絕地天通計劃】的事情告訴他們嗎？
算了，還是先別了，說不定這也是個陰謀，人工智能又不是不能撒謊。
還是再觀望觀望吧。
“錦的事先放一邊。”
阿瑞爾坐直了身體，目光愈發陰鬱。
“距離交易還有幾天，敵人還在暗處，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那該如何是好？”上邪疑惑地問道。
阿瑞爾目光一凝，看向了門外。
“敲山震虎，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