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爾屏住呼吸,尋思怎麽也能撐個十來分鍾,等卡特他們反應過來,還能支援一下。

可戰鬥剛開始,他就忽然覺得身體一輕,轉過頭,就發現一條觸手從身側掠過,左臂被卸了下來。

祈子沐和三流刀,就像是一個樹精和章魚精,把阿瑞爾所有的行動路線都封了個嚴嚴實實。

他每動一下,身上就會少一個部件。

和祈子沐相比,三流刀的攻勢顯然凶猛不止千倍萬倍,招招奔著要害。

可奇怪的是,祈子沐總會出現在某個奇怪的位置,讓三流刀的攻擊出現疏漏,好讓阿瑞爾有喘息的機會。

幾個回合下來,三流刀也發現了異常。

一根觸手裂成三層,接連抽擊在阿瑞爾的臂膀上,硬是連著半邊身體把胳膊打斷。

剛要繼續進攻,祈子沐就出現在了阿瑞爾和三流刀中間,有模有樣地攻擊過去,但速度不快,被阿瑞爾輕鬆躲過。

這次,三流刀忍無可忍,觸手猛地橫在女孩身前:“你退後,我一個人就夠了。”

“這是一個合作任務。”祈子沐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你想抗命?”

三流刀看著幾乎已經修複完成的阿瑞爾,低聲道:“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從一開始就沒想殺他。他不是祁子恙,他是個異亂體!”

這一句話似乎戳到了她的軟肋,她怒衝衝地瞪著三流刀,抬高了聲音:“別把你的無能怪在我身上,如果你真能殺他,上一次不就已經結束了?!”

“上一次是這小子吞噬了千代夢子!他觸發了篩選!”三流刀惱火了,身周的觸手越來越多,似乎是想直接殺了阿瑞爾,“我不想和你多費口舌,退到一邊!”

幽幽的寒風從祈子沐口中飄出,她低下頭,冷冽的目光比蛇蠍更加狠毒:“注意你跟我說話的態度。”

“應該注意的是你!毛丫頭!”三流刀咬牙切齒地說道,就連棺麵上的五官都幾乎擰在一起,“信不信我把你也一起殺了?”

“好啊,你動手啊,我可是我們之中唯一一個通過篩選的,殺了我啊!看看導師會怎麽評價你的行動。”祈子沐相當從容,甚至還幾步走到三流刀身前,挑釁般地伸展雙臂,“與其有時間說廢話,不如趕快行動。別忘了,你能留在這裏的時間不多了。”

阿瑞爾怔了一下,總覺得這些話是明裏暗裏說給自己聽的——

祈子沐也通過了篩選?

可她不是天然誕生的異亂體吧?

難道說,通過篩選另有條件?

不不不,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三流刀留在這裏的時間不多了?

也就是說,隻要能撐過這段時間,三流刀就會離開?

但……

阿瑞爾甩了甩剛剛修複好的手臂,惴惴不安地看著這兩個人……

這倆人一個比一個強,如果祈子沐真的不再幫他,他恐怕連一分鍾都撐不了。

正在他思考怎麽辦的時候,熟悉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傳來。

“我說怎麽全身都不舒服,原來是你們啊~”

窈窕的身姿一步一晃,分明笑得那樣人畜無害,卻總叫人覺得莫名惱火。

聽巽站定在幾米遠的地方,歪著腦袋笑道:“二打一?不太好吧?”

“現在不就正好了?”三流刀攥緊了拳頭,把身前的祈子沐拽到身後,“你對付那個贗品,我來殺死阿瑞爾。”

祈子沐皺了皺眉,但她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隻好默許。

大戰再次爆發,這次阿瑞爾倒早有準備,依未多固體深入地表,猛地掀起一塊地麵。

三流刀的觸手抽擊在上麵,頓時漫天沙塵,碎沙掃麵,他一下子就失去了對方的蹤跡。

阿瑞爾可不傻,跟他單打獨鬥?開什麽玩笑!

他猛衝到聽巽身邊,揚聲說道:“我們一起上!”

“啊?”

出人意料的,聽巽慌張地擺擺手,甚至還退了幾步。

“我才不呢,人家還是很珍惜生命的~不過,不用擔心,阿芙狄洛忒的薩爾娜馬上就到了!加油!再堅持堅持!”

阿瑞爾一愣,一是因為這家夥居然沒打算出手,二是因為薩爾娜居然要來?

那太好了!

有了薩爾娜,甭管你是三流刀還是九流刀,最後都是一坨肉餡!

三流刀似乎也在忌憚薩爾娜,便猛地側過身,觸手一瞬間延展開十多米,仿佛一張能把整座嫩江城包裹在內的巨網,鋪天蓋地地朝兩個人壓來!

阿瑞爾一驚,猛地展開依未多固體,擋在自己和聽巽的頭頂。

可這層屏障隻抵擋了一瞬,眼看他們就要被這可怖的觸手網切割成碎塊,所有人突然覺得心底一寒——

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就像是無端覺得災難臨頭,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顫,然後下意識地從原地閃開!

下一刻,一團純黑憑空出現在幾人中間,沒有任何征兆,也沒有任何聲音和溫度,突然冒出一個純黑的立方體,把覆蓋空間內的一切瞬間吞噬,下一瞬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瑞爾瞅準時機,拉著聽巽跑到純黑立方體消失的地方,周遭的觸手猛地砸在地上。

一聲巨響過後,整片地麵都被均勻地分隔開,唯獨放在黑色立方體出現在的地方,留下一片完整的空地,和呆若木雞的四個異亂體。

他們能明顯感覺到這片區域的溫度更低一些,就連空氣都非常稀薄,似乎是剛剛灌進來了空氣。

阿瑞爾冷汗直流,他怔怔地站定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的三流刀——

剛剛……那是什麽?

片刻,三流刀似乎突然反應了過來,仰頭對著天空怒吼起來:“錦!”

但根本無人回應他的聲音,隻有三個人還在回味剛剛擦身而過的“死亡”。

三流刀立刻掏出個終端大叫起來:“洋娃娃!錦叛變了,她用了湮滅場!立刻鎖定位置!”

“不許叫我洋娃娃!”熟悉的聲音忽然出現,似乎就是上一次在大興安嶺基地,駭入其中的那個女孩,“鎖定不了!她把我從河圖洛書係統裏屏蔽出來了!”

就在他喊叫的間隙,聽巽猛地一拉阿瑞爾的衣領,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溫暖柔嫩的小手忽然貼在他的臉頰上,兩個人幾乎親在一起:“聽我說:你現在可以回憶起來了——回憶起最初的最初,回憶起那一天,你是如何與我們廝殺,回憶起你是怎麽殺了伏震和揚艮,回憶起你曾讓薩爾娜聞之色變的那一麵。”

祈子沐就這樣站在一邊,麵無表情地看著聽巽對著阿瑞爾呢喃,無動於衷。

三流刀氣急敗壞地把終端收起來,轉頭看向聽巽和阿瑞爾,突然一愣:“糟了……動手!快殺了他!”

可阿瑞爾已經聽不到三流刀的聲音了,就連聽巽的聲音都愈發模糊。

他仿佛隨著話語進入了夢鄉,少乾、祁子恙、博士、千代夢子……上百張臉在自己麵前一閃而過。

他們似乎在喊叫什麽,但阿瑞爾聽不到他們的聲音,隻是行走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漆黑小路上。

周遭的一切都昏黑無比,他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卻被一堵孤零零的木門擋住。

明明兩側空空如也,可他就是萌生不起繞過去的念頭,隻是一遍又一遍地試圖推開木門。

聽巽的聲音越來越嘈雜,像是數百個聲音疊加在一起,震得木門裂開一條條縫隙,熾烈的白光突然從縫隙中透出。

他茫然地矮下身,透過縫隙看向門的另一端。

刹那間,大腦如遭雷劈,無數熟悉又陌生的記憶瞬間湧進意識——

“支援呢?支援呢!”

這是少乾的聲音,她被烈焰包圍,和幾個人影背靠背站在一起,似乎是在警惕某頭野獸。

這是……這是……

空間站,對,應龍空間站,我曾來過這兒。

阿瑞爾想起來了。

他曾有一次差點越獄成功,但被六名衍生體拖住。

“快到了!再堅持一下!”這是術坎的聲音。

“堅持?!”聽巽聽起來前所未有的恐懼,“揚艮和伏震已經被他殺了!再堅持我們就要團滅了!”

“慶幸吧,還好他不會吞噬。”一個男人的聲音,懶洋洋的。

他叫……息離,沒錯。

“這邊——!”術坎猛地嘶吼起來,一團黑風猛地從烈焰中鑽出,直勾勾地砸向他們——

阿瑞爾看著那幾條直奔要害的觸手,猛然驚醒,一把推開了聽巽,翻身起勢,突然覺得身體大不一樣。

他之前始終是把依未多當成身體的一部分,或是一種武器,可現在,他覺得自己反而是依未多的一部分。

軀體?形式?

不不不,毫無意義。

他抬起手,輕飄飄地接住先前幾乎要了他的命的觸手,依未多固體猛然從掌心湧出,如同滿天星雨般貫穿觸手。

下一瞬,分崩離析!

三流刀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必殺的一擊被碎成滿地的粉末,人都看傻了——

這小子突然間是怎麽了?

出神的片刻,阿瑞爾就衝到了他的麵前,每次移動身軀都在變化。

他已經沒有人形了,似乎隻是純粹為了殺戮而存在的怪物。

他的肢體不斷扭曲,千奇百怪的瞬間形成,斬向三流刀後又瞬間消失。

他仿佛變成了萬物的結合體,揮過去的一拳也許是虎爪,也許是鳥翼,也許是並在一起的幾枚榴彈炮。

三流刀根本無法預測阿瑞爾的攻擊,他的攻擊卻總是會在接觸到對方的身體之前就被完全分解——

一瞬間,攻守易形!

祈子沐冷眼旁觀,眼看三流刀就要被削成人棍了,這才揮揮手:“時間到了,撤吧。”

“你倒是過來幫幫忙啊!”三流刀絕望地大叫起來,他覺得再拖一會兒,要被殺的就是自己了。

祈子沐猶豫了一下,轉身對著聽巽微微點頭,聽巽也笑著擺擺手。

祈子沐猛地掀起一團依未多枝杈,有氣無力地掃向阿瑞爾,等他閃身後,又如同鉤子般把三流刀拉走,兩人這才飛速跑向嫩江城外。

阿瑞爾停下了手,身軀逐漸恢複正常……

他看著龜裂的地麵,回憶起那令人無比憤怒焦急的一幕幕,這才如夢初醒——

“我想起來了。”

他抬起頭,看向微笑的聽巽。

“在變成阿瑞爾之前……我在空間站呆了40年,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