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9年10月12日,九點三十分。

八卦洲地區。

空天飛機在臨時修建的停機場中緩緩降落,最終停在某個角落。

薩爾娜遠遠地就聽到了臨時據點的喧囂聲,聲音嘈雜得像是即將爆發戰亂的戰場……

不,這裏就是即將爆發戰亂的戰場。

這地方遍地是鼎盛時代留下的廢墟,像是一座座融進自然的山丘,把廣闊的平原分割成一片片土地,擋住了薩爾娜的視野。

遠處的涼風卷來槍鳴炮響,比以往更加激烈的戰鬥同時爆發在臨時據點的周圍,像是一圈熊熊燃燒的火線。

臨時據點內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原本被譽為各軍團的精銳們,如今正抱著一箱箱貨物,在營地內跑來跑去。

轟炸機猛地從低空掠過,音爆聲如同海嘯般灌滿八卦洲,甚至把一些人震得站都站不穩。

可從頭到尾,薩爾娜都沒有看到過一架無人機。

在她出現的同時,就已經有不少人注意到她了。

她的打扮實在太過醒目,和普通的擬合體不同,薩爾娜身穿一套血紅色的緊身作戰服,像是膠麵又像是碳纖維,表麵做了啞光處理,看上去像是隨時會熄滅的暗紅色火焰。

一頭妖冶的紅發梳成高馬尾,如同旗幟般在腦後招搖。

再加上脖頸上的紅色晶體……掩蔽元件的晶體的顏色,顯示著某種指標。

有人管它叫“認知偏差值”,有人管它叫“消耗閾值”,但不管如何稱呼,它所顯示的,無非就是依未多的侵蝕程度。

擬合體的圖式裝置中含有依未多,這是隻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事實,薩爾娜也是其中之一。

這就意味著,她的身體每時每刻都在經受依未多的摧殘,這是個緩慢而致命的過程。

當晶體從藍色變為紅色,就預示著擬合體體內的依未多含量過高,他們離變成侵蝕體,隻有一步之遙。

掩蔽元件可以一定程度上抑製依未多的侵蝕作用,但當擬合體啟用認知地圖和垂直態,過濾作用就會變小。

因此,擬合體在攻擊侵蝕體時,一般需要遠眺位擬合體的支援,否則這個侵蝕進程將加快數倍。

至於薩爾娜……

毫不客氣地說,她的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她隨時都可能變成侵蝕體,隨時都可能把武器對準同胞。

起初,共同體代表議會多數人同意直接處死薩爾娜,以防後患,但張澤力排眾議,最終還是把阿芙狄洛忒保留下來,並且直屬指揮軍團。

於是,薩爾娜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維持了幾十年,雖說有不少人都習慣了,但乍一看到那顆血紅的晶體,還是會讓人心神發顫。

薩爾娜一出場,臨時據點就安靜了幾分,所有人都開始繞著她走。

她好像自帶一片空間,把所有人隔絕在外。

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目光,甚至有些享受,腳步都輕快了一些,最終停在一個人麵前。

“早上好,薩爾娜小姐。”

斯伯特伸出手,禮貌地伸出右手。

可薩爾娜隻是冷笑一聲,徑直從他和岡布茨身邊掠過:“早上好,巴甫洛夫和狗狗們。”

“好好說話,沒禮貌的東西!”

美狄亞突然低聲罵了一句,成功讓薩爾娜停下了腳步。

同樣是火焰般的血紅的眸子緩緩轉過來,像是滲出血的槍管,對準了美狄亞的腦門:“重複一遍,雜碎?”

“美狄亞!”斯伯特低喝一聲,“抱歉薩爾娜女士,她……”

“我讓你好好講話……”美狄亞攥著拳頭,努力不讓聲音發顫,分寸不讓地和薩爾娜對視,“沒、沒禮貌的東……!”

最後一個字還沒出口,寒光就猛地從半空掠過,沒有人看清她的動作,回過神的時候,刀尖已經輕點在美狄亞的鼻尖上了。

“喂!”

旁邊的道爾被嚇得叫了一聲,剛想說些什麽,刀疤臉的陸洞就輕輕推開了刀身。

細密的冷汗已經從美狄亞額頭沁出,但她還是強裝出一副無所畏懼地樣子,怒衝衝地說道:“怎麽?這樣就生氣了?阿芙狄洛忒的隊長就這種氣量?”

“裝得不錯,隻不過……下次別害怕得這麽明顯,就更好了。”

薩爾娜一邊說著,一邊用刀尖挑起了美狄亞右耳外的頭發,果然看到了一個類似於頭戴式耳機的東西——

和之前卡特耳朵上的東西一模一樣。

她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看向了斯伯特。

斯伯特別過目光,隻是沉聲說道:“都冷靜些,我們這次是戰友,不是敵人。”

“戰友?那就管好你的狗。”薩爾娜收起長刀,瞥了一眼陸洞和道爾,“你們這兩條狗最好安分點,上麵現在沒心思追究你們的事情,但如果做了什麽出格的事……”

血紅色的眼珠猛地一轉,死死盯著訕笑的道爾:“尤其是你,我殺你,可沒有一絲心理負擔。”

“哎呀幹嘛殺氣這麽重嘛,我又沒有招惹你……”道爾舉起雙手,悻悻地笑道。

美狄亞瞥了一眼道爾諂媚的樣子,冷哼一聲:“沒出息。”

“好了。”斯伯特抬手製止這場鬧劇,“薩爾娜小姐,我們岡布茨和阿芙狄洛忒是第一批深入地下的擬合體小隊,所以想找你商量一下行進路線。”

“明明是個廢物,飯量還不小,明天能不能活下來都不一定呢。”薩爾娜一邊冷嘲熱諷,一邊打量岡布茨小隊,“三條狗?誰是遠眺位?”

“我是。”

斯伯特忽然上前一步,拉開軍裝的拉鏈,露出脖頸上的晶體。

薩爾娜愣了一下,終究是沒忍住大笑出聲:“你?滿嘴狗牙不剩一顆的老東西……也要上戰場?哈哈哈哈哈你是擔心傷亡率太低不足以引起上麵的注意是嗎哈哈哈哈!”

眼看美狄亞再次想要發怒,斯伯特抬手攔住了她:“薩爾娜小姐,您應該知道現在的情況,可堪一用的擬合體小隊的數量根本不夠,就連見過大規模侵蝕體的都沒有多少,所以我才……”

“停。”薩爾娜抬起手,轉身就走,“我對你們的窩囊經曆一點興趣都沒有,煽情故事待會兒找我的隊員說吧,他叫古。”

斯伯特隱隱歎了口氣,他也不明白上麵為什麽要這麽安排工作,但很不幸的是,岡布茨小隊“恰好”要跟阿芙狄洛忒聯合作戰。

那可是阿芙狄洛忒啊,還有什麽任務是他們完成不了的?

別說是隊伍,就算是阿芙狄洛忒的任意一名隊員,單拎出來都是S級侵蝕體的戰鬥力。

完整的阿芙狄洛忒小隊還需要臨時拚湊起來的岡布茨的協助?

開什麽玩笑……無非是派這群怪物盯住岡布茨罷了。

斯伯特剛想追上去詢問薩爾娜一些事情,就忽然覺得胸口一悶——

很奇怪的感覺,整個人都像是被拋到了充斥著腐臭毒氣的負壓房間,腦袋發脹劇痛,胸口始終憋著一股子氣。

胃裏翻江倒海,似乎隨時都會吐出來,毫無來由的恐懼感像是病毒一樣在意識裏迅速增殖……

顯然,不隻是斯伯特一個人有這種異樣的感覺,就連臨時據點外的槍炮聲都短暫地停止了片刻。

在場的所有擬合體都紛紛停下了手裏的工作,驚恐地看向四周,尋找異樣感的來源。

而原本正瘋狂進攻的侵蝕體,忽然紛紛猙獰地擺動肢體,像是被綁在火架子上的罪犯,被烈焰猛然吞噬。

極痛苦極猙獰的肢體毫無征兆地扭曲起來,這些侵蝕體突然像是被看不到的大手肆意**,在一陣堪稱癲狂的“舞蹈”後,便突然朝著最近的生命體猛撲過去!

戰鬥再次打響,但侵蝕體一反常態,無論是敏銳度還是力量都比剛才更加恐怖。

而擬合體則要硬扛著身體的不適,和狂暴數倍的侵蝕體正麵硬剛——

通訊頻道也混亂起來,莫名其妙的電流雜音把所有人的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就連視崖裝置提供的認知地圖都產生了偏差。

臨時據點的人們方寸大亂,忍不住抬高了聲音,不斷地詢問身邊的同伴發生了什麽。

他們當然知道同伴也一頭霧水,但這種毫無意義地詢問能讓他們安心一點。

“肅靜!”

一道震喝聲若洪鍾,沒有擴音器,也硬是把小半個臨時據點的混亂壓了下來。

斯伯特也被嚇得一顫,轉過頭看去,卻看到了一個老熟人。

那人身高將近兩米,一身軍裝都擋不住的腱子肉,一雙眼明如飛星,卷著火亮著光,任何被它掃上的人都會心生敬畏。

最具有標誌性的,莫過於腮上的兩片重棗色腮紅,據說那是因為他在巴拿馬地區的冰原出生,堅守了二十年留下的“高原紅”。

如果說薩爾娜是擬合體中最高戰力的代表,那他就是擬合體中最多殺敵的代表。

反攻軍團軍團長,共同體代表議會議長,“將軍”持明。

作為議長中屈指可數的擬合體,持明這張臉可是相當有辨識度,所以斯伯特一眼就認出了他。

不過持明不認識他就是了……

持明掃視一眼,再次沉聲命令道:“技術員立刻修複通訊線路,排查幹擾原因。阿芙狄洛忒!”

饒是心高氣傲如薩爾娜,也得給持明幾分麵子。

薩爾娜側過頭,冷笑一聲:“到。”

“支援周遭部隊,保證據點安全……帶著岡布茨一起。”

“是。”薩爾娜翻了個白眼,旋即衝著道爾勾了勾手指,“走吧,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