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秋雨紛飛的時節。

秋末冬初,細雨飄飄,帶來寒涼的氣息。

千墨迎著細雨騎馬飛快的跑過,她從夜影樓前往皇城,要去為蘭安慶賀生辰。

千墨那時都還才十三的年紀,身量還沒有長成,整個人包裹在披風中,就像是包裹住了一個玉娃娃。

行至半路,千墨卻依稀聽到什麽聲音。

手中微微用力,馬兒輕輕嘶鳴一聲,慢慢停了下來。

千墨拍拍馬兒的頭,翻身下馬,落地無聲。

絲毫不在意自己的鞋子被雨水打濕而變得微泥濘的地麵弄髒。

身後夜沫雲沫也下了馬,看到千墨看的方向不解。

“主上。”

千墨伸手示意夜沫不要說話,她目光沉沉的盯著一個方向,順著一條小道無聲的拐了進去。

夜沫雲沫對視一眼,連忙跟在千墨身後。

幾匹馬兒甩著尾巴在原地溜達,慢慢往還比較幹燥的樹下走去,低頭吃草,養精蓄銳。

路邊偏遠之處,被深深草叢遮蓋住的地方,正躺著一個女人。

她身上衣衫淩亂,裸 露在外的皮膚青青紫紫,一張臉也紅腫得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她躺在地上,手指頭都不動一下,一雙眼睛呆呆的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細細的雨絲飄落下來,飄到她的身上,臉上,眼中,她身體被凍得青紫,可是卻像是毫無知覺一般,一動也不動。

“嘿,沒想到這女人看起來醜,味道卻還是不錯。”

一個高壯的男人一邊係著自己的褲腰帶,一邊**笑著對另一個人猥瑣的笑著說。

“呸。”

另外一個人滿臉不耐煩,很是嫌棄的樣子。

“對著這樣一張臉,你也吃的下去。”

“哼,有總比沒有好。”

高壯男人不以為意,他蹲下身去,重重的拍了拍地上女人的臉,歎道。

“也怪你命不好,惹誰不好,偏偏惹上了李少爺,要是旁人,小爺看在你身體的份上還可以偷偷把你帶回去,好好讓小爺我快活快活。”

原本毫無情緒的女人在聽到李少爺這三個字時,眼中猛地露出一股恨意來。

她的手一下子用力抓緊,指間陷入草地,一些草尖刺入她指間,讓本就傷痕累累的手更是鮮血淋漓。

另外一個人一腳踩在女人的手腕上,把她整個手都踩在腳下。

那人臉上揚起一個殘忍的笑,手中拋了拋沉甸甸的錢袋。

“怪就怪你自己拎不清,被李少爺看上那是多大的福氣,偏偏自己清高,還敢傷了李少爺,這不,不僅把自己賠了,還害的爹娘也慘死。”

那人搖了搖頭:“嘖嘖嘖,你爹娘攤手你這麽個女兒,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嗬。”

周秀雅微微側頭,看著說出這句話的人,她眼睛仿若泣血,整雙眼睛都紅了起來。

那男人被看到一愣,又是一腳踢過去。

口中叫罵道:“還敢看我,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都給挖出來。”

“好了好了。”

旁邊的高壯男人拉住暴跳如雷的男人,把旁邊的一把鏟子丟給他。

“快點挖好坑,把她埋了,早點收拾好,早點回去。”

高壯男人一鏟子下去,鏟起一捧泥土,往旁邊一拋。

“這雨是越下越大了,冷死了。”

坑越來越大,旁邊堆積起的泥土也越來越多。

周秀雅隻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可是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出來。

她的淚,早就已經流不出來。

她隻是恨,恨得整個世界都彌漫著血色。

寵愛她的父親,溫柔的母親,跟在她身邊從小玩到大的丫鬟,家中的林叔,王嬸,一張張熟悉的麵容從她眼前一一閃現。

最後,無一不是定格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當看到自己的家在火光中被吞沒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也從那天,死去了。

她心中的恨,心中的痛,她的仇,都還沒有去報,她怎麽能夠死。

可是靠著現在這個動也動不了的身體,她又拿什麽去報仇呢?

聽到那兩個人放下鏟子往自己走來的腳步聲。

能不能出現一個人,能不能救救我。

她的心中,一個細微的聲音,輕輕響起。

當第一鏟泥土被蓋到身上時,周素雅才明白,到這個時候了,怎麽可能還會有人來救自己呢。

眼中的光亮慢慢熄滅,到最後,隻剩下了深深的絕望和黑暗。

泥土越來越多,蓋住她的手,蓋住她的腳,蓋住她身上,冰冷刺骨。

又是一鏟泥土飛揚而下,周素雅慢慢閉上了眼睛,遮蓋了所有的不甘心。

爹娘,女兒不孝,害了你們的命,還害了我們的家。

爹娘,對不起,小雅好累好痛,小雅撐不下去了,你們在路上走慢點,等等小雅好不好?

你們走的太快,小雅會找不到你們,下輩子,小輩子小雅還做你們的女兒。

下輩子,小雅在不要這幅容貌,小雅就長成普普通通的樣子,好好陪在你們身邊,孝順你們好不好?

爹娘.....

恍惚間,周素雅好像看到了自己一片星光,一條明媚的道路上,爹娘,林叔還是和以前一樣,他們對著自己招手,臉上是溫暖如昔的笑容。

不受控製的,周素雅也伸出手去,她往前跑了兩步,自己離爹娘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不要。”

周素雅一下子驚叫出聲,可是她喉嚨早就被傷了,她自己以為的驚聲大叫也不過是發出的點微微聲音而已。

周素雅眼神恍惚,好一會兒,她才發現,原本早就該被埋住的自己,竟還沒有被全部埋住。

而那兩個人突然沒有了絲毫聲響,周素雅心中毫無波動。

對於她來說,早就已經沒有希望了。

輕巧的腳步聲傳來,一個人站在了土坑邊。

周素雅吃力的一歪頭,就看到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那一刻,周素雅隻有一個念頭,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佛嗎?

“你想要報仇。”

這句話,並不是問句,而是一個淡淡的陳述句。

“想!”

周素雅聲音堅定,就算她還躺在泥坑中,就算她滿身汙垢,就算她現在連動都動不了。

她還是堅定的答道:“我想。”

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麽去報仇,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資本能夠去報仇。

可是她早已經下定了決心,不管付出什麽代價,她也要把害的自己家破人亡的那個人送去地獄,向自己爹娘贖罪。

千墨看到周素雅的眼神,靜默了一瞬。

“我救你。”

隻是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周素雅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希望。

她被千墨救出來,被一件溫暖的披風遮蓋住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時。

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她被丟進青樓時沒有哭。

被人打被鞭子抽時沒有哭。

被人侵犯時也沒有哭。

可是現在,在黑暗之中,突然出現了一抹希望的時候,她卻再也忍不住了。

她想要嚎啕大哭,把自己心中的傷哭出來,但她卻發不出聲,隻能低聲抽泣著發出微微的聲音。

這聲音很輕很輕,卻像是用血淚為支撐,哭出來的。

剛剛那兩個人被雲沫綁了丟在一旁。

那兩人眼中滿是驚恐之色,口中被自己衣袍塞住了,隻能發出一些嗚嗚的聲音來。

“哭夠了,就該報仇了。”

千墨看著周素雅停止了抽泣,麵無表情的看著她。

“哐當”一聲,一把匕首落地。

“有些事,有些仇,你隻能自己動手。”

周素雅恢複了一些力氣,她撿起匕首,緊緊的把它握在手中。

她披著披風,溫暖的披風溫暖了她的身體,也堅定了她報仇的心。

她搖晃著站起來,蹣跚的往那兩人走去,眼中的天真善良早就消失不見,留下來的,隻有恨。

那兩人被捆綁在一起,看著周素雅眼中黑沉的神色,驚恐的想往旁邊移動,卻因為被綁在一起,怎麽動也動不了。

周素雅腳下踢到一個東西,低頭一看,這竟然是剛剛那人手中拋動著的錢袋。

“哈哈哈哈哈。”

周素雅低聲笑起來,眼中帶淚。

就是這個東西,就可以讓人輕易的對別人下手,取了別人的命。

手中匕首高高舉起,周素雅用力的對著他們心口插 下去。

“你們害了那麽多人的命,現在,該輪到你們償命了。”

手中用力一轉,溫熱的鮮血飛濺出來,那兩人恐懼之色未消,定格在了那一刻的表情之上。

待確定他們兩個都死了之後,周素雅才靜靜的站起來。

她轉身,對著千墨重重的跪了下去。

“多謝您。”

多謝您,重新給了我一條命,多謝您,給了我去報仇的希望。

千墨坦然的受了周素雅這一跪,她不是善人,她的手中也有很多人命。

可是她也是南華長公主,對於這種人渣,她自然會出手,取了他們的命。

千墨看向這個看起來已經嫁人為婦的女子,輕聲道:“你要報仇,就要靠自己。”

周素雅磕頭在地:“請您給我一個機會,不管付出什麽代價。”

“不用什麽代價,隻要你記得今日你的回答就好。”

千墨回身,對著也沫揮了揮手,往外走去。

夜沫點頭示意,走上前扶起周素雅,扶著她跟在身後。

周素雅手微顫,同是女子,夜沫自然能夠明白她遇到了什麽事情。

她對著周素雅微微一笑,卻無聲的安撫了周素雅心底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