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外,左相府。

趙元洲一回府,就見陳雨薇一身錦衣華服坐在大堂中,她已經許久沒有穿上如此正式的服飾,發間綴滿了金玉珠鏈,臉上久違的塗抹了胭脂,襯著紅潤的臉色,整個人看起來很是貴氣精神。

趙元洲腳步微頓,跟在他身後的趙昱景也懶洋洋的抬起眼睛,看到自己母親如此模樣,趙昱景卻微微移開了目光。

“薇兒,你身子弱不能見風,怎麽出來了?”

趙元洲麵上微訝,看著這般的陳雨薇差點沒認出她。

她這幾年慣愛清雅素衣,平日也是素麵朝天,就連胭脂也不會碰上一點點,今日為何會這般模樣打扮。

“今日天兒好,我想出去走走,總不能一臉素淨的去見人。”

陳雨薇輕描淡寫的帶著這句話。

“母親。”

趙昱景也走上前,對陳雨薇行了一禮。

“景兒,來。”

陳雨薇笑,站起身拉過趙昱景:“娘這般打扮好看嗎?”

“好看。”

趙昱景也露出一個笑,隻是他臉上的笑卻未達眼底。

“好看就好。”

陳雨薇不自在的理了理自己頭發,不經意間說道。

“景兒,你不是一直想去東林國看看嗎?近來無事,娘給你收拾好了行李,明日你和風兒就動身吧。”

“胡鬧,怎麽現在要去東林國。”

趙元洲看著陳雨薇,眸色深沉:“景兒高中前三甲,已經獲皇上恩典,不日就要入朝,風兒更是早已入朝,是南華臣子,現在他們兩人都已為臣子,怎能枉顧皇恩,任性妄為。”

“娘。”

趙昱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背脊挺直,坐姿和以前絲毫不一樣,他看著陳雨薇,滿臉堅定。

“現在朝中正是用人之際,我不能離開。”

陳雨薇聽到趙元洲那般說,正想發火,可是見自己兒子也這般說,她才壓下自己心中的怒意,強露出一個笑。

“景兒,你還小,要為官也不急在一時,娘希望你可以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過一生,而不是向你爹一樣,日日起早貪黑,勞累傷神。”

“娘,你不用在說了,我不會走的。”

趙昱景說完,站起身,對趙元洲和陳雨薇行了一禮,也不在多說什麽,轉身就走。

“景兒!”

陳雨薇追了兩步,趙昱景步子大,走的又快,轉眼間就已經不見了人影。

趙元洲看著陳雨薇,這個他愛了大半輩子的人。

雖然最開始娶她確實是因著她父親能給他的助力極大,他才上門求娶陳雨薇。

但這也僅僅隻是一部分原因而已。

若他不是真心喜歡她,他也根本不會娶他,他有再大的野心,他也不會娶一個自己根本不喜歡的女人回家。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些什麽。”

趙元洲看著陳雨薇,心中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但是你做事之前,請你想想風兒,鳳兒和景兒,就算你不為我著想,不為左相府著想,你也該為你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們想想。”

趙元洲看著麵無表情的陳雨薇,看到她臉上絲毫不為所動的神情,也難免心灰意冷。

“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自己知曉,你是左相府夫人,是左相府的女主人,你享受了左相府這麽多年的榮華富貴,最後也請你,不要把左相府葬送在你手上。”

“嗬......”

陳雨薇突然笑開,她原本容顏其實長得很美,就像是濃烈奔放的玫瑰,眼角眉梢俱是風情。

隻是這麽些年,她神色淡淡,心思淡淡,將她所有的風情都掩藏住了。

“你待我如何?你看看這府中的妾室們,哪一個不是你左相大人正兒八經的抬進府裏的。”

陳雨薇看著趙元洲,神色諷刺:“當年你在我父親麵前怎樣說的?待我們成親之後,定然一心一意待我,身旁再不會有旁人,時至今日,你看看左相府這一府的鶯鶯燕燕,再看看景兒底下的那些庶子庶女,若我沒記錯的話,前年還有一個小庶女出生,不是嗎?你當初說的話,在對比現在,你有什麽麵目在我麵前說待我如何好的話?你又有什麽麵目麵對我九泉之下的父親?”

趙元洲這才明白,原來這才是陳雨薇這些年視他如無物的原因。

“可是你為何不想想,我是從什麽時候才開始抬人進來的,你既然當初心有所屬,你就不應該嫁給我。”

趙元洲氣急,他永遠忘不掉,自己無意間發現她寫的那些書信,信中情意綿綿,纏綿悱惻,可惜她寫的那人卻不是他。

他與她成親幾載,一心一意待她對她百依百順,卻沒想到,到最後,自己竟然成了那一個破壞她美滿人生的人。

“若成親之前也就罷了,但在我們成親後,你還一直一直寫了下去。”

陳雨薇驚愕,她沒想到,趙元洲竟然早就發現了她給那人寫的信。

趙元洲來回踱步,幸好下人們都不在這裏,除了他們兩人外在沒有旁人,趙元洲也終於忍不住把這些年難以言喻的憤怒之情全部發泄出來。

“我試探過你,可是你是怎麽做的呢?你連夜把房中的信藏了起來,就害怕被我發現,有時候我真寧願你騙我一次,但你卻連騙我,也不屑。”

“陳雨薇,到了今天,不管進了多少人到府中,也沒有一個人敢越到你頭上去,以前那一個恃寵而驕的侍妾在你麵前耀武揚威,最後她的下場也是在偏院淒涼過一生,之後的庶子庶女也是按照你心意來養,你想放到跟前養,我讓你養,你倦了,我就讓他們散了,不在你跟前礙你眼,可是這些年,你又是怎麽對我的呢?”

“你總認為別人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世人都對不起你,我真想問問,陳雨薇,你究竟有沒有心!”

趙元洲一甩袖,話落再不想看她,轉身大步離開。

今日把這層薄霧也扯開了,他們兩人之間,或許真的在沒有任何的可能了。

“你說的對。”

良久,陳雨薇才輕笑到,她臉上帶笑,眼中竟然滿是溫柔的神色。

“從他死後,我的心也早就死了。”

陳雨薇看著自己手間懸掛的一串小小珠鏈,這隻是最平淡無奇的一串木珠鏈子,外間小販攤子上成捆拿來賣,十幾個銅板就可以買上一條。

這條鏈子,卻是她最寶貝的一條鏈子。

“所以,你孤單了這麽多年,我讓她下來陪你好不好?你那麽愛她,肯定很想很想她......”

次日,一張左相府夫人拜帖就送進宮,放在了太後跟前。

太後看著桌子上鑲金滾邊的拜帖,閉目轉了轉自己手中的佛珠。

“娘娘,這拜帖,要推了嗎?”

錦瑟低聲詢問。

“不用推,就說本宮剛剛回宮,身體乏了,三日後,請左相夫人進宮吧。”

“是,奴婢這就去回話。”

錦瑟伸手去拿拜帖,蘭安突然伸手輕輕握住錦瑟的手,錦瑟手一顫。

“娘娘,您怎麽了?”

“沒什麽。”

蘭安笑了笑,看著錦瑟也已經起了細紋的雙眼:“這些年,辛苦你了。”

錦瑟自然的收回自己的手,臉上是隻有在蘭安她們麵前才會有的笑。

“娘娘說什麽呢,這一輩子,錦瑟更夠伺候娘娘,是錦瑟的福氣。”

“去吧。”

蘭安笑意不變,隻微一揚手,示意錦瑟去做事。

錦瑟福身行禮,轉身往外走去,她一轉身,臉上的笑意就全部收起,她臉上看不出絲毫神色,目不斜視的踏出門。

蘭安看著錦瑟的背影,卻從來沒覺得這個背影如此陌生過。

“為什麽,你要這般做呢?”

蘭安跪倒在佛像麵前,閉目輕誦:“望菩薩保佑信女孩兒,保佑他們平安順遂,無災無禍。”

香氣嫋嫋,燃燒的煙氣順著打開的門,輕飄飄的傳到門外去。

三日後,看著準備妥當,踏上馬車的陳雨薇,趙元洲無聲的歎了一口氣。

你還是這般,執迷不悟。

“爹。”

趙昱風,趙昱景突然出現在趙元洲身後,趙元洲握緊了手。

“準備吧。”

“是”

趙昱風看著遠去的馬車,想到裏麵的人,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爹,您為何不派人攔住娘?”

趙元洲沉默,那一瞬間,他臉上閃過了極其複雜的神色。

“你娘,不是我攔得住的,她早已經,瘋了。”

可不是瘋了,馬車中的陳雨薇愛惜的摸了摸自己手中的畫像。

她把畫像輕輕貼在自己臉旁,神色溫柔,就像是倚靠著自己心愛的人。

“別心急,很快,她就會來陪你了。”

“很快......”

馬車迎著朝陽毫不停歇的往皇宮跑去。

皇宮內等著的一個女人,皇宮外的一個女人,兩個女人間的恩怨情仇,終歸會有一個結局。

不管是喜是悲,她們也早就預知到了自己最後的結局。

與此同時,跟隨著馬車的腳步,皇城中,無數的人都動了起來。

遠在皇城外的定文王府,定傑王府,也在同一時刻,拉開了動亂的屏幕,他們拉起了王府旗幟,打出了清君側的口號,皇上病重垂危,早有禍心的長公主借機囚禁住了聖上,妄想取而代之,動亂南華根本。

而這一場盤踞了十幾年的陰謀風暴,也終於在一個女人的溫柔笑臉下,拉開了帷幕。

史書將之稱為:紅顏之禍,紅顏亂,亂蒼生,恩怨情仇之下,也不過是愛而不得的瘋狂之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