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蔓延,原本以為十拿九穩的青衣城卻始終未攻打下來。
定文王府一片緊張氛圍,就連平日裏最愛在定傑王前撒嬌的小公子也不怎麽敢到定文王麵前去。
後府中的鶯鶯燕燕們,更是噤若寒蟬,再不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前去邀寵。
“混賬。”
書房中,一個茶杯被人揮落在地,摔得粉碎。
定文王看著跪在地上的人,臉色暗沉如墨:“你是怎麽信誓旦旦的和本王說的,都第三日了,還未打下青衣城,本王養了你這麽久,就是聽你跟本王說攻打不下這句話的嗎?”
“王爺息怒。”
地上身穿戰甲的將領一臉冷汗,他單膝下跪在地:“這青衣城中我們的眼線不知為何一直沒有消息傳來,攻打到城門下的都被城牆上守衛的士兵們打了回來,原本定的裏應外合之計完全派不上用場,這兩日,軍中損失慘重,還望王爺定奪。”
“哼,定奪,什麽事都要本王定奪的話,本王要你何用!”
定文王站起身來,滿臉怒意。
這不可能,他們的計劃應該是萬無一失的,皇城中隻要他們一動手,自己再突然而反,就可趁著青衣城毫無防備之時,一舉奪下青衣城。
青衣城離皇城距離如此之近,大軍日夜兼程也不過兩日內就可到達皇城,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斬殺妄想篡奪皇權的鬱千墨,在扶持天行道準備的“鬱千逸”重登帝位,他就能夠奪先機,掌握朝政。
就算和天行道是與虎謀皮又如何,成大事者,第一就是要狠。
屆時就算鎮國王回朝又如何,他有“皇上”的信任,又何必懼怕鎮國王,饒是鎮國王有通天隻能,也是無力回天。
可是現在,他早已經準備好了背水一戰,卻在最簡單的青衣城上栽了跟頭。
“去給我打,不管你用什麽方法,若是明日還打不下來,那你,也不用回來見本王了!”
定文王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眼神冰冷,絲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冷意。
“王爺請放心,屬下定當全力以赴,萬死不辭。”
將領心中一顫,連忙應了一聲,一臉堅定的退了下去,他知道,若是自己真的明日還攻不破青衣城的話,那明日也就是自己的死期了。
“鬱千寧。”
定文王坐在椅子上,看著手中的一份戰報,冷哼一聲,將手中的戰報揉成一團。
“鎮國王郡主,那便讓本王看看,在二十萬大軍麵前,你是否還能守住青衣城!”
青衣城下,血跡斑斑,雲梯倒下,壓在已經死去的人身上,觸目驚心。
城牆上,守城將士正緊張的觀察著遠方的動靜。
他們已經堅守了兩天,定文府叛軍日夜不休的攻打了兩天,若不是安大人帶來的一萬大軍幫忙,青衣城早就守不住了。
饒是如此,原本的一萬大軍也去了一大半,若是朝廷再不派兵支援,他們也撐不了多久了。
“郡主。”
安得玉走上城樓,看著站在城牆上的千寧,遞給她一個水囊。
“郡主,您去休息一下吧,都已經一天多沒合眼了,現在敵人攻勢暫歇,您也可以去休息休息,養養精神。”
“不用。”
千寧接過安得玉遞過來的水囊,打開喝了一口。
千寧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她卻絲毫感覺不到困倦。
這是她第一次,肩上挑起如此重的擔子,以鬱家之人的身份,來站在南華的城牆上,堅守這片土地。
不過攻打這片土地的人同樣也姓鬱,若是鬱家祖先泉下有知,也不知是何等諷刺。
就算定文王這一脈並不是真正的鬱家子孫,但是上了皇碟,冠上了鬱家之姓,也就是鬱家之人,隻是有些人,太過貪心。
“安大人,朝中有消息了嗎?”
“郡主放心,皇上下旨,命左相大人率軍前來,不出一日,也該到了。”
“那就好。”
千寧看著遠方沒有一絲動靜的定文府大軍,心中卻絲毫不敢放鬆。
一切都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她眼眸幽深,聲音輕輕:“我隻擔心,他們會忍不住,現在正是軍中疲勞之時,若是發動突襲,那可是一場苦戰了。“
安得玉也看向遠處,他旁邊,一個年輕的守衛正倚靠在牆邊,抱著手中的長槍閉目睡了過去。
風吹過,血腥味經久不善。
“安大人。”
千寧突然開口。
安得玉看向千寧:“郡主有何吩咐?”
“派人將百姓們遣散出城吧。”
千寧直覺向來很準,她知道之後會發生太過慘烈的事情,她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盡可能保全青衣城的百姓。
“是,郡主,下官這就去安排。”
安得全沒有絲毫遲疑,轉身才去安排百姓疏散之事。
青衣城百姓們正是惴惴不安的時候,他們不明白,為何突然間,就打起來了。
以往聽得最多的,也就是邊關又打了一場仗,鎮國軍又贏了。
坐在茶樓酒樓中,點上一壺清茶小酒,在端上一碗毛豆花生米,就可以聽打仗的快事聽個半天,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鎮國軍是戰無不勝的,於是,他們也就打仗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看,這不鎮國軍又贏了。
在他們高談闊論時,卻不知道,那些守衛邊關的將士們,為了這一場勝仗付出了什麽代價。
直到今天,當戰爭發生在自己麵前之時,才發現,戰爭是如何的殘酷。
到處都是鮮血屍體,火光蔓延,被刀劍砍傷之人抱著傷口在原地翻滾呻吟。
日夜不休的攻城聲響徹在耳邊,最開始,他們隻敢躲在自己家中,不敢踏出一步。
後來,有膽子大的人,悄悄踏出去一看,看到以往趾高氣揚的城中官兵們來去匆匆,不是抱著大大的石頭,就是扛著沙袋。
每個人都是有血性的,或許在事情沒發生在自己麵前時,他們還可以縮在安全的殼中,安靜又悠閑的度日。
但事情一旦發生之後,他們也就會慢慢從殼中走出來了。
於是,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有力氣的人幫忙扛著沙袋,抱著石頭,一個接一個的運送過去,最後運送到高高的城樓上。
城中一些女子們,也架起了大鍋,拿出了家中的米麵,準備著飽肚的吃食。
也會有一具有一具的屍體被抬下來,城樓下,也或許有著自己熟悉的麵孔靜靜的躺在那裏,可是哭過一場之後,大家還是隻能白布幾尺,挖上一個坑,盡量體麵的為他們送行。
戰爭一旦降臨,就再也無法避免,為了活下去,便隻能打倒對方。
大鍋旁正忙著做飯的女人們,有的和麵,有的烙餅,一個有一個熱氣騰騰的餅子被送到剛剛輪換下來休息的士兵們手中,他們也顧不得燙手,一拿到餅子就忙不迭的往自己嘴裏塞。
一個小將領跑過來,看了一眼忙的熱火朝天的眾人,微微握了握拳。
“青衣城的百姓們,請收拾你們的行囊,在街上集合,會有人護送你們出城,出城之後,你們就往皇城去吧,皇城是安全的。”
話音一落,眾人茫然的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旁邊吃著餅子的官兵們眼中閃過一抹水光,卻又馬上垂下頭,隻靜靜的吃著口中的麵餅。
“小哥,這是.....?”
一個憨厚的婦女擦著自己的手走過來,她熱出了一臉汗,可是一直忙著烙餅,甚至都來不及擦一擦。
“這是怎麽了?”
她眼中不解,看著小將領一臉嚴肅,惴惴不安的問道:“我們不是打退敵人了嗎?為什麽,現在又要離開呢?”
小將領認識這個人,這個人就是最開始默默無言架起大鍋為大家做飯的人,大家都叫她魚嬸。
小將領對著魚嬸行了一個軍禮,他開口道:“魚嬸,請帶著大家收拾行囊吧,這是郡主的命令,還請你們盡快離開青衣城。”
“不,我不走。”
魚嬸轉身,站在鍋前繼續烙餅。
“我這輩子,也沒什麽盼頭了,我家當家的早就死了,丟下我一個人,也沒個一兒半女,這麽些年,我也活夠了。”
魚嬸手中餅丟下鍋,不一會兒就散發出香味。
“我生在青衣城,長在青衣城,最後,也是要死在青衣城的,青衣城一天不被攻破,我就給你們做一天的餅,你們放心,雖然魚嬸腿腳不行,可是做餅啊,卻是最快的,絕對會讓你們吃飽了,再去上陣殺敵。”
“我也不走。”
一直坐在灶邊燒火的女子頭也不抬,她撿起一根木柴丟進灶中。
“小隊長,你去別處通知吧,我和魚嬸一樣,無牽無掛的,就算要死,死前也還可以為青衣城做些事情。”
小將領眼眶微紅,他咬住牙齒,用力點頭道謝,然後才轉身離開。
魚嬸手中動作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周圍,對其他人道:“你們快回家收拾吧,帶上兒女,離開這裏。”
其他人搖了搖頭:“青衣城是我們的根,又可以走到哪去呢?”
魚嬸卻歎了一口氣,她發間已經微微發白,眼中是走過半生的滄桑:“你們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家中的小兒想想,人在,根就在。”
我早已經是一塊浮萍,漂泊無依,而你們不同,家中親人還在,若能活下去,就要用盡全力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