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舜賓在香山識辨珍寶,表現突出,大受皇帝的賞識與青睞,因此被欽點到臨安掌管考試。金兵在淮揚一帶蠢蠢欲動,南宋皇帝於是設了一道對策題:“和、戰、守,三者孰便?”苗舜賓長有一雙碧綠琉璃水晶般的貓兒眼,一看見珍寶眼睛便會發亮,但要審評文字,他卻沒有這與生俱來的天賦和才氣。然而王命難違,隻得硬著頭皮批閱,苗舜賓於是命令各分考官把已經初步審評的卷子拿出來。分考官打開了密封的箱子,苗舜賓發現實際的卷數比自己想象中的少得多,不免有些驚訝,便吩咐他們取出天字號的三卷試卷。因為麵對文字缺乏像珍寶那般的敏感,所以苗舜賓不敢馬虎大意,打開試卷後便從頭到尾地認真閱讀了一遍。卷首寫的題詔問:“和、戰、守,三者孰便?”接著是考生的回答:“臣謹對:臣聞國家之和賊,如裏老之和事。”苗舜賓看到這個考生竟然把國家之間和解的事比作鄰裏之間的和睦,況且國事並非簡單地講和就能夠解決。這試卷所歸管的分考官竟然把它擬定為狀元,苗舜賓感到這個分考官太沒有分寸了。苗舜賓取出了第二卷試卷,卷上寫著:“臣聞天子之守國,如女子之守身。”把國家大事比作女子小事,這個比喻太不恰當了。苗舜賓繼續取出第三卷試卷,考生的意思是主戰,他說:“臣聞南朝之戰北,如老陽之戰陰。”苗舜賓想起《周易》有“陰陽交戰”的說法,便覺得這個考生出語奇特。而且宋朝以前也有過主戰派,但後來南宋被秦檜害慘了,抗金名將嶽飛也被他害死了。仔細權衡,苗舜賓決定判“主戰”的第一,“主守”的第二,“主和”的第三。剩下的卷子都按這個標準評定了名次。

苗舜賓評閱完了卷子,苦歎今年應策之士思想迂腐,學問不深。數百份卷子中竟然沒有一篇出彩的文章,這樣水準的文章真是浪費了磨墨的時間。無奈的是,作為主考官的苗舜賓不得不在眾多的垃圾文章中推選一篇比較好的作為狀元文章,正所謂“池中無魚,蝦米為大。”

柳夢梅趕赴到考場時,考試院已經被緊緊封鎖住了。柳夢梅真的錯過了久久苦等的良機,他向守衛在考場門口的門卒問道:“考生的試卷都送上去了嗎?”門卒沒好聲氣地回答道:“不送上,難道還等你嗎?全國各地的考生都來赴考了,怎能夠推延給皇帝獻才的時機呢?”

柳夢梅自負地說了一句:“隻怕狀元不在裏麵。”

“不多,有三個了。”

柳夢梅歎息道:“萬馬爭先,偏驊騮馬落後了。你快稟告主考官,有個遺才求見。”

“進士考試是不可以補考的。”門卒冷冷地麵對著這個狂妄自大又無知的書生。柳夢梅萬萬沒想到自己胸懷雄才偉略卻被這個冷漠無知的小門卒拒絕在門外,哀哭道:“天啊,苗大人資助我上京獻寶,可惜我還是遭受了與卞和同樣的命運,辜負了苗大人的一番好意。”轉而嚎啕大哭,傷心欲絕。

苗舜賓聽見門外吵鬧的聲音便大聲問道:“看門人,外麵發生了什麽事情,把他帶進來。”門卒把哭得軟綿綿的書生拖拉著進了門。

柳夢梅跪倒在苗舜賓跟前,低著頭懇求道:“書生錯過了考試時間,希望大人可以給我一次補考的機會。”

苗舜賓歎息了一聲:“哎呀!翰林院已經封鎖了,誰敢再收考生啊!”

柳夢梅仍然低著頭,哭訴道:“書生從嶺南帶著家屬千裏迢迢地來到臨安,專門為這場考試而來。現在既然無路可走,那我寧願立即撞地而死。”話音剛落,柳夢梅真的企圖頭顱撞地自盡,但幸虧被門卒及時拉住了,苗舜賓仔細地留意打量眼前這位命運淒慘的書生,認出他便是自己在中山認識的那個書生柳夢梅。

苗舜賓問柳夢梅道:“秀才,你身上帶有卷子沒有?”

“帶了。”

“好吧,姑且給你一個補考的機會,卷子作為附卷呈送給聖上。”

柳夢梅難以置信,發現事情有了轉機,立馬跪下給苗舜賓叩了三個頭。苗舜賓宣召試題:“聖旨:‘問汝多士,近聞金兵犯境,唯有和、戰、守三策。其便何如?’”書生叩頭領旨,並到一邊答卷去了。

苗舜賓趁此空檔又把剛剛評出的三份試卷,再仔細地看了看。第一名的主戰,第二名的主守,第三名的主和。苗舜賓擔心主和的觀點可能不符合皇上的心意。片刻過後,書生便停筆交卷了。苗舜賓一看,片刻時間竟然寫出了洋洋灑灑數千言的文章,而且字跡工整,不免對書生敬佩有嘉。由於時間倉促,苗舜賓來不及細看書生的內容,便問柳夢梅:“戰、守、和三派意見,你讚成哪一派觀點?”柳夢梅自信地回答道:“學生沒有特別偏向的觀點,可先戰可先守,然後再講和。這和醫生用藥一樣,表麵決鬥,裏麵防守,而講和貫穿在表裏之間。”

“高見,高見。那現在的形勢應該如何應對呢?”苗舜賓饒有興致地追問。

柳夢梅直言不諱:“當今皇上在杭州逗留的時間太長,他錯把這個地方當作自己的故鄉了,過分留戀這裏的三秋桂子和十裏荷香。這樣下去何時才能擊退金兵,何時才能收複我們的失地呢?如果我們和金人講和了,恐怕當今聖上難以麵對江南父老鄉親;如果我們要戰守到底,那麽敢請聖上遷都到比較接近中原的地方。”苗舜賓徹底被書生的精妙分析折服了,敬佩地稱讚道:“言之有理。曆代皇帝統治天下都希望把人才全部收攏到朝廷來,但剛才參加考試的一千多人,盡管熟讀四書五經,卻都是些不知時務,不懂治國大略的腐儒。柳秀才寥寥數語便抓住了要害,識破了困擾帝王的症結。老夫對秀才佩服得五體投地。”

柳夢梅剛要開口說明自己的來曆:“書生來自嶺南……”

苗舜賓便打斷了:“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柳夢梅再次叩拜了苗舜賓,便低頭退下了。他心想剛才那位主考官應該是在中山相遇的苗大人,但由於剛剛情況緊急,因此一直不敢抬頭相認。

苗舜賓吩咐左右收拾好試卷,立馬進宮把評卷情況稟告聖上。苗舜賓剛踏進紫禁城,便聽見了響徹宮庭雷鳴般的擂鼓聲。隨從報告這是樞密府樓前傳來的邊境報信的聲音。苗舜賓聽到邊關告急的信號,心裏十分著急。樞密大人從外麵急匆匆地趕來,和苗舜賓打了個招呼。

“樞密大人要上報邊關軍事嗎?”

“苗大人是要給皇上匯報科舉考試情況嗎?”

兩人相視點頭一笑。樞密大人說:“事情要按先後緩急安排,這一回我不能謙讓苗大人了,得罪了。”

樞密大人搶先入殿稟報:“金兵造反了。”

“誰擔任金兵的先鋒呢?”

“李全。”

“他們現在進犯到哪裏了?”

“到淮揚附近了。”

“誰在那裏調兵遣將呢?”

“淮揚安撫杜寶。”

“但淮揚軍事告急,聖上宜早日派兵支援。”

苗舜賓進殿叩頭上奏,把考試過程和初步錄取結果簡略地稟報皇上。文武百官都退席到殿門外等候皇帝的決議。苗舜賓向樞密使問道:

“樞密大人,金兵為何犯境呢?”

樞密大人靠近苗舜賓的耳背,並用手掩耳說道:“這個事情我剛才不敢奏稟皇上。金國皇帝這次發兵起事,隻是為了要占領西湖美景。”

苗舜賓聽說大動幹戈就為了這一個西湖,越發覺得這韃子的行為不可思議:“西湖美景是我們大家共同享受的,他搶走了西湖,那整個杭州都失去價值了。”皇帝的侍官到殿外宣告聖旨:“朕惟治天下,有緩有急,乃武乃文。今淮揚告急,派安撫杜寶前去迎敵。不可有遲。其傳臚一事,得幹戈寧輯,偃武修文。可諭知多士。叩頭。”樞密大人和苗舜賓叩頭山呼“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