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瞟了他一眼道:

“年羹堯,昨天晚上你哪兒去了?”

年羹堯一聽,臉上一陣發熱,忙道:

“四殿下, 年羹堯在一朋友家吃酒,擋不住朋友的勸酒,多喝了幾杯。”

四阿哥用手一指,喝道:

“你好大膽子!在這關鍵時刻,你竟會貪杯,壞我大事。”

年羹堯全身出著冷氣,用顫抖的聲音道:

“四殿下,羹堯雖多喝了幾杯,但並未醉倒在朋友家,我仍為四殿下吩咐的事奔波。”

四阿哥聽他如此一說,好像他有什麽消息要奏明,於是緩了一下語氣道:

“噢?起來回話吧。”

年羹堯這才慢慢爬起身,站在一旁。不敢大聲喘氣。

“你昨晚也在奔波?怎麽鳳凰山上沒見到你?難道你躲在暗處?見我身處險境仍不出來援助,是何居心?”四阿哥厲聲指責道。

“四殿下,昨晚我並未去鳳凰山,所以不能幫你,我去了天竺山。”

四阿哥一驚,看著他道:

“去那裏幹什麽?”

“去見了因。了因在那兒。”

“什麽?去見了因?你見著他了嗎?他現在在哪兒?快說。”四阿哥有些急不可待。

“四殿下,我見到了因了。他已經死了,現在他在哪兒,已不重要了。”

“死了,年羹堯,你不會騙我吧?”

“四殿下,年羹堯長了幾個腦袋,敢騙四殿下?”

“那暗器的事,了因說了沒有?”

年羹堯看了看四阿哥身後的烏薩,又看看門口的烏哈、烏查,沒有說話。

四阿哥心中明白,說道:

“但說無妨,他們不是外人。”

年羹堯這才放心言道:

“那了因把暗器的打造和使用秘訣告訴了我。”言語之中不無得意之色,正等著四阿哥的誇獎。

哪知四阿哥臉上的笑容漸漸失去,麵露凶光,厲聲喝道:

“年羹堯,那了因為何要把這個秘密告訴你?”

年羹堯不禁一怔,怎麽回答?他沒想過。這四阿哥太多疑,並非易處之人。今日年羹堯就知要小心與他相處,但最終還是沒有走出自己的惡運。

他略略遲疑,隻得以實相告:

“四殿下,我有一位朋友叫靜一道人,他與了因是師兄弟,我來江南曾得這位朋友的指點,想必他已與了因說過,所以了因對我另眼相看,而了因與七俠中的大部分人並不是很熟,更沒有知心朋友,在鳳凰山上又有交惡,所以在他臨死前,認為隻有我才是他可托之人。他囑我要幹一番事業,不要違了他的意願,我想要幹一番事業,隻有依靠四殿下,所以,我來見四殿下。”

四阿哥聞聽此言,疑慮稍釋,但仍有不解,問道:

“那了因,為何不願與我合作呢?”

年羹堯看了看他,似想說又不好說。

“你盡管說,我不會怪罪的。”四阿哥見年羹堯心有顧忌,說道,“四殿下,實不相瞞,這些江湖人士不喜歡與官家的人交往,可能因為我師父是江南奇士,才勉強與我相交。”年羹堯解釋道。

“噢?你找到師父了嗎?”

“還沒有,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在哪?”年羹堯沒敢說出自己的師父是誰,四阿哥也沒問師父是誰。

四阿哥此時才將信將疑,臉上露出微笑道:

“年羹堯,剛才故意試探你一下,不必介意,你能為我辦成這事,就算立下奇功一件,我很高興,今後一定要好好幹,為我幹一番事業。不要辜負你朋友和我對你的期望。”

年羹堯走在回茶場的路上,仍在反複揣摩這句話。“今後一定要好好幹,為我幹一番事業”這是什麽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內,莫非王臣,天下一切都是屬於皇上的。當今聖上,龍體安康,包括他四阿哥現在也是聖上的臣民,怎麽要我為他幹一番事業呢?莫非以後他會……可他不是皇太子呀,據說皇太子是要立二阿哥,難道他會有……年羹堯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四阿哥時,他問及唐太宗玄武門之變的事,又想起烏那曾對自己說過的話,“四阿哥說,你是他的人。”他明白了,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天氣一天涼似一天,進入十一月份。在北京早已有雪了,但在江南樹上的葉子還沒落完,一些草木仍頑強地抗拒著寒冷,默默生長著。

年羹堯吩咐金元魁收拾東西準備起程回武昌。

孫彪也要跟著走,他的傷已基本好了,傷的那條胳膊已能活動。張思成不想讓他走,但這孫彪執意要去,年羹堯和張思成都不便說什麽。

這幾天,趁著為他們準備起程的東西的空閑,張思成帶著年羹堯參觀了自己的陶瓷作坊和染坊,每個作坊都有一、二百人幹活,分工已很精細,工藝也很先進。做成的瓷器,巧奪天工,染的絲綢布匹,光豔奪目,五彩紛呈。年羹堯歎為觀止。他知道這張思成是一個理財的好手。但現在他不能隨自己一道走,現在還用不上這樣的人才,等以後自己做了大員,一定會來請張思成做管家。

這幾日,張思成忙得不可開交。一方麵陪著年羹堯參觀作坊,一方麵又要為他們一行準備行李。為年大人帶去幾件精美的瓷器和兩包上等的茶葉,為年府內眷們帶幾匹各色的絲綢錦緞。又準備了三匹快馬和五百兩銀子。年羹堯對此十分感激,再三推辭,可張思成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是朋友。

這時,發生了一件事,使年羹堯沒有立刻起程。

這日下午,張思成給城裏布莊送貨,回來告訴年羹堯發生在杭州的一件怪事。

三日前,杭州知府正在書房休息,捕頭來報,城北三裏有一何家橋,村裏有一郎中叫施義,醫術高明,特別是治療不育症,很有方法,許多不能生育的婦女,經他治後,都能生兒育女。因此這施義在城北一帶很有盛名,被譽為“送子觀音”。可這位名醫夜裏被人殺了。手法殘忍,凶手割去施義的頭顱,身上其他地方並無傷痕。經捕快審訊其家人,說是城中一名叫高興財的人請他吃酒,答謝他治好他們兩口子的不育症,現在高家老婆已懷孕,施義是在喝酒後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殺死,棄在路邊。現場無任何打鬥痕跡,那施郎中完全是在不知不覺中遭此毒手。在屍體旁邊的地上,還用血寫了三個字:“血滴子”。

知府大人一聽,此案甚為怪異。親自驗了那屍體,正如捕頭所言。又把高氏夫婦拿來審問。二人驚恐萬狀,言說那郎中乃救命恩人,怎會殺他呢?知府大人也覺他們言之有理,驗屍官通過檢查,排除了下毒殺人的可能性。這高家夫婦的鄰居又都證明這二人為人忠厚,不是粗蠻刁鑽之人,又證明他們昨晚在家,沒有外出的動靜,特別是他家來了一位送貨的夥計,因路遠在店裏休息一夜,也能證明這夫妻兩人並未外出。知府隻得把這高氏夫婦放回家。此案也就成了無頭疑案。隻得上報巡撫府。範大人接此案報後,甚為重視,正加派人手偵破此案,現在城裏到處都是巡捕。

年羹堯也覺得很奇怪,他不是奇怪這案子,而是奇怪作案的手段,是否是用那暗器……還有那留下的三個字“血滴子”。

第二日天剛亮,範大人就派人來請年羹堯。

年羹堯吃了一驚,難道範大人認為我與那樁命案有關?這手法和在蘇州發生的命案相同,那案子是了因做的,現在了因死了,這案子又是誰幹的呢?自己見到了因的事範大人知道了?這不可能。四阿哥知不知道這案子?他帶著滿腦子的問號來到巡撫府。

施禮見過之後,年羹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等著範大人訊問無頭案的事。

範大人並沒提案子的事,而是微笑著遞來一封家書。

拆開一看,一行行秀美的蠅頭小楷映入眼簾:

羹兒:

近接爾書,言爾自邯鄲省親路上,折去江南尋師,其情可嘉。然江南之途,山阻水隔,路途艱險,為父十分掛念。不知如今是否已抵,特千裏托書浙江巡撫範大人帶吾查尋。現嚴冬將至,新年在即,明天春天又是春闈之年,吾兒見書後,望速來武昌,父子相聚,以敘天倫。

爾後宜速返京參加春闈。切切。

父:年遐齡

年羹堯看罷父親的家書,心中不安,眼圈發熱。父親年過半百,在任上日理萬機,仍時時掛念自己,而自己在這江南風花雪月,毫沒顧及父親的思念,愧為人子,實在是不孝。

範大人見他看了家書,麵帶憂傷,笑道:

“年公子,是不是年大人書中有責備之辭,你要理解做父母的心情才是。”

年羹堯邊把家書收好,邊答道:

“家父並無指責之辭,倒是我感到有些愧疚。是我不孝,累及老父掛念。

範大人關切問道:

“年公子在這江南,是否還有事要辦?應盡快啟程赴武昌為宜,以免年大人掛念。”

年羹堯答道:

“多謝範大人關心,羹堯已收拾好行李,準備近一、二日起程。

臨別之時,年羹堯見範大人並沒問起無頭案之事,便試探道:

“大人,聽說近日杭州城外發現一無頭屍案,外麵傳言很多,此案進展如何?”

範大人驚疑地看了看他:

“你怎麽突然打聽這案子的事?”

年羹堯自知這問題問得委實有些唐突,忙笑笑道:

“範大人,我隻是好奇,問問而已,如果大人不便說,就不必告訴我什麽。”

“那也沒有什麽不便的。不過經過我調查這施郎中並非外界傳言得那麽高尚,他所謂治療不孕的秘方很簡單,也很卑鄙。每個不孕的婦女來治病,都要到一間專門設立的房間診治,其實就是那郎中代替丈夫盡盡責任,這種卑鄙的伎倆經過施郎中花言巧語的蒙騙,有些女人竟樂意如此。有些不情願,那郎中連哄帶嚇,也多得手,也有個別貞烈女子,指責他無恥,堅決不從,但出來後多顧及情麵,也沒揭穿,致使他能行騙多年,還得了個好醫名。”

年羹堯一聽,差點驚暈過去,原來這一代名醫竟是個盜花**賊。他這時才最終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範大人仍若有所思,不解地問道:

“凶手為何在地上用血寫上‘血滴子’,這是什麽意思呢?”

年羹堯也很納悶,不能回答範大人的問題隻能搖了搖頭,突然他想起什麽似的,問道:

“範大人,四阿哥現在何處?”

範承謨見他一驚一乍地,也有些迷惑道:

“你怎麽又問案子,又找四阿哥的。這時找他又何事?”

“沒什麽事,我隻是隨便打聽一下。”

“他已於三日前離開杭州回京去了。”

年羹堯有些意外,但又好像明白了什麽似的點點頭。

“為什麽這麽快走了?”

範承謨看了看他,感覺這年羹堯有點反常,但也不便說出,隻得道:

“皇上聖旨來到杭州,要四阿哥速回宮中,他出來數月,也該回去了。”

“噢”年羹堯不由點了點頭,突然道:

“範大人,這無頭屍案,你不必查了。查也查不出來,我想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類凶案了。”

範承謨大驚,雙眼瞪著他:

“年羹堯,你知道凶手是誰嗎?”

年羹堯自知失言,忙掩飾道:

“哪裏,我怎麽可能知道這案子是誰做的呢,隻是見你查了幾日,如此勞累,仍無頭緒,勸勸你注意休息而已,別無其它意思。”

範承謨長籲了一口氣道:

“此案不破,我如何能安心呢。”

年羹堯暗暗道:此案你是破不了了。凶手早已遠走高飛了。

“年公子,回武昌是否有不便之處,我可以幫幫你,也算我盡地主之誼。”

“謝謝範大人,我一切行裝已準備就緒,明日就啟程。”

這年十一月初六,年羹堯帶著金元魁、孫彪和張思成贈送的禮品,在張思成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揮馬而去。沿著大道趕往武昌。一路之上,年羹堯口中念叨什麽,二人也不知,隻是見他在住宿時,常蘸些水在地上寫那幾個字:“血滴子。”

臘月二十,年羹堯一行三人一路翻山越嶺,風塵仆仆來到武昌。

到了巡撫府。門衛兵丁報知年大人年少爺來了。年遐齡一聽,十分高興,吩咐讓他進來。年羹堯來到書房,見了父親,雙膝跪下行禮,見父親比在京時蒼老許多,不免心有悲涼之感。

年大人見兒子更為沉穩,老練,再想想少時頑劣之狀,不由心中大喜。

年羹堯又把金元魁、孫彪介紹給父親,二人也是跪地拜見年大人。此後,這父子促膝而談,以敘天倫。

新年過得很熱鬧,也很高興。

過了新年,年羹堯並沒能回京參加春闈,在武昌,他遭了一場劫難。

從江南而來,一路鞍馬勞頓,使他身體非常的疲弱,新年時,不免又多喝了幾杯酒,再加上初至武昌,水土不服,年羹堯生了一場大病。

這場病很重,昏睡了七日,臥床一個月,幾乎喪命。

這病來的很突然。一天早晨,日上三竿,仍不見年少爺起床,眾人很是驚異,來至床前見他在**昏睡了過去,身上發燒灼人。年大人心急如焚,著人請來武昌最有名的郎中為公子診治,可吃了幾服藥,仍不見好轉,此後又請了幾個郎中來治,可越治越重。整個巡撫府上下急得如同澆了一碗水的蟻窩。金元魁淚流滿臉,孫彪終日守坐屋裏,一言不語。

一日,有位老者來至巡撫府,自告奮勇要為年公子治病。望、聞、切、問後慢慢道:

“公子之疾,因過度勞累所至,又加水土不服,並無大礙,但要精心照料,休養一陣就會好的。”

說罷開了服藥方而去,年大人力挽不從,隻得立刻派人去抓藥,說來也奇,二服藥下去年羹堯從昏睡中醒來,此時已是七日過去了。巡撫府上下一片歡騰。巡撫大人派人去尋那老者,終無音訊。年羹堯又吃了幾服藥,才慢慢好起來。

這場病可把年大人急壞了,每日處理完公務就來兒子的床前探望,親自料理。那金元魁、孫彪更是寸步不離床前,喂藥、喂飯。

一個月後, 年羹堯漸漸能下床活動。他非常感激父親。對金元魁、孫彪更是增添了一份深情。

三個月後,年羹堯才徹底康複。年大人一算。現在起程赴京,已趕不上考期了,隻得作罷,就留下年羹堯他們在武昌多住些時日,休養休養,也遊遊這武昌城。

這武昌處於長江與漢江的交匯處,二江相隔,三鎮鼎立:武昌、漢口、漢陽,並稱三鎮,東西有千裏長江,黃金水道,上可抵宜賓、重慶,下可到揚州、吳縣。南北又是中原通向湘、川之地的門戶,素有“九省通衢”之稱。沿江兩岸,碼頭林立,客棧雲集。

武昌江邊有一蛇山,山上建有一名樓——黃鶴樓。

年羹堯帶著金元魁、孫彪登上蛇山,遠遠見一高樓聳立山頂,他一指那樓道:

“那就是黃鶴樓。”

“年少爺,為什麽會叫黃鶴樓呢?是否有些來曆。”金元魁不解問道。

年羹堯微笑道:

“這樓始建於三國時期吳黃武二年,相傳古代仙人子安乘黃鶴過此地,也有說費文偉在此樓之上化仙乘鶴而去,故此得名。這黃鶴樓乃江南三大名樓之一。除此還有湖南的嶽陽樓,立於洞庭湖畔,範仲淹著有名篇《嶽陽樓記》;江西南昌有滕王閣聳於長江之濱,唐代神童王勃留有《滕王閣序》,這些佳篇妙構,又使這些樓閣名斐天下。招來無數遷客騷人,登樓憑欄,激揚文字,就這黃鶴樓也已留下昔人百十篇詩文了。”

三人登臨此樓,名聯、題詩曆曆在目:

對江樓閣參天立,

全楚山河縮地來。

爽氣西來,雲霧掃開天地憾,

大江東去,波濤洗盡古今愁。

登上頂層,迎麵一白色牆壁,上題一七律:

昔人已乘黃鶴去,

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複返,

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曆曆漢陽樹,

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

煙波江上使人愁。

孫彪識字不多,對這些詩文並不留神,隻是看了景色。金元魁倒是認識不少字,所以每見有詩詞,對聯總是要讀一讀,不時還向年羹堯請教。見他如此好學,年羹堯十分高興,對他道:

“你知道這是誰的詩嗎?”

金元魁搖了搖頭,看了看這首詩,又看了看年羹堯。

“這首詩是唐代詩人崔顥登此樓所作。後被人題於壁上。後代很多的大詩人都很推崇這首詩。

相傳唐代大詩人李白,登此樓欲作首詩,但讀了這首詩後,也不敢作了。隻得歎息道:

‘眼前有景道不得,

崔顥題詩在上頭。’

以後他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想超過崔顥,於是故意以崔韻作了首《登金陵鳳凰台》,但仍比崔詩遜色。這首崔詩被嚴羽推為唐人‘七律第一’,這多少有點過誇了。”

金元魁聽年羹堯對這古人詩詞、掌故,稔熟於心,娓娓道來,心中由衷地佩服。

臨窗而觀,長江之中白帆點點,浮光躍金,對岸漢陽鎮,街道整齊、草木蔥綠,江中小洲如一隻小鳥立於波頭。其間青草萋萋,野芳鮮美,一派江南春天的景色,臨風而立,其喜洋洋者矣。

下黃鶴樓,登舟橫渡長江,登晴川閣,金元魁又收集一幅名聯:

高閣通天紅日近,

一川如畫晚晴初。

登伯牙台,吊古人音容,聽江濤陣陣,坐高山巨石之上,猶如伯牙聽樵夫鍾子期鼓琴而知音。

“誌在高山,誌在流水;一客荷樵,一客聽琴。”年羹堯不禁黯然神傷。千金易得,知音難尋。

我的知音又何在呢?是眼前這金元魁、孫彪?他們不過是依附在樹上的一根藤條而已。

坐太白亭,訪詩仙遺蹤,想那太白一生二次遇而未知,浪跡荒野,以酒為伴,不知所終,唯有詩文光耀後人。

泛舟黃崗赤壁,聞大江東去,猶金戈鐵馬,見浪濤排空,似檣櫓灰飛,那周瑜少年得意,意氣風發。那蘇公學傾一代,卻終生遭人抑製,襟抱未開。臨江邊空留華發,扼腕歎曰:人生如夢。隻有蘇公祠枕著大江東去的濤聲,在此千古。

年羹堯立在江邊,麵對川流不息的江水,先發出逝者如斯的感慨。光蔭飛梭,時不我待,逢此盛世,熱血男兒豈能在這山水之間流連忘返。應盡快進京,早作運作,在仕途上,盡快有所作為,才不致於落得古人臨江哀歎、壯誌難酬的慘狀。

康熙三十六年九月。

年羹堯帶著金元魁、孫彪趕往京城。臨行前,年大人一再叮嚀,回家後,一定要安心讀書早作準備,下次闈試中爭取金榜題名。年羹堯不停點頭稱是。

這一日,來到邯鄲。年羹堯不勝感慨不已,隻有這時,他才真正明白,這個地方是夢繞魂牽的地方。三年前就在此地上遇上四阿哥,遭逢馬天雷,還有周莊主、靜一等等,不知這些人現在如何?還有……雲鳳姑娘,她會怎樣?於是決定在此地逗留兩日,會了舊友。反正離京不遠,遲幾日回去也無妨。

三人進得城中,年羹堯徑直奔到“五湖客棧,”見招牌換成了“聚仙閣,”向掌櫃的一打聽才知,原來掌櫃的是江南人,二年前舉家遷回江南,這客棧由此轉手易主。

年羹堯並沒在意,三人住下後,夥計送來溫水。洗去征塵,稍作休息後,年羹堯望著金元魁和孫彪道:

“你們二人一道,去找我的一位朋友來客棧小聚。去城東三裏,有一個小村曰王家灣,到村裏打聽從河南遷來的馬天雷就行了,見了他,就說我請他來。”

二人點頭離去。年羹堯突然想起,周莊主在城裏也有屋舍,就是天雷賣藝之所,想必現在早已舉家遷來,何不也請來一聚?

他來至與天雷相識之處,不由一驚,這裏已很荒涼,門前長滿了雜草,大門緊閉著,走上前剛想拍門,見門上有鎖,鐵鎖已是鏽跡斑斑,許久沒有人來了。回想起與天雷相識之事,當年之情形如在眼前,不禁悵然良久。

回到客棧,金元魁他們也已回來,但沒見到馬天雷。年羹堯有些詫異,孫彪道:

“年公子,我們到王莊打聽了。村裏人說馬天雷不在家。他家老母已於去年病故,他就經常外出,家中並無妻小,隻有幾間房屋在那空著。”

年羹堯大失所望,問道:

“有沒有打聽,他什麽時候回來?”

金元魁道:

“村裏人說,他有時出去幾個月才回來一趟,收了地租,今年從春天走的,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知不知道他都到哪些地方去呢?”年羹堯問過之後自己都感到好笑,村裏的人怎麽能知道他到哪兒去呢?

二人搖了搖頭。金元魁突然道:

“有個村民曾說,馬天雷老母死後,他曾去京城找過一個人,不知找到沒有。”

年羹堯知道,他曾去京中找過自己,但自己不在家。

這一夜,年羹堯沒有睡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人世間真是世事多變,短短幾年竟是物是人非,不知幾十年後,又會如何?

第二日早飯後,他們一行三人走在去往周家莊的路上。他想起幾年前,周莊主遮遮掩掩好象有話想說而沒說出口,這次定要問問清楚。順便探訪雲鳳姑娘。

想起雲鳳,他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這滋味幾年來一直在折磨著他。

來到周家莊,徑直向後山而去,遠遠看見山坡上一處宅院殘垣斷壁,十分荒涼。這正是周魯和雲鳳姑娘原來的家。

年羹堯心中一酸,很是失望。又撲了個空。下馬向路旁村民打聽。村民見三人騎馬而來,又打聽周魯的下落,個個如驚弓之鳥,紛紛躲了起來。這兒一定發生了什麽事。

他把韁繩交給了金元魁,獨自一人進村轉了一圈,見村西頭一座低矮的房前,有一個老者正在那搓繩。忙上前打聽:

“老先生,請問這周魯一家哪兒去了?”

老者抬頭,用渾濁的目光看了看他,並沒說話,又低頭搓起繩來。

“老先生,你別誤會,我是周魯的朋友,千裏迢迢來這尋他,不想他家搬遷何處,煩老先生能指點、指點。”

老者又打量了他一番,見這人長得堂堂正正,言談有儀,不象是壞人,便道:

“你真是他朋友?”

年羹堯忙點點頭,道:

“一點不假,此次前來,專門登門拜訪。可他已是人去房空。”

老年忙止住他,低聲道:

“公子,千萬別說是他朋友,村裏有官家眼線。”

“發生了什麽事?”年羹堯感到很疑惑。

“去年的一天夜裏,村裏突然來了許多官差、兵丁,把周莊主的房子圍住,要拿他們父女倆。

聽說他們與江湖上一些反對朝廷的人有來往。還在家訓練家丁,圖謀不軌,所以遭此劫難。

其實周莊主為人極好,村子裏的人都很敬仰他父女。這次所幸的事,周氏父女並沒被捉住,他們得以脫身而去。”

年羹堯這才明白,為什麽村裏的人見他們打聽周家的事,都躲了起來,怕惹禍上身。

他有些不安,不知這周氏父女是何背景,自己與他們交往是否為官家所知,值得慶幸的是,有四阿哥可證明自己對朝廷是忠心不二的。與這些江湖人物結交,不過是想網羅英雄。為自己成就一番事業,也是為朝廷建功。

年羹堯騎馬跑到了後山,練武場也不複存在,荒草沒膝,再看那片樹林、那湖水、那野花,眼前不禁浮現出雲鳳姑娘玉麵臨風,手捧野花的嬌美笑容。他不禁想起一首詩來: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麵桃花相映紅

人麵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沒有桃花、沒有春風,但有野花、有秋風,一樣的無奈,一樣的悲涼。

離了邯鄲,三匹快馬直奔京城。由於趕路心切,三人淋了一場大雨。

這日早晨,天陰沉沉的,年羹堯打算在客棧歇息一日,等天氣轉晴再走,那金元魁道:

“秋天將至,如不盡快趕路,碰到這樣的天氣,就停馬坐等,一旦陰雨綿綿,豈不要在路上耽擱太久。我看今日也許不會淋雨。”

孫彪抬頭四下看了看天,微微點頭道:

“我們還是趕路吧,等下雨的時候,再停下休息也不遲。”

三人跨馬前行。才走出幾十裏路,天上就開始飄起雨星。此時正在荒野之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想住下躲雨也沒有地方。隻得快馬加鞭繼續前行。

雨越下越大。這種雨不是夏日的瓢潑大雨,而是綿綿不斷,淅淅瀝瀝,向四處一望,到處霧蒙蒙的一片,人馬在雨中艱難前行,很是困難。風帶著雨,刮得人睜不開眼,地上又是一片泥濘。此時的雨水已有涼意,淋在身上,有股冷嗖嗖的感覺。正在他們無奈之際,就聽金元魁驚呼道:

“看,前麵有個鎮子。”

二人定睛一看,前麵不遠處果然有一個小村鎮,透過氵蒙氵蒙的雨霧,隱約可見一些房屋。

等來到鎮裏一瞧,真有一家小店。

那是一家剛開的小店,隻有前後兩進房屋,後麵三間正房和東廂房作為客房,房子是剛建不久,很幹淨,隻是被褥太髒,把夥計叫來一問,才知道這裏原本沒有什麽客棧,隻因最近這鎮西頭建了一座新廟,興起了廟會,常有香客來此投宿,才開了這家旅店。

這旅店掌櫃的是一婦人,其丈夫長期在外闖**。這店雖小,但掌櫃的婦人炒得一手的好菜,在這一帶倒也小有名氣。

此時,店裏已住了幾個人。三人挑了正房住了下來,洗去征塵,忙吩咐夥計快快上來酒菜,喝酒暖暖身子。

不大一會兒,進來一位嬌嬌嬈嬈的少婦,端著個大托盤,一看三人像落湯雞似的。不禁掩口而笑。年羹堯一看,那婦人約摸三十多歲,一身綠綢衣褲,腰間勒一條白圍裙。一頭青絲披在肩上,剛剛洗過,雪中泛紅的粉臉,約略有些脂粉,雖非什麽絕色佳人,卻也是徐娘半老,態有餘妍。不禁問道:

“大嫂,你是這裏掌櫃的?”

那婦人一看年羹堯,低頸微笑道:

“公子不必見笑,哪有什麽掌櫃的,不過生活所迫,在這荒村野嶺無法過活,賴這小店度日而已。”

“大嫂,為何不讓夥計送來,勞你親自送來,真有點不敢當。”

“喲——,這位公子真會說話,俺這賤軀能伺候公子是俺的福份,你說這話,才叫俺不敢當呢!”言罷又用微目看看三人。

“吃罷,俺這地方太小,沒什麽好吃的,三位多包涵。”

婦人並沒有離去,而是垂手立在一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三人顧不得許多,各自斟了滿滿一杯酒,一仰脖子,喝到肚裏,頓時感覺酒味醇香,再夾口菜嚐嚐,又是味美香甜。

“這菜是掌櫃做的?”孫彪瞟了她一眼。

“怎麽?不對口味嗎?”婦人麵有驚色。

“太好吃了!在這等地方,能吃上如此美味佳肴,真讓人不敢相信。”金元魁邊吃邊點頭讚道。

婦人覷了他一眼,笑道:

“多謝幾位誇獎。”

年羹堯喝了幾杯,一抬頭,發現那婦人正瞪著一雙妙目看著自己,眼角帶著媚笑。看他時,並不害羞,仍盯著自己,四目相對而視。

“大嫂,你還有什麽事嗎?”

婦人向他閃動了幾下秋波,嫵媚一笑道:

“俺看你們渾身都淋濕了,為何不換件幹衣服呢?”

“唉,帶的衣服都淋濕了,換了也沒用。”金元魁心直口快,說了出來。

“那還不把濕衣服拿到前麵夥房烤烤?難道你們明天還要穿這濕衣服嗎?快拿來!”

這語氣不容置疑。很堅決,也很暖人心,讓人無法推辭,年羹堯忙道:

“大嫂為何對我們這麽熱情?親自來照顧我們?”

“你們這樣的人,長期羈旅在外,無人關心你們。本店的宗旨就是旅客第一,讓每個人到了俺們店裏,都有賓至如歸的感覺,這兒就是你們的家。”說到這兒,粉麵潮紅,不由而生羞澀。

頓了片刻,又道,“俺看你們三位不象是一般的旅客,像是大戶人家子弟,這兩天出門又有何貴幹呢?”

“嗬,你好眼力。我們家公子可是京中湖廣巡撫年大人的府上的年少爺,自然不是一般。我們…”金元魁一得意,把一切都說了出來。還想再說,忽見年羹堯正用雙眼狠狠瞪著他,元魁自知失口,忙低頭吃菜。

“哎呀,民婦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巡撫府的二少爺,多有冒失了。怪不得俺從你們一進門就知道今日有貴客臨門。”

年羹堯把手一擺:

“不必如此,我在外麵從不以此自居,望大嫂不要在此耽擱,還是到前麵忙你的吧。”

“年公子,你就不換換濕衣服嗎?小心生病。俺丈夫的衣服,你穿也會合適,俺拿來你換換如何?”婦人目光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年羹堯感到有些不自在。

“多謝大嫂的美意。我這身上的衣服也快幹了。”

“你們帶的衣服,俺帶去烤烤吧,明天還要穿呢。”婦人說著,就伸手去拿行李,被年羹堯一手攔住,又示意一下,孫彪領會,從包裏掏出了幾件衣服遞過去。

三人不再言語,各自喝酒,那婦人又站了一會兒,感到沒趣,悻悻地去了。

年羹堯又瞪了金元魁一眼。孫彪也道:

“今後嘴巴要有個把門的。不要見了女人一笑,就什麽都往外說。”

金元魁自知有錯,低著頭吃菜,不敢言語。

“晚上睡覺要小心點。”年羹堯已吃好飯,起身從側間向裏間臥室走去。

金元魁低聲咕嚕了一句:

“現在天下承平已久,這還有十字坡不成?並不是每個開店的女人都是孫二娘?”

“少爺說你還敢頂嘴?”孫彪低聲說了金元魁一句。

三人吃罷飯後,孫彪站在門口喝道:

“夥計,過來一下!”

應聲而來的仍是女掌櫃的。一進屋看了看三人。彎腰下去用手摸了摸那金蓮道:

“你看俺忙的,把腳踢在門檻上了。”邊說邊又蹺起那隻繡花蓮鉤看了看,“這位爺喝得這麽急又有何事?是不是店中無聊,要個人陪了?俺們這可是小地方,沒那個條件。”說著又用目光掃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年羹堯。

“我們不需要那個,這被褥太髒,能不能換床幹淨點的?”年羹堯冷冷地道。

那婦人笑道:

“這個好辦,俺這就去拿。不過隻有一床,你們看給誰換?”

“給少爺吧。”二人齊口說道。

女老板一扭腰肢,像蝴蝶般飛了出去,不一會就抱來一床杏紅綢被,來到羹堯房裏,一邊給他鋪上,一邊道:

“少爺不要嫌俺髒,這可是俺自己用的。”說罷,低垂粉頸,暗自笑了一下。

鋪好被子,立在床前道:

“少爺還有什麽吩咐?沒事的話,俺去了。”

年羹堯忙道:

“大嫂回去吧!別忘了把三匹馬喂好,我們還要趕路。”

“這你放心。不過天下這麽大的雨,明天你如何趕路,不如在這住下,等天晴了再走。”

“這個等明天再說吧。”

年羹堯始終沒放下心,他吹滅燈後,在**假睡,用手摸了摸枕頭下那柄長劍,靜靜地聽外麵的動靜。他知道,單是那三匹馬,已讓人垂涎了,這個女掌櫃的並非善輩。

過了許久,外麵傳來鍾鼓之聲,店內外一片靜寂。他剛剛有些困意,就見有一絲光亮向這邊移來,隱約可聽泥水中的腳步聲,很輕,但仍可以聽到。他立刻警覺起來。

“年少爺,開門。”一個婦人的聲音,嬌滴滴的,很有**力。

年羹堯一驚,他沒起來,把長劍握在手裏,仍躺在那兒。

“年少爺,俺是掌櫃的,你開開門。”

“大嫂,有什麽事明天再說罷!天太晚了,我已睡下了。”

“年少爺,我是來給你送衣服的,剛才拿去的濕衣服已經烤幹了。今晚不送給你,明天起床你穿什麽?”說完吃吃笑了起來。

年羹堯聽到這,沒辦法不開門了。人家好心好意地送衣服,如拒之門外,不合情理呀。他下了床,慢慢拉開門栓,閃開一條縫,那婦人用肩一抵門,把門後的羹堯嚇得退了一步,否則門就會碰著額頭,就見那婦人一手端著燈,一手抱著幾件衣服進了屋裏。

定神一看,年羹堯呆了。燈下,婦人剛沐過浴,渾身散發著香味。身上穿著白綢褲褂,胸前鈕扣有兩個沒扣上,潔白的酥胸坦露出來,一**峰若隱若現。見年羹堯呆呆看自己,忙低垂粉頸,玉頰飛起兩片潮紅。一步步向床前走去,把衣服放在**,並沒轉身而去。站了片刻,慢慢扭頭向身後的男人送來意味深長的一瞥。爾後轉過身,嬌羞地低著頭,站在床邊。

似乎在等待什麽。

年羹堯懷裏像揣隻兔子,嘭嘭直跳。渾身的血往上湧。他眼前閃現出春桃、蘭芝,還有家中的美妻。他不時看見那婦人抬頭看他。情不自禁慢慢向前走向……

“口當、口當、口當”有人在窗上敲了三下,年羹堯猛然一醒。那婦人也羞得滿麵飛紅,忙端著燈,低下頭,從他麵前匆匆走出門去。

黑暗一下子包圍了過來。他呆呆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才急忙悄悄走出門去。外麵一片漆黑,院子裏死一般沉寂,他去推了推隔壁孫彪他們的門,拴得死死的,把耳朵附在門縫上,能聽見裏麵二人均勻的鼾聲。敲窗子的不是他們倆。那是誰呢?他又輕輕在院子裏走了一圈,也沒見任何動靜,隻有前麵一間屋裏有人上床的輕微的聲響,那可能是掌櫃的。

他感到很納悶,來到屋裏,重又把門栓好躺在**,此時再無睡意。想想剛才一幕,如果沒有人敲窗子,此時可能……那又會是一個怎樣的後果呢?

過了約摸有一個時辰,門外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接著店門響起“啪、啪”敲打聲。睡在前麵房裏的夥計之中問道:

“誰呀?半夜三更的敲什麽門?”

“是我,你家三爺回來了。快開門!”

“三爺呀,你別忙,我就來。”夥計在店內應道。

過了一會兒,外麵傳來了重重的踹門聲:

“你死了嗎?怎麽還沒起來,讓我在外麵淋雨。”

夥計連聲道:

“來啦!來啦!你也得讓我穿好衣服呀!”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趕到門前,門“吱”的一聲打開了。接著又聽到一個婦人又驚又喜的聲音:

“你這個死人,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是責備、怨恨?還是驚喜、嗔怪?每個做丈夫的都能聽出來。

院子裏一陣的忙亂。先是夥計和婦人的問候聲,又有夥計拴門、牽馬去喂的聲響,最後隱隱聽到那婦人被男人擁著的嬌笑聲。不時,前麵傳來低低的嘻戲之聲,那聲音持續了很長時間,才漸漸平息下來。

沉靜了一會兒,又隱約有人低聲交談,一男一女,年羹堯屏住呼吸,仔細去聽,也聽不到談些什麽,一定是那夫婦重聚在說些體己的話,別人也不好意思去偷聽。

過了不久,院子裏又恢複了平靜。年羹堯漸漸覺得眼睛有些發澀,困意慢慢襲來。他又伸手摸了摸那長劍,閉上了眼睛。

“口當、口當,”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年羹堯又被敲窗的聲音驚醒。

“誰?”他低吼了一聲。

外麵沒有人回應,正在他愣神的時候,就聽“啪”的一聲,像是一塊石子從窗外飛來,落在床前。他一縱身躍到地上,手提著長劍,貼在牆壁上靜觀房外的動靜。

一切又恢複了平靜,他很納悶,悄悄來到床前,隨手摸出身上的煤紙火石,打燃一看,床前地上有用紙包著的東西,急忙拾起,點亮燈,湊上前一看,紙中包的是一塊石子,再看紙上有字:

“此地不可久留,現已五更,即行離去較妥,早飯不要在店裏吃,以免被宵小暗算,如不早行,恐難脫身。”

字跡雖很潦草,也非筆墨所寫,然而很娟秀,不知此人是誰,但可以肯定是朋友而非敵人。

年羹堯快速穿好衣服,打開門一看,外麵一片漆黑。但雨已停了,風雖不大但頗有寒意。他急忙走到隔壁拍打門窗:

“起來,起來,我們要趕路了。”

“誰呀,這麽早就喊起床。”中是金元魁的聲音。

“快起來,我們要趕路。”聲音中帶著嚴厲和責備。

二人聽出是年少爺的聲音,哪敢怠慢,急忙爬起來穿衣服。

年羹堯站在院內高喊:

“掌櫃的,我們有急事要趕路,快來收銀子,夥計把馬備好,不能再耽擱了。”

不多時,前屋的門“吱”的一聲開了,出來的是掌櫃的,惺忪著眼,一頭青絲蓬蓬鬆鬆,穿著一身細碎花綢衣,一邊扣著上衣的扣子,一邊來到年羹堯房裏道:

“年少爺,為何如此匆忙,再急也要等天亮了再走。”婦人用那雙明眸死死盯著他,說不出裏麵是愛、是恨、還是怨。

年羹堯並不去看她,隻是道:

“現離京不遠了,早趕路就早回家,免去家人掛念。”

婦女臉一紅道:

“看不出年公子還是個挺重情義的人。一定想那房裏的人了。怪不得公子會如此呢,原來還是一個滿癡情的主。”說著美目流盼,又是一陣的嬌羞。

“我沒時間和你磨牙,把這碎銀拿了去,我們要趕路。”年羹堯遞過幾個碎銀。

那婦人也不接銀子,看著他道:

“說要回家,看把你急的。再急也要等夥計起來把馬喂好才行啊。俺去給你們做點吃的,人馬不餓再上路嘛。”

門外金元魁和孫彪已收拾停當,走進房裏那金元魁邊走邊揉著眼,哈欠連連。婦人見有人來,也不便再說什麽,接過那碎銀,用嬌怒的目光看了年羹堯一眼,一扭嬌軀去了。

不一會兒,夥計送來溫水,三人洗了把臉,那婦人又送來了茶水和飯食。年羹堯連看也沒看,就道:

“剛起床,我們也吃不下,就有勞大嫂把這端回去吧,我們這就起程了。”

那婦人還似想說什麽,年羹堯已經大步向門外走去,後麵二人緊跟而去。三人接過夥計遞上的馬韁繩,出了客棧,翻身上馬而去,把女掌櫃的扔在店裏發愣。

天還沒有亮,遠近的村裏不時傳來一、兩聲雞啼。朦朦的夜色裏,三匹馬飛奔而去。

“年少爺,我們為何要突然離開這兒?”金元魁不解地問道。

“什麽也不要問,快離開這,以後再給你們說。”年羹堯厲聲道。隨後又加了一鞭,那匹馬一聲長鳴,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

離京還有十天的路程,他們來到了一個小鎮。這鎮子不大,大約住著二、三百戶人家,使他們感到驚奇的是,現在太陽還沒落山,街上已很少有人走動。兩邊的店鋪、住戶也早早關門合戶。

進鎮子不遠,有一個客棧,一塊“平安客棧”的橫匾懸在簷下,但門卻關得緊緊的,年羹堯一勒韁繩,立在街上,孫彪早已翻身下馬來到門前拍門:

“掌櫃的,開門!我們要住店。”

門並沒有開,隻聽有人從門縫裏問道:

“幾位客人?”

“三位。”

裏麵無人回話,孫彪有些生氣,哪有這樣的客棧,不由又重重拍了幾下門道:

“掌櫃的,天下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開客棧卻把客人關在門外。你做不做生意?難道怕我們沒有銀子?還是客人住滿了?”

聽了這話,裏麵有拉動門栓的聲音,門閃了一條縫,一雙黑眼珠在縫裏轉動。孫彪有些不耐煩,用力一推門,門後那人後退了幾步,額頭被門碰了一下,一手拉著門,一手摸著額頭,驚恐地看著門外三人道:

“你們要真住店就裏麵請。要銀子我店裏也真沒有,小店生意不好,每天沒幾個人來。”

孫彪喝道:

“你說的什麽話?哪個要你銀子?我們是過路的,要在此處住一夜。”

那人見這三人不是壞人,忙躬身施禮道:

“對不住各位爺,我們也沒辦法,被逼無奈,隻好如此。”

安排停當之後,年羹堯道:

“掌櫃的,發生了什麽事?整個鎮子如此驚恐。”

掌櫃的忙道:

“這位爺,你是跑生意,還是外出公幹?”

金元魁道:

“我們家公子是官府人家,此番進京是回家的,今日路過此地。”

那掌櫃的這才放下心來,挺神秘地道:

“不瞞各位爺,近日這鎮上來了‘血滴子’。”

三人一聽,吃了一驚,年羹堯大眼一瞪:

“什麽‘血滴子’,他們都幹了些什麽?”

掌櫃的麵有惶恐,心有餘悸道:

“幾年前,來了‘血滴子’。那次鎮子東頭的大財主穆仁晚上被人砍去頭顱,還用血在地上留下名字叫‘血滴子’。後來官家查了二年,也沒查出來,就不了了之。不過,那穆仁本也該殺,他仗勢欺人,霸人妻女,無惡不作。雖是殺人,也算為地方除害。可這次‘血滴子’好像變了。

不砍人頭了,專門搶銀子。有銀子人家他搶,沒銀子人家他也搶。這幾日,鎮上已搶了三家了。所以,每天太陽沒下山,全鎮的人都關門閉戶,不敢外出。”

“有人見過‘血滴子’嗎?”年羹堯知道,既然搶銀子不殺人,肯定有人看到過他們。因此問道。

“有人看見,是三個人,都挎柄長劍,騎著馬,樣子很凶。”

金元魁憤然道:

“官府對這事不過問嗎?沒派捕快、差役來捉拿?”

掌櫃的苦笑了笑:

“官府也派了幾個捕快來,但守了幾日,捉不到人就漸漸鬆懈下來了,今日被衙門召去追查一個凶殺案去了。”

年羹堯知道這是假‘血滴子’,真‘血滴子’可能是四阿哥的侍衛,雖然也是三個人,但他們是絕不會搶銀子的。他們還會缺銀子嗎?轉念又一想,這‘血滴子’會不會擴大了呢?這幾年自己並沒見過四阿哥,對此也不了解。他要查查這‘血滴子’的真假。

吃罷晚飯,年羹堯吩咐金元魁、孫彪不要脫衣服,全都和衣而臥。熄燈之後,他靜靜聽著街上的動靜。

這一夜什麽也沒發生。他們也沒有走,就在這客棧住下。白天到鎮子上悄悄觀察,晚上靜靜等待,最終仍是一無所獲。

直到第三個晚上,他們終於等來了要找的人。

大約三更過後,街上傳來一陣馬蹄聲,年羹堯低聲喚起二人,三人收拾停當,悄悄出了門。

柄長劍,月光下不時閃出陣陣寒光。三人在一起商量了一會,然後躍馬向東跑去。

這邊三人也不敢怠慢,飛身追去,隻可惜他們沒有騎馬。他們不敢驚動掌櫃的,因為這‘血滴子’不知道是真是假。

等他們來到街東頭,遠遠就聽那邊傳來哭叫聲:

“大爺行行好吧?我們家確實沒有銀子。”是一個婦人的聲音。

“你們不知道‘血滴子’的厲害,今日如果不給銀子,就砍去這人的腦袋。”一個聲音在威嚇道。

年羹堯來到大門口,隻見大門洞開,院子內上房亮著燈,兩個人正摁住一個人,旁邊地上跪著個女人。聲音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年羹堯不由心中大怒,在門口一站,堵住出路,厲聲喝道:

“是誰在此要銀子?”

頓時,旁邊暗處竄出一人,挺劍刺來。一見那招式,並非高手行家,所以也不躲避,而是伸兩指夾住這劍。那人連抽了兩下,也沒抽回,才知道這來人武功高強,丟劍想跑。年羹堯迅疾出手,抓住了那人的膀子,向旁一扔,摔在地上,從後趕到的金元魁、孫彪撲上來,捉住那人。

院內的兩人一看門口同夥被擒,丟下手下的人,飛身竄出牆外,等年羹堯追去之時,他們已騎馬而去。年羹堯正想飛身去追,忽聽一聲尖哨,一匹馬落荒而過。年羹堯心中大喜身子一躍,飛身上馬,躍馬追去。

那兩人見後麵有人追來,快馬加鞭向鎮外逃去。年羹堯在後麵緊追不舍。

追出有幾裏地去,前麵兩人見隻有一人追來,便不再跑,而是停下馬,等後麵的追客。

年羹堯追到離他們幾步遠處,一勒韁繩,大聲喝道:

“哪裏的毛賊,竟敢冒充‘血滴子’作案。”

那二人似乎一驚,相互看了看,一個高個子喝道:

“你是誰?怎麽說我們是冒充‘血滴子’?我們就是‘血滴子’。”

年羹堯哈哈大笑:

“就憑你們這身功夫,就想充‘血滴子’,也太膽大妄為了。你們摸摸脖上長了幾個腦袋。”

隻聽一人道:

“大哥,別聽他廢話,咱們把他收拾了,再去救老三。”

那二人也不講話,提馬衝過來,二劍直刺過來,年羹堯一提馬韁,向旁邊閃過,三人戰在一起。

雙方戰了四、五個回合。那兩人才知道眼前這人馬上功夫也很厲害。突然高個子一吹口哨,年羹堯**那馬仰頭長嘶,猛一蹶子,他猝不及防,差點摔下馬去。那二人一見機會來了,從兩邊向他刺來。左右二邊直刺肋下。年羹堯一摁馬背,身子躍起,立於馬背之上,二人用力猛刺,結果撲空,身子失去平衡,年羹堯迅疾出腳,把那高個子踢於馬下,另一個剛想逃跑,年羹堯一縱身跳到他的馬上,一條手臂死死夾住他的脖子,向旁猛一用力,把那人推於馬上,長劍脫手。年羹堯穩坐在馬上,看到地上二人痛地蜷成一團,呻吟不已,大聲喝道:

“大膽賊子,你們是什麽人還不如實招來?”地上二人見年羹堯一縱身從馬背飄落下來,像一片輕輕的樹葉,急忙跪地求饒。

“這位爺,我們該死,不該冒充‘血滴子’搶劫,饒我們一命,今後做牛做馬孝敬大爺。”

年羹堯走上前去,掀去蒙麵打火一看,不由吃驚,二人竟然隻有十七、八歲。個高的是個長臉,較瘦,矮個的是圓臉,皮膚白晰。二人身抖如篩糠。

“你們是什麽人?”

高個的,戰戰兢兢地說出原因。

這高個的叫高小豹,另一個白臉的叫王德裕,在鎮上被抓的叫奚仁傑。他們三人是東、西兩個相鄰村子的農家子弟,經常在一起。後來村裏來個練武的。他們幾個都跟那位師父學了幾套拳腳,又練過幾套劍法。不知何故,那師父在一個晚上突然失蹤了。這三個小徒弟很傷心,就背著家人一起出來找師父。師父一直也沒找到,就到處流浪。他們也學那桃園三結義,結拜為兄弟,自稱“三劍客”。後來由於生活所迫不免幹一些偷盜的事。

半月前來到此地。在一次別人閑談中,聽到‘血滴子’如何如何的厲害,他們突發奇想就打出了‘血滴子’的旗號。這招牌還真好使,前幾次,隻要一報出這名號,馬上就給銀子,不過今日卻栽了。

年羹堯聽罷敘述,不由冷笑道:

“你們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用‘血滴子’的名號,要讓真‘血滴子’知道,怕你們有十個腦袋也保不住。”

二人聞言大駭:

“這位爺,你認識‘血滴子’嗎?請不要告訴他今天的事,否則我們就沒命了!”

“不瞞你們,我是‘血滴子’的朋友。‘血滴子’十分厲害,它專懲治壞人。你們在鎮上所為,他遲早會知道的。你們最好把上幾次搶人家的錢送回去,我帶你們向官家自首,求得輕判。等你們悔過自新之後,我會來找你們,你們意下如何?”

二人伏地叩頭如掏蒜。

“謝謝這位爺。不過我們能不能不去坐牢?”

“那不行,你們做了錯事,就要受懲罰。不過,我會向縣老爺求情,對你們從輕發落,如果你們不思悔改,必是死路一條。”

“敢問這位爺尊姓大名?”

“年羹堯。以後我會派人去找你們的。”

天已微明,金元魁、孫彪也已追來,把這二人帶回鎮上,連同奚仁傑,一並由金元魁、孫彪押送鎮上的衙司處,同時附上年羹堯的一封書信。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