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宮中哪有手足情
新皇雍正登極伊始,便頒下一道聖旨,要追究自己那些兄弟們喪事奢侈的責任。捧著密探抄來的聖旨,年羹堯冷汗橫流:“喪事奢侈不過是個借口,翦除異己才是真正的目的!唉,不知當年和十四皇子的來往會不會被翻出來……”
青海叛亂剛剛平息,年大將軍就回到西安,處理了一些地方事務後,火速奔回成都,因為大管家張思成快馬傳書,四川境內有要事需總督處理。
年大將軍剛回到總督府,未及休息,四川署理巡撫色爾圖急忙來見。
總督見色爾圖神情慌張,忙道:
“巡撫大人,何事如此驚慌?”
色爾圖忙道:
“總督大人身兼川陝總督,又掌大將軍印,平定青海,偉功驚天。大人百事纏身,日夜勞頓,現剛從前線回來,下官就要打攪大人,心中確實不安,不過此事緊急,非大人不能決斷。”
年羹堯對他如此口羅嗦,心有不滿,忙道:
“大人有何事,快快言明,不必寒暄。”
“稟告總督大人,下官近日接各地鹽運使奏聞,現在四川境內私鹽泛濫,奸商活動猖獗,他們常常結夥成群,公然闖關,拒不納稅,有些地方還聚眾毆傷關吏。這兩年大人忙於剿匪,對其管理、打擊力度不夠,我省鹽稅去年少收了五十萬兩。朝廷對此很不滿意。現青海叛亂已平,請大人整頓整頓這種混亂局麵。”
這幾年,總督府一直在做著販運食鹽的生意。原來隻有蘇尚做了木材生意。後來張思成向年大人建議,可做鹽生意。販運食鹽利潤大、又好銷,又不易出事故,風險小。年大人就采納了張管家的建議,從府內抽調了十幾名仆人,去做鹽生意,可讓年大人犯愁的是,派誰去做這生意呢?張思成最合適,可府中離不開他。金元魁年輕,又心直口快,孫彪沒有多少文化,均不是最佳人選。
年大人正在犯愁之時,有人來報,蘇大人到,年總督忙召他進來。總督大人吃了一驚,隨著蘇尚進來的,還有一人,他不認識。但這人的身材魁梧,氣度不凡,似練功之人。隻見那人向上一拱手道:
“年大人,別來無恙否?”
年羹堯一驚,又仔細看看那人,卻怎麽也想不起在哪見過這人。於是道:
“本府事務繁忙,無暇思慮往事,確實想不起在哪兒見過這位先生。”
來人微微一笑道:
“大人現在貴為四川總督,日理萬機,自然想不起往事。在下並不見怪,隻請大人好好想一想,當年在北京的茶館,你隨尊師吃茶,是否遇過一個叫‘草上飛’的。”
年羹堯一聽,這才恍然大悟,仔細辨別一下,果然是少年時在京城遇上的“草上飛,”忙笑道:
“原來是曲大俠,失敬、失敬!”
二人久別重逢,自然有一番寒暄。爾後蘇尚向年總督匯報這趟生意的情況及偶遇“草上飛”的經過。
這趟生意是放了十排木材。從旺蒼順嘉陵江而下,至重慶又順江而下,直去江西,沿途一路順風,平安無事。返回時,蘇尚帶著幾位放排人乘船而上。
這一日,船至宜昌,長江上突然泥流滾滾,水高浪急,三峽之水湍急浪大,船隻無法逆行。
船家隻好靠上宜昌碼頭,等上遊洪水過後,再溯江而上。
乘客紛紛上岸,尋下客棧住下。蘇尚幾個找個離碼頭很近的一個名曰“順昌客棧”的地方住下。
客棧裏已住滿了旅客,大部分都是天南海北滯阻於此的生意人。
生意人長年在外,自然無拘無束。偏巧這幾日宜昌也陰雨連綿,無法出門。呆在客棧內,時間一長,寂寞難耐,就有人在客棧內設局賭博。
外麵吆五喝六,大聲喧嘩,撩拔得房內的幾人心裏癢癢的。
這幾人都是蘇尚的手下。因為蘇大人平時有嚴格要求:一、不準暴露總督、巡撫府的後台身份,隻是生意人,不能以官勢壓人;二、不準酗酒、嫖賭;三、不準貪汙銀兩。如有違反者,立交年大人嚴懲。
這些人都不敢違反這三條要求,他們不是怕蘇尚,而是怕年大人。以前曾有個與他們同行的夥計叫趙安的,由於好色,每次外出,上岸後就要找妓館,蘇大人勸幾次他不聽,報與年大人,年大人打了他五十大板,後關進大牢直到現在還沒出來。現在誰還敢違抗命令呢?
偏巧今日蘇尚早與一位朋友有約會,出門去了。因為經常在長江上跑生意,時間一長,各地都會交幾個朋友,一來有個照應,二來減少麻煩,以保貨物暢通。蘇尚是個很慷慨而又講義氣的人。所以在江湖上很多人都認識他,隻要說是“蘇大官人的貨,”無人來阻。
蘇尚臨出門時有過交待,任何人不準出門,所以這幾位夥計才蜷在屋裏。其中有個叫王六的人,耐不住寂寞,便慫恿這幾人到外麵看看,看一會兒後就回來。除了有個馮喜有意湊這個熱鬧外,其他人均搖頭不允。
王六和馮喜,走出房門。客棧內有四五個賭局。有擲骰子的,有玩紙牌的,也有玩牌九的。
二人這局看看,那場望望。並沒參與。
當二人來到又一個局場時,有些心動。這兒玩的是猜紙牌:莊家手中有三張紙牌,一張畫著畫,另兩張是空白的。先讓每個人看過每張牌後,合在手中,當眾把三張牌來回顛倒了幾次位置後,再把三張牌,一一擺在桌上,讓你猜哪張牌是帶畫的,猜對的,你押多少銀子就賠多少。猜錯了算輸,所押銀兩自然就沒了。
王六很容易就可猜對那張牌是哪一張,其他的人也能猜對,所以他看見身邊那人不一會兒就贏了十兩銀子。
這銀子贏得太容易了。王六心中癢癢的,手伸進衣袋裏去摸銀子,隻有三兩多點,那是自己這趟放排的工錢。
當他又一次看準了那張帶畫的牌時,終於忍不住了,掏出一兩銀子押在那張牌上。開牌時,果然贏了。莊家馬上遞過一兩銀子來。王六掂在手中,心中大喜,自己忙活了幾個月,才掙三兩多點銀子,現在舉手之間就贏了一兩,所以當他第二次看準了哪張牌時,一下子又押上二兩,結果王六的手上又多了二兩沉甸甸的銀子。王六大喜過望,沒想到這麽輕鬆就賺了三兩。原想就此罷手,但又一想,還是要再贏一把,如能贏夠十兩銀子,就可回去買幾畝薄地。
想到此,他的兩眼像要瞪掉似的,一眼不眨地看著牌,當他最後確定,那張牌的位置時,傾囊而出,把六兩多,全押了上去。這一次就能賺到十二兩多。那該多好啊!
正在他得意的時候,莊家伸手來收他的六兩多銀子,他剛想用手捂住,就被旁邊一人伸手握住手腕,頓時一股疼痛傳來。再看桌上剛剛還明晃晃的銀子,早已不翼而飛了。
王六仍沒明白:剛剛明明看準了,為何開牌的時候,卻不是的呢?是不是自己太高興了看走了眼?這趟生意算白忙活了,回去後怎樣向家人交待呢?不行,我要贏回來。他伸手向馮喜借,馮喜轉身要走:
“我不借!”
王六一把抓住他,邊掏邊道:
“你先借給我,贏了馬上還你。剛才你不是看見我贏了兩次嗎?真不夠朋友!”
馮喜極不情願地把身上的三兩銀子借給了他。王六算了五、六次,當他最後感覺萬無一失的時候,把已攥得出汗的銀子全押了上去,結果那三兩銀子,又被莊家摟了去。
馮喜眼淚馬上就下來了,道:
“這可是我幾個月的工錢,我爹在家還等著我這錢抓藥呢,現在怎麽辦?”
王六忙道:
“好兄弟,不要聲張,我一定會想辦法還的。千萬別告訴蘇大人,否則,你、我的工錢全泡湯了。”
那日下午,王六偷偷一個人去了。晚上也沒回來。
蘇尚直到深夜才回來,而且是朋友派人送來的,因為他喝醉了。
夥計們很吃驚,蘇大人平時是決不會喝醉的,不知今天會喝成這個樣子。
其實蘇尚也不想喝成這樣,不過這位朋友太盛情了。不但準備了豐盛的酒宴招待蘇尚,而且還請了這宜昌麵上好幾位有頭臉的朋友,向蘇尚一一介紹,幫助蘇尚結交新的朋友。這酒能不喝嗎?這次蘇尚沒能把握住自己,喝成大醉。不但自己沒能好好與新朋友談談,而且誤了大事。
第二天醒來,蘇尚一摸頭枕下的銀袋,沒摸著,他不顧頭痛難耐,一骨碌爬起來,才看見,銀袋被人挪到一旁,他心中一驚,打開一看,驚呆了,銀子竟少了五十兩。急忙召來幾位夥計一問,才知道,那王六從昨天下午出去的,直到現在還沒回來。
他一拍床,說了聲:
“糟了,快去找他。”
他們還未出房門,就聽前麵過道廳堂內人聲嘈雜,突然有人高喊:
“哪位是蘇尚、蘇大官人,快出來!”
蘇尚急忙走出去,一看,王六正被兩人反手擰著,站在哪兒,旁邊桌旁還坐位四十多歲的漢子,絡腮胡須,一臉橫肉,身後站著四個人,像是打手。
蘇尚忙上前一抱拳道:
“這位老兄,在下便是蘇尚,請問屬下王六如何冒犯了老兄。”
那漢子強擠了一點笑來,略略拱手道:
“這王六昨日到我館內玩牌。輸光了,又要向我借,開始我不肯,後來他說是你蘇大官人的手下。我能不給他麵子嗎?就借給了他一百兩,結果又輸光了,現在我自然來向蘇大官人討回銀子了。”
說罷一揮手,一個打手模樣的人走過來遞上一個欠條,上麵有王六畫的押。
蘇尚轉臉去看王六,厲聲道:
“王六,你有沒有借這一百兩銀子?”
王六低垂著頭,默不吭聲,兩行熱淚流了下來。
蘇尚氣得說不出話來,怒道:
“王六,我那五十兩是不是你偷的,你說!”
王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道:
“蘇大人,你不要管我,無論他們如何整治我,都是我自作自受,決不怨恨蘇大人。”
原來,這王六輸了他與馮喜的工錢,心中不甘,就偷偷進屋拿了蘇大人的五十兩銀子出去翻本。到了街上他進了一家賭場,沒過二個時辰,五十兩又都輸了進去。這時的王六早已嚇呆了,他想偷偷溜掉,不回四川了。身邊來了一人笑道:
“這位兄弟,是不是錢輸光了?那不要緊,手氣不會永遠背吧,不如向掌櫃的借些銀子翻本,等贏了再還給人家,豈不更好?”
王六麵有難色道:
“我現在身無分文,又身在他鄉,舉目無親,誰願借銀子給我?”
那人笑笑道:
“這位兄弟,你是幹什麽?”
王六如實答道:
“我是隨掌櫃的放排的。主事的人叫蘇尚,我們是四川的。”
那人一笑道:
“這不就解了。你們蘇大官人,富甲一方。在這長江碼頭上,誰不知曉蘇大官人。就憑這你到哪兒都可借這銀子。”
於是王六隨那人見到了這賭場掌櫃的,由那人作中人借了一百兩銀子,第二天還一百五十兩,如當天還可不收利息。王六還在遲疑。那人拿過王六的指頭,在借約上按下指印。就這樣王六稀裏糊塗,就借了一百兩銀子進了賭場,沒到一夜又輸了精光。他這時才知道害怕,想趁人不注意偷偷溜掉,但早有人防住他,剛跑到門口就被捉住,好一頓毒打,逼他說出住所,這才帶來討債。
蘇尚又向那漢子拱拱手道:
“這位老兄,你欲如何了結此事?”
那大胡子道:
“蘇大官人,你長年走江湖,應該明事理。古人雲: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王六既然是你的夥計,我就應該來找你。如果官人要是不願過問此事,那我就不客氣了,把王六扔到江中喂魚。”
蘇尚笑道:
“老兄,你我都是江湖上人,實不相瞞,我雖長年在長江上奔走,但我並非掌櫃的,回去後是要報賬的。若說十兩、二十兩,我想在下還能作得了主,若一、二百兩銀子,在下實難作主,望老兄能給在下一個薄麵,念及這王六涉世甚淺,冒犯了老兄,如老兄能高抬貴手,在下定會感激不盡,在這替王六賠個不是。你看如何?”
大胡子冷冷一笑道:
“蘇大官人,虧你還是江湖中人。一、二十兩銀子就把我打發了?你當我是誰,是一個一文不值的叫花子嗎?”
蘇尚是在為年大人做生意,身後靠的是四川總督兼四川巡撫,豈能怕這江湖上的宵小之徒。
於是道:
“老兄既然不給在下這個麵子,那就悉聽尊便了。”
那大胡子一聽,頓時大怒,一拍桌子道:
“好,我要讓你親眼看看你家大爺的厲害,來人,把這王六扔到江裏去。”
這時,旁邊一人忙俯身耳語了幾句,隻見那大胡子眼一瞪,道:
“怕什麽?什麽‘年大人’,‘月大人’的?這是在湖北,又不是在他四川?就算他年羹堯是總督兼巡撫又能奈何我?難道他能不與人論理?”
此音一出,在座皆驚。蘇尚知道這是位不知深淺的主。
這大胡子叫魯大虎,自幼橫行鄉裏,作惡多端,長大後長年在外流浪,蹲過幾年大牢。砍過人,也被人砍過。後來在江湖上當過強盜,做過嫖客,不久前來宜昌落戶,開了個賭館。他原本聽人說,這長江邊上蘇大官人的貨最多最好,也從沒有人敢惹。就想詐幾個錢,有錢的人都是最怕死的。可今天這蘇大官人,卻軟硬不吃。一時惱羞成怒,也不顧及其他,就要沉了這王六。
拖王六的二人把王六鬆在了地上。不是大胡子讓鬆的手,而是有人把二人打翻在地。
二個打手剛拖著王六向外走去,有一人站在門口擋住了去路。
此人身體高大,頭戴一個鬥篷,身穿一身粗衣,似練武之人。雙目冷峻,寒氣逼人。
二個打手剛想上前,那人也不言語,伸出單臂,旁人還沒看清是咋回事,這隻單臂就左右開弓,“啪、啪”兩掌打在二人的臉上。接著拳腳並進,二人頓時倒地,齜牙咧嘴在地上哼哼著。
另有四人忙抽刀撲了出來,就見那人像隻燕子,飛身躍起,連掌帶腿,四人身上均被擊了一下,齊齊站在那發愣。
魯大虎是見過世麵的人,見此情景,知道遇上了高人,忙喝住手下道:
“大膽,沒有本大爺的命令,誰讓你們上的?挨打活該。”
繼而轉過笑臉,抱拳道:
“請問這位大俠的尊號?”
“草上飛。”
“噢,原來是曲大俠,怨小的有眼無珠,多有冒犯。請多多原諒。”
“年大人是我的朋友,有恩於我,我要替他辦事,以報恩澤,王六所借銀子,一直在你賭場,你也並沒吃虧,今日之事,就算給我一個薄麵,意下如何?”
魯大虎倒是個知趣之人,忙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說罷,一揮手:
“我們走。”
幾名打手,尾隨而去。
蘇尚忙過來施禮道:
“這位大俠,多謝謝你了。王六,還不過來謝謝恩人。”
早有夥計過去替王六鬆了綁,王六跪地磕頭謝恩,“雲中雁”一揮手道:
“你們不必如此多禮,我是去四川尋年大人的,在此巧遇上了你們,你們不必謝我,要謝就謝年大人。”
蘇尚自然擺上一桌酒宴,為“曲大俠”接風洗塵。席間,“曲大俠”向蘇尚介紹了他與年大人的一段奇遇。
自從二十多年前,曲耀武敗在少年年羹堯手下之後,羞愧難當,藍大褂師父的言行也使他十分感動。他知道這對師徒是仁義之人。年少爺今後定成大事。所以回去之後,他躲進深山老林,尋訪名師,苦練武功。幾年功夫,功力大增。
出山之後,他行走江湖,一直想尋機報答年羹堯,可沒有機會。近聞年羹堯已做了四川巡撫,一定會有許多事要做,於是就向四川來投年大人,不想在宜昌遇上了年大人的手下受人欺辱,自然會出手相救。
蘇尚一聽,心中高興,今後能有曲耀武隨著自己做生意,那真是如虎添翼,行走天下皆坦途。
於是和曲耀武一起回到了成都。
年總督聽完他們的敘述,十分高興,此時正是用人之時,曲耀武正好可以去幫自己做販運食鹽的生意,就是不知他樂不樂意。於是笑道:
“曲大俠能千裏迢迢來到四川,本府十分高興,不知大俠喜歡幹些什麽,能讓大俠樂意?”
曲耀武淡淡一笑道:
“年大人,我半生身在江湖,自在慣了,如讓我呆在你這官府裏麵,我會感到憋悶,現在大人有很大的生意在全國各地去做,我不如就替大人護送一下貨物,幫大人賺幾兩銀子,補償當年大人替我墊上的酒錢。”
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年大人也是十分高興,多年心中對生意安全的擔心終於釋然了。有曲耀武保護著,自可萬無一失。後來,又有了曲耀武,年府的生意更加安全。
從此,總督府的生意是愈做愈大。開始的時候,各個關卡,見這蘇大官人的貨多而又全,每次報關納稅又從不隱瞞虛報,心中納悶,不知有何來頭。後來漸漸摸清了來曆,原來是蘇、曲、魏幾人的生意是四川總督兼巡撫年大人的。自然不敢阻撓刁難,隻要是說,“蘇官人的貨到”馬上放行,這時蘇尚除了納稅外,常常會給關卡稅吏留下幾十兩銀子。開始的時候,小吏們自然不敢收總督大人的銀子,可蘇尚總是笑笑道:
“大人做生意,大家都有份,這些是大人分給你們的紅利,拿去換碗茶喝。”
小吏們自然對年大人感激不盡,對年大人的貨,那更是能關照就關照。
後來,年大人的官是越做越大了,對生意過問的是越來越少了。但外有蘇尚、雲中雁、曲耀武,有時還有金元魁奔走各地,內有張思成的謀劃決策,生意是越來越大,越做越紅火。大人升任川陝總督,這生意自然從四川也做到了陝西,甚至甘肅、寧夏、山西等地。總督府每年在生意場上均有幾萬兩銀子進庫。年總督成了富甲西部的大官,不過年大人對這筆錢並非中飽私囊,而是用於官場開支:什麽接來送往、聯絡朝野、獎勵下人、懸賞百官等等,當然還要維持年府龐大的雜務開支。
總督府做生意成了川陝之地公開的秘密,於是有一大批私人販賣食鹽,這些人有的是商人,有的是一些官府裏的人,那些不是官府裏的私鹽販子,也與官府有著親密關係,所以很多人依仗著權勢、官勢,少報、漏報關稅,有的甚至就不繳關稅,地方鹽運使,雖與地方官府沒有隸屬關係,但也不願得罪這些地方官。時間一長,那些稍有勢力的人也紛紛加入販鹽的行列,一時間四川境內,私鹽販運泛濫,鹽關形同虛設。
年總督知道了目前形勢的嚴峻性,立即召集川、陝兩省巡撫、府、州、道、縣及鹽運使商量對策。所有官吏都低著頭,一言不發。因為大家心裏清楚,總督府的生意不停,這混亂的局麵就無法扭轉。但有誰敢提出來呢?最後不歡而散。
年總督很苦惱,這事不能再向前發展,皇上現在已知道四川鹽稅偷漏太多,一旦朝廷派人調查,事情就不好辦了。看來這總督府的生意應停下來才是。
年總督叫來張思成商量:
“思成,你看我們這生意是不是該收收了。再做下去,怕四川私鹽販運混亂局麵無法收拾了。”
張思成道:
“大人,我們的生意可從沒少交一兩銀子的關稅,我們為什麽要停下來?該停的是那些不納稅的人。再說,這生意一旦停下來,年府一年的開銷近萬兩的白銀,大人向什麽地方去取?是去虧空國庫?還是收受賄賂?”
總督為難道:
“如果我們不收,就無法整理下麵的人。我讓各地官吏商量對策,無一人說話,你看這事咋辦?”
張思成微微笑道:
“大人,你怎麽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呢?目前這種局麵很好治理。一,從明日起,各地販賣食鹽、木材的商家,必須向官府登記、注冊,再由官府送給一個統一的路牌。各個鹽關,隻有見路牌,才準收稅放關,否則以偷運私鹽論處。二,在川陝各地除官府已有的鹽關稅卡外,再於各交通要衝,重新設立稅卡,對過往商販進行盤查,發現少繳、漏繳的商販,既沒收貨物,收回路牌,又要予以嚴懲,課以重罰。三,在川、陝之地設立若幹支稽查隊伍,可抽軍中兵丁擔任此項任務。這些兵丁在各地方機動巡察,發現有偷稅、漏稅、或強行闖關的商販及時進行嚴厲打擊。隻要大人設卡地點得當,抽調的兵丁忠信可靠,還怕這局麵不能控製住嗎?”
年總督邊聽邊點頭。但又有疑慮,道:
“我們再設關卡,以後朝廷追查下來,說我們私設關卡,那又如何向聖上奏明呢?”
張思成道:
“我們設的關卡,又不重新征稅,隻是檢查是否有偷漏稅的商人,所補征的稅又全部上繳國庫怎算私設關卡呢?”
總督一一點頭讚許。
第二日,川陝總督府向所屬各地發出行文:一、令各地鹽商、木販、茶販及皮貨販等等,在十日之內所屬的縣、府及鹽運衙門申請注冊登記,各地在半月之內匯總上報各省,一月之內報於總督府,由總督府會同鹽運衙門共同審核,發放統一的路牌,今後才準上路營運,否則以私運官鹽論處。二、各關卡要嚴把稅收關,不論所遇是官是私,一律足額征稅。本督府將設若幹關卡複查,發現有偷、漏稅的,除沒收商販路牌,課以罰款外,對所經關卡官吏要嚴厲查處。三、各級官吏如對偷、漏稅之人及私販官鹽的商人進行包庇、縱容的,一經查實,定將嚴懲不貸。
此文一發,川陝兩省各地肅然,商販紛紛到衙門注冊,官府也不敢怠慢,皆具實上報,一時兩省私鹽泛濫的局麵有所改觀。
王景灝被大將軍召到了總督府,王景灝有些不解,他不知道大將軍把他從青海召來四川有什麽事。
“大將軍,你把末將召到四川有何事,這裏又沒有叛軍作亂。”
大將軍看了看這位愛將,笑笑道:
“川陝境內雖沒有叛軍作亂,但有私商作亂,到處偷稅、漏稅,強行闖關。本將軍想調你回來替我在兩省各地稽查各地商販、關吏,給你五千人馬,分成五支分隊。由你具體統領負責,你軍中的職位暫時保留,如你想在內地為官,本將軍將奏聞聖上,為你謀個一省的提督還是能行得通的。”
王景灝當然知道大將軍與皇上之間的關係。現在大將軍已是皇上的寵臣,所有奏折沒有皇上不準的。大將軍要為自己謀個提督,那不過是他的一句話而已。自己能坐上提督之位,已非尋常了。想到此,心中大喜,忙道:
“多謝大將軍抬舉,下官定不辜負大將軍的厚望,願為大將軍效力。”
大將軍似不放心,又補充了幾句:
“各省本地是有鹽運使的,他們手中也有兵力。他們要微服輕裝,不可與鹽運使的人發生衝突,隻是隨機檢查過往商販,及時支援各個關卡。不可到處招搖,更不能故意阻撓,刁難商販。”
王景灝忙道:
“這些請大將軍放心,末將決不會給大將軍添麻煩的。”
年大將軍心裏輕鬆了許多。此後,川陝境內混亂局麵明顯好轉,總督府新設的幾十個關卡,使想偷、漏稅的商販望而止步,王景灝的五個機動稽查隊,更使他們防不勝防。各地關卡之吏也不敢輕易放行,均能嚴格執法,以章辦事。
地方事務安排妥當,大將軍又來到了西寧。
青海之亂剛平,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大將軍是不能長期離開自己的崗位的。
天大的喜訊傳來。撫遠大將軍年羹堯平叛有功,援一等功,賞精奇尼哈番;四川將軍嶽鍾琪擢升威武將軍;王景灝擢升為參將;白樹、武格、楊盡信、宋可進等眾將均官晉一級。參戰各部均有賞賜。
西寧城又是一片歡呼。
這時,大將軍接到京中密探傳來的聖旨,這道聖旨不是下給年羹堯的,而是頒給部院八位大臣的。所以密探抄錄送至邊陲。
旨曰:
“今有多位臣子上奏,言京中喪事日漸奢侈,饋粥之俗已成送羊、豬之禮,大擺宴席有違初衷。
夫饋粥之俗,乃我朝淳樸鄉風之俗,因喪考妣,篤喪悲哀,以至廢寢忘食,親友恐哀傷其身,送粥以勸進食保重身體。而今失其本意,饋送豬、羊,大擺筵宴。豈能體現兒孫之孝行?昔廉親王胤祀,值母妃之事,偽取孝名,詭為孝行。百日之內,令二人扶掖匍匐而行,日焚珍珠金銀器具,以寄哀思。半年後,仍有人扶行。初時,朕慮及爾損傷身體,再三勸慰但見其麵肥體胖,毫無消瘦損傷。後有人查實敦郡王胤、郡王胤、貝子胤,與這胤祀暗中相結,私設大宴,自初喪至百日,已用羊豬三十四口之多,此不孝之極,令人發指,大逆之舉,舉世愕然。”
大將軍初看此旨,心中納悶,這道旨不關自己的事,密探抄來又有何用?後來一想,漸漸明白了,這旨已可看出皇上對這幾位皇子開始搜集罪證,翻查舊賬,準備治罪他們了。這裏麵不僅有八皇子,還有前撫遠大將軍十四皇子。不知自己與十四皇子的那段曆史,會不會被皇上知道。
大將軍心有不悅,隱隱有種不祥之預感。
當他回到總督府時,又有事讓他心煩。
曲耀武這趟生意做成後,返回總督府向年大人講述了一段遭遇。
他們這趟生意是把鹽從川、陝運向河北、山西等地。可他們的貨物到了渭河碼頭卻出了事。
本來,曲耀武的貨物是先到的碼頭。他們立刻找來碼頭船家商量,把貨運上船,然後沿河而下。當一切談妥之後,船家忙笑道:
“曲大爺,你們到岸上小酒館吃飯歇著吧,等你們吃飽喝足了。回到碼頭,我們也就把貨裝完了,我們馬上開船。”
曲耀武非常高興,留下一個夥計在碼頭,帶著另外幾個人到了岸上的一個小酒館,要了酒菜,吃了起來。
等到他們吃飽喝足之後,估摸著貨物也已裝好,就來到碼頭,準備開船。
到了碼頭一看,頓時傻了眼。此時,船家不是在向船上裝貨,而是正從船上下貨。剛才留下的夥計,躺在一旁的地上呻吟。
曲耀武快步來到船家麵前,擋住去路,質問道:
“船家,我們剛才不是談妥的嗎?為何又把我們剛上船的貨,又卸了下來?”
船家放下肩上的袋子,滿臉的無奈,苦笑了道:
“對不住曲大爺了。我們也沒辦法,現在有人要用這船,我們得罪不起。”
曲耀武一驚,繼而怒道:
“是誰如此霸道?”
“是我。”
曲耀武一回首,就見一個絡腮胡子的大漢正站在岸上,身後還站了幾個人和幾輛車,車上裝著滿滿的袋子。那人正用蔑視的目光注視著他們,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曲耀武強壓怒火,抱了抱拳笑道:
“這位爺,我們都是走南闖北的生意人,應該知道江湖規矩,講究個先來後到吧!明明我已講好價錢,訂好船家,你為何要搶我的船呢?如此無理,非生意人所為。”
那大胡子冷冷一笑,道:
“這位是初次到黃河邊上混吧,你也不打聽打聽,我們張大爺家的貨有沒有等的時候。先來後到?誰先來的?我們來了就是我們先來的?船家快給我卸,別誤了張大爺的貨!”
曲耀武不由大怒,厲聲喝道:
“今日我要是不讓船家卸呢?”
那大胡子一驚,又看了看他幾眼,確實是新來的,不知深淺,料他也不知道這裏的規矩,於是哈哈大笑,道:
“怎麽?你想跟我們張大爺鬥嗎?來人,給我打!”
身後幾人一起要向前上。曲耀武一見並不膽怯,順手抄起撐船的竹篙,那幾人見他拿家夥,紛紛從車上抽出單刀,圍了上來。
曲耀武不想在此惹事。於是道:
“這位爺,今天我們賭一把,如果我輸了就讓你先裝船,如果我贏了,就由我的貨先上船,你看若何?”
那大胡子一聽十分高興,忙問:
“如何賭法?”
曲耀武道:
“我把這隻篙插在地上,你如果能拔起來,就算你贏。”
大胡子看了看那竹篙,又看了看河岸幹涸的地麵,道:
“此話當真?”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大胡子笑道:
“那好,一言為定。船家,你來作個證人,免得以後有人說我們張大爺欺負外鄉人。”
曲耀武雙手握篙,運了一口氣,雙腳叉開,身子向下一沉,雙臂一用力,就見竹篙插入岸邊的地中,雲中雁雙手迅速交替,竹篙也急速插入,不多時已深丈餘。爾後,雙手拍了拍。轉身道:
“這位爺,你請吧!”
那大胡子一見,不由心中大驚,這人功力如此深厚,臂力過人。但話已出口,箭在弦上,不得不硬著頭皮走過來。隻見他也運了運氣,雙手握篙大吼一聲,用力去拔篙,那篙紋絲未動。
他不服氣,又一用力,這次臉憋得通紅,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但那竹篙仍動也未動。
大胡子不由惱羞成怒,轉身大吼道:
“他奶奶的,你們都死了,快來拔!”
雲中雁不由心中好笑,岸上幾個放下單刀跑過來,一齊握篙去拔。拔了幾次,竹篙被幾個人扳得東倒西歪。最後竟被扳斷,幾人倒在一團,那大胡子被幾個壓在下麵,氣得大罵:
“他奶奶的,養你們有什麽用?拔篙沒本事,壓你家大爺倒挺有勁的。”
曲耀武身邊的幾個夥計哈哈大笑,連船家也掩口而笑。
大胡子邊罵邊起身,撣去身上的塵土,瞪著曲耀武道:
“你能把它拔上來?”
曲耀武也沒講話,走過去把斷篙向掖下一夾,單臂用力向上一拔 ,竹篙就上升了半尺,此後隨著他的單手不停交換,竹篙迅速上升。等到把竹篙拔出來。一回頭,那大胡子和幾個打手早逃得無影無蹤了。
“船家,這些人是誰?為何如此囂張?”雲中雁問道。
船家此時仍心有餘悸,吞吞吐吐不敢說出真情。隻是道:
“這位爺,你們是做生意的。明日離開此地,也就可遠走高飛。而我們要生活在這兒,賴著這條黃河生活,我們可得罪不起這些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勸你也不要打聽什麽了。今日這事,你雖贏了,今後你們最好別來這做生意了,免得惹禍。”
曲耀武驚道:
“他們到底是些什麽人?竟使你們嚇成這樣?”
船家隻是苦笑,無奈地搖著頭,並不說話。
曲耀武更是驚奇。又道:
“看來這夥人在此是為非作歹,作惡多端了。難道此地官吏能不過問過問嗎?”
船家仍是搖頭,一臉的無奈。
曲耀武有些不滿。道:
“船家,到底這張大爺是誰?幹什麽的?你能告訴我嗎?”
船家被他逼得無奈,又見他也是江湖上的高人,也不敢得罪,便道:
“這位爺,你不必多打聽,隻要知道這張大爺是大荔縣城有名的大爺就行了,過去有人叫他張霸天。也有人叫他張大牙的,可現在是沒有敢這麽叫的了。”
年總督聽了曲耀武的敘述,他突然想起了一個人。張霸天,他在做四川巡撫的時候,曾碰到過這位張霸天,知道他是大荔縣的大鹽梟,非常跋扈,當時是四川巡撫,陝西之地管不著,他心中曾暗暗發過誓,等自己能管著他時,一定嚴懲他。現在自己身兼川陝總督,又理大將軍印,管一個地痞,應該不成問題吧。
他馬上要給陝西巡撫伊都立發個文,要他調查一下張霸天的事。可轉念一想,這張霸天在陝西大荔稱王稱霸,驚擾陝西、山西、河南諸省民眾。在黃河沿岸橫行,竟無人出麵幹涉,說明此人必定有後台,伊都立並非自己提拔的,對自己不一定十分忠誠,萬一他與這張霸天有關係,或州、縣官吏與張霸天有關係,他庇護下屬。這件事就會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參將王景灝來到了總督府。總督大人對他鄭重道:
“王參將,我有一件重要的案子,要你親自查辦。”
王景灝見總督大人十分嚴肅,忙道:
“大人,有何吩咐盡管說,赴湯蹈火,我王景灝也在所不辭。”
“我要你親自到大荔縣去緝拿大鹽梟張霸天。”
王景灝一聽,笑了起來。道:
“大人,此事有何難辦,還讓大人如此?我帶支兵馬明日起程,半月之內,把張霸天拿來成都見你。”
年總督一揮手道:
“不行,如果事情如此簡單,我還會有勞參將前往嗎?那張霸天肯定有一定的背景,如貿然前行,隻能打草驚蛇。現在,你微服前往查清他的所有罪狀,然後再拿他不遲。大荔縣令鄭尚文是一個平庸之人,為官一任,毫無政績,但也沒有大錯,此人在需要動用官府衙門力量時,可找他。另外,渭南鹽運使廖啟仁不能不知,你若需用兵對付鹽梟,就去找他幫助。我給你寫張總督府的公文。到時遞與他們,可想他們是會盡全力助你的。”
王景灝點點頭道:
“大人請放心,末將此次前往,定要給大人一個滿意的結果。”
大荔是個不大的縣城,此地處於陝西、山西、河南交界地帶。有洛河流經此地,後流入渭河而入黃河 。所以這兒雖不能說是交通要衝,但也是人流不息,貨物集散之地。大街兩旁,商鋪林立,南來北往的商賈雲集。
王景灝走在大街上,留心觀察街上的動靜。這裏與三秦各地並無什麽區別,隻是賣鹽和醬醋的鋪子很少。他心中很是納悶,難道此地私鹽均被官家禁止了嗎?
時至半晌,王景灝來到一家名曰“茂昌客棧,”訂下房間。這家客棧雖規模不大,但收拾得挺幹淨的。來此住店的大多是南北客商,因為這兒離碼頭不遠。
此時,客棧內旅客並不是太多,這時的旅客大多還在途中,要等傍晚或晚上才能趕到。住的人也有是做大生意的人,貨正在碼頭上下自然不能閑著呆在客棧,而在碼頭看著。
這兒掌櫃的姓秦。為人很隨和,見沒什麽人,就來陪王景灝喝茶。
秦掌櫃的看了看王景灝道:
“這位爺,你是做生意還是走親訪友?”
王景灝微微笑道:
“兄弟做點小生意,賴以養家糊口。”
秦掌櫃的點點頭道:
“噢。看這位爺是咱大荔的稀客,以前沒怎麽見過,是做什麽生意的?”
王景灝驚道:
“掌櫃的,好眼力啊!兄弟是第一次來大荔,想做點鹽生意。”
“鹽生意?”掌櫃的驚疑地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王景灝是何等聰明之人,馬上站起來抱拳道:
“秦掌櫃的,古人雲: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我王某人初來貴地,有很多忌諱不知,今日,我既然住在貴號,就把這兒當家啦,掌櫃的能否看在兄弟相識一場的份上,給小弟指點一、二,日後定會重報。”
秦掌櫃的原本就是位熱心腸,又見這王景灝氣宇不凡,看麵相也不像刁鑽蠻橫之輩,從心裏就有一種親近感。再聽這人說話彬彬有禮,言辭懇切,又是遠道而來,背井離鄉。於是真情地道:
“這位爺。我本不是多嘴多舌,喜歡招惹是非的人。今日見你也是忠厚老實之人,又是遠客,對這大荔多有不知,所以就多言兩句。我勸兄弟不要在大荔做鹽生意,以免引火燒身,還是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王景灝心中暗暗吃驚,但表麵很平靜,不經意地道:
“掌櫃的請多多指點,兄弟不明白,我也是經過總督府審準過的鹽商,有路牌,為何到了大荔就不能做這鹽生意了呢?難道大荔縣的衙門就不是川陝之地?不屬於川陝總督府治的嗎?”
掌櫃的聽王景灝如此一說,更覺此人是忠誠之人。便道:
“在這做鹽生意,不是衙門說了算,而是張大爺說了算。這縣城裏所有的鹽鋪都是張大爺的。
碼頭上運出去的鹽也都是他的。別人誰也別想在大荔這塊地上賣一粒鹽。”
王景灝驚道:
“這張大爺在大荔一手遮天,縣衙為何不問?”
掌櫃的搖了搖頭,道:
“這位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我說的夠多的了。要不是我看你慈眉善目,又是初來乍到,就是打死我也不會告訴你這麽多。你現在知道這些就行了,其他的事就不要多管了。”
王景灝還想再問兩句,那邊有客人來了,掌櫃的忙起身迎客去了。
他決定到碼頭看看。
碼頭並不很大,但很繁忙。此時,正有一隻小貨船靠在碼頭上。一個人手握長鞭,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在岸邊監視苦力們卸貨。身後站著兩個一臉橫肉的人。
不一會兒,一船貨卸完了。苦力們坐在岸邊的地上休息。這時,又有一隻貨船靠上碼頭,岸上的屋子裏立刻竄出四、五個人。登上了貨船,像是要找什麽。
王景灝坐在碼頭岸上的一家茶館裏,正在喝茶,就見剛才上船的幾個人從船上走下來,一揮手,坐在地上的苦力們又彈簧似的站了起來,紛紛上船,把船上的貨一袋袋扛到岸上早等在道旁的一輛馬車上。
王景灝正在好奇地看著,就見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操著外地口音道:
“你們要幹什麽?你們要幹什麽?我的貨,你們怎麽裝進岸上的車,你們是誰?我可沒請你們運?”
為首的是一個大胡子,猛一甩胳膊,那漢子就被甩到地上,大胡子冷笑道:
“你沒請?大爺也來了。你這些鹽要充公。你竟私販官鹽。該當何罪?”
那外地漢子忙道:
“各位爺,我是有路牌的,你們看。路牌在此,怎是私販官鹽?”
大胡子接過路牌反正看了看,抬手一揚,那張牌就飛到河水裏。冷冷笑道:
“路牌算個屁!你他奶奶的有我們家張大爺的路牌嗎?總督府的路牌在大荔連擦屁股紙都不當!”
那外地人看路牌飛去,忙去追,見牌落入水中沉下,又瘋也似的跑來,一把抓住大胡子哭喊道:
“你們怎麽如此無禮,把我的路牌扔了,又要搶走我的貨。我和你們拚了!”
說罷,就要去打那大胡子,大胡子揮拳一擊,那人雙手捂臉倒在地上,後麵幾個人上來,一陣拳打腳踢,爾後趕著馬車揚長而去。
王景灝有心上前去扶起那人,又怕引起旁人注意,就沒有動。那人在地上躺了一會兒,吃力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走了,口裏念念道:
“我要到衙門告你!我要到衙門告你!!”
王景灝沿著河岸走了百十步,見有一個小酒館,他信步走了進去。
此時,天已是正午,酒館裏吃酒的人並不是太多。僅有幾個苦力模樣的人,每人麵前擺著一壺酒和一個小小的鹹菜碟子。
王景灝的到來,讓店裏的人多少有些吃驚,當他要了四個下酒菜和一壇老白幹時,周圍的人更是吃驚。因為這地方很少來有錢的人。隻有碼頭賣苦力的人,才在這個小酒館喝酒。所以掌櫃的傾其所有,才給王景灝上了四個他認為是上等的菜了。但王景灝麵對著酒菜,皺了皺眉,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掌櫃的忙跑過來,躬著身道:
“這位爺,你多包涵,俺這地方沒啥好東西。再說了,有好東西我也賣不出去呀!今天你如果覺得吃不下,我就不收你銀子,把這菜再端回去,請你到城裏再吃吧!”
王景灝見這人如此厚道,很是感激,本來嘛,他到這地方就不是來吃飯的,隻是想了解一下情況。所以忙道:
“哪裏的話。掌櫃的,你這菜做的挺好嘛。”
掌櫃的一聽,自然是喜上眉梢,樂得合不攏嘴。
喝了幾杯,掌櫃的又來獻殷勤。他看出這人是個有錢的主。便道:
“這位爺,你來大荔不象是探親訪友,象是做生意的。不知你想做什麽生意?”
“我並不做生意,是來找一個人。”
“找人?你找誰?怎麽跑到碼頭上來找了?”
王景灝道:
“我來找一個叫張霸天的人,也有人叫他張大牙。不知掌櫃的知不知道這個人?”
掌櫃的是位三十多歲的人,聽有人打聽城中的人,忙笑道:
“這位爺,這回對不住了。我也是外地人,幾年前沿著這黃河漂泊至此,在此落腳,靠開這個小店賴以糊口,對城中的人並不是很熟,所以幫不上這忙。”
王景灝笑笑道:
“這沒關係,我找人也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