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傳來消息,議政大臣們列舉了年羹堯的九十二條罪狀,其中,可以立即誅殺的罪名就有三十餘條之多,也就是說,年羹堯就是死上三十次,也不夠抵他犯下的罪過!年羹堯熱淚滿麵,仰天長哭……
年羹堯來到杭州,正是杭州一年中最熱的時候,熱浪滾滾,陽光炙人,整個老城像燒透的磚窯。無論白天、夜晚都使人渾身是汗,寢食難安,天公也好像故意刁難這裏的人們,原來多雨的時際,竟然十幾天不下雨。剛從西北來到這裏,尤感其熱難忍。但年羹堯的心裏卻寒得結成了冰。
剛到杭州不久,聖旨又降到杭州:
“據年羹堯奏稱,其為大將軍任上時,所行各事,俱‘按俗例所為’。我朝昔日用兵之時,掌大將軍印者,有諸王、有大臣,獨胤掌大將軍印時,妄自尊大,行事不法。大將軍若此者,前所未聞也。然年羹堯不對之進行矯正,仍循而行之。今所雲循照俗例,夫胤所行,悉僭妄非製,豈能曰例,若雲例,則係國家之定製,又豈可曰‘俗’。此語悖亂至極,年羹堯掌大將軍印時,不以以往大將軍所行為例,而偏學胤之所行,狂妄不法何極也。豈爾等之舉乎?
年羹堯大罪已顯,而其子年富、年斌,毫無懼意,其父若有冤屈,必上奏言明,其父若無冤屈,更應為國家效力,忠心於朝廷,代父贖罪。而其非但不若此,反而到處打探消息,憤怒之情,屢屢見於辭色。著吏部革去爾等之職。”
年羹堯一案,終於累及家人。不知父、兄是否會受牽連?對這一切,他沒有任何辦法,隻能引頸等待。
湧金門,杭州將軍府的衙門口,一片冷清,既無車馬,也鮮有人出入,兩個站崗的兵丁沒精打彩,像是要睡著似的。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為官之人,當官運亨通的時候,親朋好友,下屬同僚,來來往往,熱熱鬧鬧。屬下獻著媚笑,同僚套著近乎,上司也不時青睞。一旦倒黴,就像刮了一陣風,這些人都被刮得無影無蹤。昔日之年羹堯在成都、西安、西寧時,總督府內,高朋滿座,進出府第前呼後擁。而此刻將軍府,像瘟神剛剛離去一樣,剩下的隻是一些毫無生氣的房屋物什。
一個女人來到門前,對那兵丁道:
“官爺,請你稟報一聲年將軍,就說有一位舊相識想見他。”
那兵丁正在打著瞌睡,忽聽有女人的聲音,睜眼一看,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一身素衣倒很幹淨。年輕時一定是位出色的俏佳人,不過現在已是色褪韻殘了。他不知這婦人是何來頭,隻得進去稟報。
年將軍並未看書,也沒處理公務,他沒有公務可理。因為沒有人來讓他處理事務,他也不知道要幹什麽,也懶得問。此刻正坐在那兒發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兵丁忙道:
“年將軍,門口有一女人求見,說是你的舊相識。”
年羹堯一愣,回過神來,聽說有一個女人求見,非常納悶,此時會有女人來將軍府?她是誰呢?來幹什麽?在這江南與女人相識的。隻有呂四娘,她會來這將軍府?不會的。那還有誰呢?
他想不到是誰,隻得道:
“讓她進來吧!”
那婦人來到年羹堯跟前,忙道了個萬福,笑吟吟地道:
“年將軍,民女願來府中侍候將軍。”
年羹堯一驚,他看了看那婦人,不明白她為什麽會如此。
“年將軍,不認識奴家了嗎?想想三十年前,在這杭州的柳家的柳蘭芝。”說罷臉上紅紅的,似有嬌羞之色。
年羹堯這才恍然大悟,忙笑道:
“柳蘭芝,你現在到此有何事?是來看我,還是來做客?”
柳蘭芝稍有嬌羞道:
“如果將軍不嫌棄,妾身願在這府中伺候將軍。”
年羹堯忙道:
“不妥,不妥。我現在是待罪之身,怎能再連累你這無辜女子,你還是回家伺候你家丈夫和孩子吧,好好相夫教子。”
蘭芝臉紅得更很,喃喃道:
“奴家哪裏來的丈夫、兒女,不過孑身一人。”
年羹堯聽她如此之說,不禁愕然:
“你沒嫁人嗎?”
蘭芝點了點頭,道:
“自從當年見過年公子,我就暗下決心,今後有機會,一定要伺候你,所以就沒有嫁人。當年公子走後,王老爺派人送來了五百兩銀子,說是年公子送的,妾身當時萬分感激。此後人老珠黃,就靠這五百兩銀子過活。所以時時記起當年的年公子。最近聽說年將軍來到杭州,正好可以了卻我的心願。”
“我在西寧的時候,你為何不去找我呢?偏在我背運的時候來找我?”
“年將軍在西寧,身邊還能少了女人嗎?也用不著我伺候,現在我可以伺候將軍了。”
年羹堯聽蘭芝這麽一說,心中不由酸酸的,他想起了西寧的幾位夫人,又想起了西寧的那些屬下,竟不如一個娼妓有人情味。他不禁有些動情,說道:
“你跟著我享不了什麽福,說不定還會受到牽連,你要有思想準備。”
“年將軍,我來之前就沒想過享什麽福,我願意做的事,無怨無悔。”
從此,年羹堯又有了家的溫暖,又多了一份牽掛,多了一點責任。
柳蘭芝的到來,使他又有了一些勇氣。人當痛苦或遇到挫折時,感情是最脆弱的時候,最需要溫情脈脈的撫慰,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也無論是貴為大將軍、大總督,還是一介草民、野氓,都是如此。
蘭芝常勸他道:人活一世,不會一帆風順。坎坷、挫折時時都會有。遇到這些不順心的事,要多向前看,向遠處看,不要沉溺於煩惱、憂愁之中。年羹堯聽到這有溫情的勸慰,心中舒服了許多,有些煩惱也不知不覺地甩掉了。
這日,秋高氣爽,豔陽高照,蘭芝道:
“將軍,現在正是遊西湖的好時節,我們不妨去那地方走走,散散心,免得整日呆在家裏悶出病來。”
年羹堯點了點頭,二人出了將軍府,來到了西湖。
此時的西湖,碧波**漾,天藍水碧,風微波平,二人沿著湖濱漫步,不由來到了嶽王廟前,年羹堯仰望著廟宇道:
“嶽王乃一代良將,千古忠良,是我敬仰已久的英雄,以前沒有真正憑吊,今日無事,我們不妨好好憑吊一下這位古人。”
柳蘭芝挽著他的臂膀,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滿臉的幸福狀,笑道:
“不要問我,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二人來至廟前,隻見二層門樓,十分宏偉,一副對聯懸於兩側:
一代精忠起河嶽,
千秋生氣鎮湖山。
進得門來有一大殿,乃嶽王廟,一匾曰:“心昭天日”懸於簷下。廟裏供奉著嶽飛的塑像,像後有金漆大字“還我河山,”像前香爐紫煙繚繞。曆代名人和今朝賢士敬獻的聯子懸於兩側。三三兩兩的香客在廟裏叩頭焚香,乞求嶽王保佑。
年羹堯也不由跪在像前,為嶽飛上了一柱香,想想這位英雄因功遭忌,壯誌難酬,竟獲“莫須有”之罪,壯年早逝,不禁心中感慨萬千,唏噓不已。
出了大殿,向北一拐,跨過精忠橋,來到嶽墳。一個高大圓墓屹立於半山坡上,此乃嶽王墳。
旁邊有一小墓乃其子嶽雲之塚。一副對聯鐫刻於墓門兩側曰:
正邪自古同冰炭,
毀譽於今判偽真。
墳前又有後人鑄的奸臣秦檜和王氏二人的鐵跪像。像上後人啐了唾液,斑斑可見,使二像麵目皆非。年羹堯不由也啐了一口,正飛到秦檜的左臉上,他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又見像後的照壁上也刻有一副對聯:
青山有幸埋忠骨
白鐵無辜鑄佞臣
“好!”年羹堯不禁脫口而出。柳蘭芝看了看他,笑了笑。年羹堯此時心情十分激動。想想嶽飛這位千古傳頌的英雄,為了南宋的江山,英勇殺敵,精忠報國,卻遭奸佞陷害,以“莫須有”之罪含冤而死。想到這,他又替秦檜鳴不平。這秦檜雖是奸佞小人,但忌犯嶽飛的,豈止他一人,怕是那昏君也不願讓嶽飛收複河山,光複中原吧。一旦中原收複,父兄歸來,那趙構的皇位也就沒了。所以後人把害嶽飛之罪全加在秦檜頭上,多少有些冤枉。真正想害死嶽飛的是昏君。秦檜隻不過是昏君殺死嶽飛的一把刀而已。
逝者如斯,曆史上的是是非非,功過忠奸,自有後人評說。不過英雄身後總是千古流芳、光耀萬代。自己雖不能與這嶽飛相比,但對國家,對皇上,也是赤膽忠心,忠貞不二,雖無奸佞迫害,卻遭皇上猜忌。自己身後能不能也如這嶽飛一樣讓後人敬仰呢?他想到這裏又搖了搖頭。此時他又想起了另一位大英雄。
沿著蘇堤而來,到了五老峰下。這兒與嶽墳東西隔西湖相望,也埋著一位大英雄,但境況卻有天壤之別。這裏有於謙墓。
這是一片荒山坡,雜草沒踝,坡上有一土丘,丘前有一塊小石碑,上書“於忠肅公墓”。四周鬆、竹林立,十分冷清,又十分寧靜、恬淡。一代忠骨在這荒涼之中長眠,沒有鮮花、沒有憑吊的腳步。
柳蘭芝見他在一土丘前默默無語,不禁道:
“奴家讀書甚少,不知這兒是何人千古葬身之地?”
年羹堯深深地向這土丘鞠了三個躬,給蘭芝介紹起這位英雄來。
於謙,前朝錢塘人,永樂進士。曾任山西、河南巡撫、兵部尚書,為官清正,不畏強暴,深受人民愛戴。正統十四年,蒙古瓦剌部分四路大軍南下,宦官王振想借機炫耀武力,力勸英宗禦駕親征。結果英宗並未作充分準備,就輕信王振之言,率兵親征,結果戰敗,退守土木堡時,被蒙古軍包圍,英宗被俘,文武大臣死亡 50 多人,大軍 50 萬全軍覆沒,史稱“土木堡之變”。消息傳來京城,朝野震驚,舉國惶恐。很多臣子主張南遷。兵部左侍郎於謙說:“京師天下根本,一動則大事去矣,獨不見宋南渡事乎!”力主堅守京城。調兩京、河南、山東軍隊入京。為了不使賊人以英宗相要挾,擁立英宗弟弟成阝王為帝,遙尊英宗為太上皇。於謙為兵部尚書,負責守城。其率京城軍民積極備戰。不久,蒙古也先領大軍圍城。京中軍民奮起反擊,百姓升屋號呼,投磚石擊寇,嘩聲動天,兵將更是勇猛頑強,終於殺敗了賊寇,保住了北京。後來英宗被迎回後複辟,以“謀逆”罪,處死於謙。一代英雄竟落此下場。
蘭芝邊聽邊點頭,突然道:
“於謙保住了京城,迎來了皇上,怎麽還說他‘謀逆’呢?”
年羹堯似還沉浸在那段悲壯的曆史中,聽蘭芝如此一問,猛然驚醒,笑了笑道:
“他擁立皇上的弟弟做了新皇上。後來,原來的皇上又回來了,重新登上皇位,能不忌恨於謙嗎?”
“他另擁新皇,也是戰時所迫,那皇上怎能如此不講理呢?”蘭芝孩子似的問道。
年羹堯無言以對。皇上是不需要理由的。他可以任意斷送一個人的前途命運,甚至生命。這於謙不就是個例子嗎?滿腔的赤膽忠心,卻遭殺戮。現在自己不也是如此嗎?為了大清的江山,出生入死,卻因區區小事被貶於此地。
他突然心中一陣恐慌,皇上會不會也要我的命?如果這樣的話,自己死後恐怕連於謙都不如。
想到此,年羹堯不由一陣心酸,隨口吟出於謙的《石灰吟》
千錘石煉出深山,
烈火焚燒若等閑。
粉身碎骨全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間。
兩行熱淚不知何時溢出,流在腮旁,蘭芝伸手輕輕為他拭去。
二人沿著湖濱往回走,路徑南屏山的淨寺門口,忽聞有人道:
“這位老爺,要不要算一卦?”
年羹堯凝神一看,隻見道旁有一七旬老者,須發已經蒼白,正坐在一小凳上。前麵用石塊壓了張陰陽八卦的圖案布,原是一算命先生。羹堯剛想離去,偏那蘭芝極相信這些,附在他耳旁央道:
“將軍,我們就算一卦,看他算的準不準。你這一身微服,料他也猜不出你竟是位威震四野的大將軍。如他算的不靈,我們不妨可作一笑談;若算得靈驗,也可知一些未來之事,早作打算。這種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啊。”
年將軍被這婦人一說,心裏倒癢癢的,於是回過身來,蹲在老者麵前道:
“老先生,我來算一卦。”
那老者一捋胡須,麵帶微笑道:
“這位老爺,你算什麽呢?是官運?還是為兒女前途擔憂?”
羹堯驚道:
“你怎知我是為官之人?”
老者道:
“老爺從這路上一過,老朽就看出你絕非一般商賈之輩,也非一般俗官小吏,而是一位奇人。”
羹堯半信半疑,道:
“你如何能知我是一位做大官的人?”
老者又是微微一道:
“老爺別忘了,老朽是算命的,會看相。遠遠就見老爺氣宇軒昂,虎步生風,豈是一般州、縣之吏所有?再近一些,又見老爺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滿臉的富貴,又非一般巡撫、司、使所能比。故知老爺可能有總督、將軍之位。如不是在杭州這江南之地所見,老朽還會認為老爺是位封疆大吏、叱吒疆場的一路諸侯、大將軍呢。”
年羹堯和蘭芝一聽此言,非常驚訝,沒想到這位算命的先生竟有如此神通。不免心中已有敬意,又聽老者道:
“不過……不過老朽見這位老爺印堂發亮,眼角有暈,正在背運之時,恐有血光之災啊!”
二人駭得大跳,蘭芝忙道:
“先生真乃神仙啊,不知先生是否有消災之策?你如能把將軍的此災消去,我們會感激不盡,沒齒難忘。”
那老者無奈地搖搖頭道: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所謂天機不可泄漏,一個人的命運也絕非全靠人力所能左右,不過這位老爺可隨便說一物名或說一個字,讓老朽給你測測,看看有無良策。”
年羹堯這時也被這老者說得心中不安,他看了看道旁正有一塊水稻,快要成熟,所以脫口說道:
“這道旁就有水稻,就以此讓先生測吧。”
老者沉吟片刻,朗聲笑道:
“老爺,這水稻生在田裏,所以老爺現在的處境正如‘田’字,被困在一個十字路口,下一步如何走就是一個關鍵了。”
老者說到這,停了下來,不再言語,隻是笑著看年羹堯二人。
蘭芝掏出一些碎銀遞上,道:
“老先生,請講,下一步該如何走,才能消災。”
老者把手一擺道:
“夫人,老朽不是貪那幾兩銀子,而是有些話不知該說不該說。”
年羹堯又是一驚,盯著老者道:
“老先生,有什麽話,你盡管說,我不會怪你。”
那老者似放下心來,忙道:
“老爺現在正處在十字路口,如果老爺一心想著上麵,路向上走,就是一個‘由’字,那就是由人宰割,聽天由命了;如果老爺能眼向下看,多聽聽,看看周圍的人。路向下走,就是一個‘甲’字,那就是天下第一,好事臨門,定能逢凶化吉,龍鳳呈祥。所以這位老爺如能審時度勢,進退有法,或許能躲過此劫。古書上不是說過嗎?有人進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海闊天空。也有人進則為君,退則為臣,君臣之變,時命則移也。”
年羹堯聽著聽著就有些不耐煩了,不想再聽這老者在此瞎吹。一個人的生死絕非自己所能決定的。自己無論得何下場,自有上蒼安排,又豈是這算命先生所能體察得到的呢?他所說之言,均為應變之言,信口雌黃。
但蘭芝卻很相信這算命先生的話。回到將軍府就央著年羹堯明天一起去靈隱寺燒香求佛,乞求神靈保佑。他本不信這些,原本不想去,但見蘭芝言辭懇切,神情虔誠,這一切又全是為了自己,所以也無法過於推諉,拂了蘭芝的好意,隻得答應隨她到寺裏拜佛。
蘭芝十分高興,四更就起床,沐浴靜坐,五鼓之時,伺候年羹堯起床,天剛微明,就與將軍一起,一身微服,悄悄出了將軍府,向靈隱寺而去。
原本以為,來這麽早寺裏一定冷冷清清,沒多少香客,可到這一看,早已是香客盈門,來來往往,熙熙攘攘。寺內經聲悠揚,紫煙繚繞。
二人來至大雄寶殿,柳蘭芝跪在地上,回頭笑笑看年羹堯,見他仍站在那兒發愣,一扯他的衣襟。那年羹堯才不甚情願地跪下,蘭芝雙手伏地,十分虔誠地向菩薩叩頭,每磕一下,都念念有詞,年羹堯在一旁心中不免有些好笑,但見她如此誠心,也隻得隨她一起磕頭祈禱。
柳蘭芝的虔誠並沒有感動神靈,厄運仍在不斷降臨:
八月底,年羹堯因“懷挾私心,妄參金南瑛”等,削去太保職位,降為二等公,皇上所賞的黃帶、紫扯手、雙眼翎等物,俱不許用。
同時,隆科多也被削去太保職位,其侄子革鑾儀使之職,交於乃父。
九月,聖上降旨,對年羹堯斥責:
“年羹堯以總督補授將軍,亦為升遷,然其到任後,既不具奏謝恩,又不勤於政務,每日縱情湖光山水,有悖臣道。
年羹堯私販官鹽、私罰茶商二案,經吏部、刑部查實,年羹堯二等公降為三等公,所罰銀兩向其嚴追。”
此後,又發生了一件事,使年羹堯了卻了一樁幾十年的心願,也最終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一日,湖州府守備張敬田求見。年羹堯出去接見,那張守備頭伏地上道:
“湖州府守備張敬田叩見年將軍。”
“張守備,請起。”
張守備立在一旁,仍不敢抬頭去看年羹堯。年將軍有些奇怪,道:
“張大人,為何老低著頭?你我現在一起共事,今後還會經常在一起協商軍務,如此拘謹,大可不必。”
守備聽將軍如此一說,心中略略寬慰,時不時抬頭看將軍一眼,但馬上又移去。
“張守備,本將軍已到任幾個月,仍不見各府守備、各地遊擊、把總上奏軍情,提督、統領也不來見,這是為何?江浙一帶匪情如何?是否有人騷擾百姓?”
張守備忙道:
“將軍,下官早有所聞,年將軍在做撫遠大將軍時,治軍嚴明。將不敢彎弓抱怨,兵不敢仰麵而視,文武官員聽說將軍在此,多繞道而行,可見大將軍的虎威。因而各地官吏,無事斷不敢前來打擾將軍。”
年羹堯微微一笑道:
“本將軍治軍嚴明倒是真的。沒有嚴明的紀律,就沒有勇猛的軍隊。曆史上許許多多的帶兵之將,都曾以嚴治軍而取得驕人的戰功名傳千古。像嶽飛帶兵,就使敵人發出‘撼山易,撼嶽家軍難’的慨歎,贏得了‘嶽家軍’的稱號。所以嶽飛才能馳騁中原,大敗金兵,收複失地。前朝抗倭英雄戚繼光,也曾訓練出了一支‘戚家軍’來,大破倭寇,使之聞風喪膽,直到今日,仍不敢貿然來犯。”
張守備忙道:
“將軍所言極是,沒有鐵的紀律,就沒有鐵的軍隊。今日將軍教誨,下官將永記心中。”
“張大人,剛才你說,各地大小軍職沒有要事,不敢前來打擾,今天你來將軍府,定是有事了?”
“回將軍,近日湖、嘉一帶匪亂漸起,日見猖獗,將軍來前,運河上的運糧官船在嘉興府境內就被劫過多次。一些匪徒與運糧官兵發生激戰。前不久,又有一夥匪賊竄到湖州境內,搶劫國庫,估計可能是匪賊屯積糧草,準備聚眾鬧事,將軍應早作準備,前往戡亂平叛。”
年羹堯聞言,大吃一驚道:
“湖州發生了什麽事?你詳細說了。”
守備道:
“不久前,湖州國庫守軍向我匯報,夜晚有一夥匪徒前去偷襲國庫駐兵,妄圖搶劫國庫糧食和銀子,被守軍提早發現,予以痛擊,使之沒有得逞。我恐怕他們會卷土重來,怕國庫有閃失,特來向將軍匯報,請求將軍調派軍隊到湖州國庫加強守備,以備不測。另外,也想請將軍能奏請聖上,對嘉、湖一帶進行清剿。”
年羹堯邊聽邊留心記住:
“這嘉、湖一帶,匪徒大概有多少人?由哪些人為首,你打聽過沒有?”
“這一帶匪徒並不是太多,大多都是從湖上水寨中來的,聽說太湖中的一些島上建了許多水寨,有一批匪徒在寨中聚集。為首的是姓鄒的父女倆,還有一個叫靜一道人的做軍師,江南的一些賊寇,甘鳳池,路民瞻等,也為其張目,到處為其刺探消息,在江浙各地奔走。”
年羹堯一聽這話,心中大驚,想不到太平盛世,仍有匪患。更想不到這江南反清之心,仍沒有死,有些江南人反清思想已深入骨髓,國家雖一統多年,仍沒放棄自己的信念,一旦世有動亂,馬上又趁機起事。特別聽說為首的是姓鄒的父女,軍師是靜一道人,更讓他吃驚。靜一道人是自己多年的朋友。而鄒姓父女倒沒聽說過。他由此想到了周家莊周魯父女。他們與靜一道人關係較為密切,不知與這事有無牽連。
想起周雲鳳,年羹堯心中酸酸的,原本對她很有意思,但可惜是師妹,不能娶為偏房,委屈了她,後來又有四阿哥橫插一腿,其中的事更難處理,以致她憤然離去,杳無消息。
“將軍,你如何打算,請早作決定,以免延誤時機,下官告辭。”
年羹堯送走張守備,陷入了深思,該如何處理這事呢?既然有靜一道人在那兒,且又有甘鳳池、路民瞻的幫助,這夥匪賊自己就不好貿然出兵,不妨前去探個究竟。既然有這麽多的朋友幫他們,想那匪首也必為江南道上的人,不探清楚,無法行事,更無法上奏。
主意一定,他心裏輕鬆了許多。
這一日,來到了湖州,他沒有去守備衙門,而是來到太湖之濱,他想實地打探一下湖中水寨情況。
環太湖有許多山地、丘陵,還有一些河流的入口,大凡平坦的地方就會有一些漁村和集鎮。
有很多的人來此做生意。
年羹堯一身微服,隨身帶了二個仆人打扮的兵丁,來到湖邊的一個小鎮。
鎮子上很富足,也很繁華,整個鎮子主要是賣魚具的商鋪,除此就是賣水產的地方。千奇百怪的魚、蝦、龜、蟹應有盡有。年羹堯裝成販魚的商人,一邊與漁民討價還價,一邊很巧妙地打探湖中的情況,經過一上午的打探,他漸漸探明了這太湖中果真有一些水寨,湖裏麵有許多小島,島上住著一些人,靠打漁為生。不過在小島和水寨的附近設有木樁、鐵鏈等物,阻止船隻無法靠近。但對寨中和島上的具體情況,有的語焉不詳,有的說不知道,也有的漁民很警覺,當問及水寨的一些情況時,他就會瞪著眼問道:
“你是不是買魚的?”
年羹堯自然會笑著說道:
“我當然是買魚的了。”
“買魚,你隻管談價錢,販魚賺錢,問這麽多幹什麽?我們隻談生意,別的什麽也不知道。那些問題與你買魚何幹?”
年羹堯賠笑著道:
“掌櫃的好大的火氣。我們不過是對水上的事好奇,想多了解一下湖裏魚產的情況。哪些魚多,哪些魚少,哪地方產什麽魚,我們在買魚時也能掌握一下行情嘛。”
那漁民瞪著眼看了他一會兒,不再理他,又去招呼別的客人。
時近中午,年羹堯準備在這鎮子上找家酒館吃頓飯,順便再了解一下這裏的情況。
前麵街旁有家“湖濱樓,”一個酒幌在簷下搖擺。
他們一行三人進了酒館,忙有個夥計上前招呼道:
“三位,樓上請!”
邊說邊在前麵引路。登上二樓,此時有很多人正在喝酒。這酒樓生意不錯。
夥計引著他們三人來到北邊靠窗的一張空桌前,擦擦灰塵,請他們坐下,忙問道:
“三位,吃點什麽?請吩咐。”
“上四個盤吧,再燒兩個菜,最好是這湖裏的鮮貨,燒個湯,來壺酒,也就差不多了。吃完了再叫。”
“好嘞,請稍等。”
不一會兒,酒菜上來了,三人開始喝了起來。
年羹堯剛端起杯,就聽那邊有人道:
“聽說了嗎?湖州的國庫遭人搶了。”
他側目一看,那邊桌上坐著四、五個商人模樣的人正在吃酒,其中的一位三十多歲,正端起杯,說了這句。
又有一個人道:
“又是水寨中的人幹的。聽說,他們正在屯積糧草呢。”
“聽說水寨的寨主有個女兒,人長得很漂亮,可一直沒嫁人,不知何故。”
“不但人漂亮,功夫也很了得,聽說她在湖州街上一個人曾打敗十幾個前去捉她的差役。一個男人也不能有如此高的功夫。”一個人邊說邊露出很崇敬的神色。
對麵的那人道:
“她再厲害,能比現在的將軍厲害。聽說現在杭州將軍是一個叫年羹堯的人,曾平定了青海胡人的叛亂,做過大將軍,很有才能,武功也高,不知為何得罪了皇上,才調到杭州來做將軍的。”
另一人笑道:
“他再厲害又有何用,水寨中的人也並非一般匪寇,湖州把總和嘉州把總不也曾去圍剿嗎?還不是倉遑敗下陣來。”
“你們沒聽說一句諺語嗎?‘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現在又該出新皇帝了。說不定水寨中還真有人……”
話未說完,就被另一個人用手捂住,並厲聲喝道:
“你好大的膽,說這話讓官家知道了是要掉腦袋的。你長了幾個腦袋?”
那人臉上訕訕的,另一個忙笑道:
“看你緊張的。這話已傳了好長時間,也不是一個人說的。官家知道了又能怎樣?”
幾個人沒有再說話,草草吃了罷席而去。
年羹堯聽到這幾個人的話,心中暗暗吃驚,正在疑惑中,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頭開始有些痛,剛才隻顧聽那邊人議論,不知不覺已喝了三杯酒,也沒多想。現在頭開始發木,慢慢脹痛起來。他心中暗暗叫聲“不好”。再看那二個兵丁正想說什麽,但嘴張了幾張也沒發出聲來。
雙眼發澀,漸漸竟歪倒在桌上。
此時的年羹堯心中明白,這個地方不是好地方,自己已遭人暗算,恐怕要陷入賊人之手。他掙紮著想站起來,但用了幾次力,也沒站起來,渾身開始發酸,兩眼睜不開了,頭脹痛異常。
此後感覺天旋地轉,周圍有很多人發出猙獰的笑……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候,他醒了過來。慢慢睜開發澀的雙眼。看到的是一個灰暗的草屋屋頂。
轉了轉頭,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前一張小案上燃著一盞油燈。
他掙紮著想起來,但沒有起來,這時門外閃進一人,見他已醒,忙道:
“年將軍,多有得罪,貧道這邊賠禮了。”
年羹堯定神一看,原來是靜一道人。忙道:
“道長,你怎麽來了?我現在是在哪兒?怎麽會躺在這裏?”
靜一微微一笑道:
“都怪貧道手下無禮,讓將軍受苦了。現在你已在太湖中西洞庭山上,不過你不必擔心,有我在,他們不會對你怎樣。既然來了,將軍不妨小住兩日,會會舊友,久別重逢,也算我們有此天緣。”說罷,神秘地笑了笑。
年羹堯此時已坐起身,望著靜一道:
“道長,我是如何來到這的?”
靜一笑笑向他道出其中緣由。
原來,年羹堯一到鎮上,就向漁民打聽水寨情況,引起寨中人的驚覺。漁民當中有很多人就是寨中的人。他們在湖中打的魚,運上岸來賣,換幾兩銀子度日。今天見有人一直想打聽水寨中的情況,仔細看他,從氣度上不像一個生意人,後麵還帶著兩個仆人,看樣子像挑魚的仆人,但見這幾人個個腰板挺直,走起路來穩健有力,像是行伍出身,於是斷定這三人一定是官家的眼錢、或是官府私訪之人,立刻通知全鎮各個據點,嚴加防範這三人的行蹤,並想辦法捉住他們。
年羹堯哪裏知道,這鎮上五家酒館,其中四家都是水寨的暗中據點。所以他剛跨進酒樓,掌櫃的就已知道這三人是官府的人,一定想法拿住。這才讓夥計把他們引到二樓,便於捕捉,又在酒中下了蒙漢藥。另外,為防意外又有多名暗哨扮成顧客,在三人旁邊飲酒。剛才議論的幾個人,都是寨中的人,故意在年羹堯麵前議論水寨中事,見他對此很感興趣,最終判定這三人定是暗探,就故意大聲說一些刺耳的話。年羹堯不知是計,忘記了一切,專心聽那幾個人議論,誤飲了藥酒。幾人見他們三人中計,藥力開始發作,才故意離去,通知下麵捉人。
酒樓的暗哨把這三人送到寨中,也沒有引起多大的注意,因為把官家的眼線捉到寨中的,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經常的事,一般把他們扔進暗室,等醒來後再問清情況。願回去的送回去,態度惡劣或拒不合作的,大多扔到湖裏喂魚。但這次一舉捉住三個人,實屬罕見,不知官家會有何動作,所以暗哨沒敢停留,立刻報給了寨主和靜一道人。靜一聞信也很驚奇,料定三人之中,必有官吏,另兩人可能是仆從。於是來囚室一看,不禁駭得說不出話。此人竟是杭州將軍年羹堯。他並沒暴露年羹堯的身份,隻是吩咐道:
“把這位長者,送到山旁的客房裏,派人好生伺候,什麽時候醒來立刻叫我,這二人送到另一處,也細心照料。”
說罷,急忙去見周魯父女,老莊主一聽,滿臉的驚愕,他不敢相信。那雲鳳一聽“年羹堯”三個字,心中猛然一動,也不知有股什麽滋味湧上心頭。三人又來草堂客房一看,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