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驚又喜,急忙返回忠義堂商量下一步如何處理此事。
年羹堯聽完靜一的敘述,很是吃驚。不想自己在江湖上、沙場上馳騁一生,處處謹小慎微,今日在這太湖之濱栽了跟頭,是自己太老了?還是由於近來精神欠佳,那靈敏的嗅覺已經遲鈍了呢?幸而有靜一在,料他們也不會怎樣,要是落入他人之手,自己的命運會怎樣,就很難預料了。又一想,這裏雖有靜一,但畢竟是在反賊手中,自己是朝廷堂堂將軍,雖現在不再受器重,也是位叱吒風雲的人物,這幫賊人會不會拿自己作人質與朝廷討價還價呢?到那時,自己就會成為大逆不道之人,又要落天下人的恥笑,一世的英名就此葬入東流之水。又有何臉麵苟活於世呢?
靜一似乎看破他心中的疑慮,忙笑道:
“將軍,請放寬心,不必多疑,今天有我在,寨中人不會為難你,就是沒有我在,這寨中的大門也是敞開的,將軍可以馬上就走,也可以住兩日再走。我想將軍既然來了,不妨到寨中看看,會會舊友。何時走,我何時護送你出寨上船。這一點我可以用我的人品擔保,我想將軍不會懷疑我的人品吧?”
年羹堯一想,現在急也沒用,反正晚上是無法回去。再說與這靜一相識了幾十年,也算是老朋友了。當年就是靠著這層關係,贏得了因和尚的信任,得到了“血滴子”獻給四阿哥,才有後來建立的驚天事業。夫人入川又多虧了靜一的保護,所以對靜一的人品他不會懷疑,於是忙笑道:
“有道長這句話,我年羹堯足矣,一切聽道長的安排。”
“將軍,今日手下多有冒犯,寨主著我來請將軍前往忠義堂,寨主要給年將軍壓驚,不知將軍是否肯賞臉前行?”
年羹堯一聽,不免一愣,寨主對自己為何如此禮遇?這裏麵有沒有詐?但見靜一言辭懇切,目光堅毅,又有剛才的一席話,便也不好推辭,於是一抱拳道:
“多謝道長和寨主如此禮遇,羹堯非常感激,隻不過寨主與我素不相識,為何如此待我?”
靜一對他神秘一笑道:
“將軍,你與我家寨主怎會不相識呢?你們可是老朋友了。”
年羹堯駭得一跳,忙道:
“道長,寨主是誰?怎說我們是老朋友?”
靜一道:
“將軍,到了忠義堂你就知道他是誰了。”
此時,早有一仆人打扮的人,過去扶年羹堯下床,他下了地站了站,頭還是有些暈,但還能堅持得住。於是一下子甩掉那仆人,自己跟靜一走出客房,門口早有人挑燈等候。
天剛黑不久,周圍一片灰蒙蒙的。湖麵上的漁火繁爍。
來到一處高大的房屋前,屋裏已是燈光輝煌。台階前早有兩人站在那迎接。
“年將軍,大駕光臨,真使水寨生輝,讓老夫欣喜萬分,隻是手下人過於魯莽,不知是將軍,以致將軍受苦,老夫心中不安,今日在此設下薄酒為將軍壓驚。”
年羹堯一看,原是一八旬老翁,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走近仔細一看,驚呆了,原來是邯鄲相識的周莊主周魯,再向身旁一看,他竟差點昏了過去,後麵一仆人急忙上來扶住了他。
站在周魯身旁的,正是自己一直牽掛的雲鳳。不過此時已有四十多歲,早沒了往日豔麗的風采,但仍是俏目含媚,亭亭玉立。見年羹堯看她,不由低首移目,玉頰飛紅。
年羹堯呆站在那,不知所措,口中念念道:
“怎麽……怎麽是你,周莊主,我聽人議論這寨主是姓……姓鄒嗎?”
周魯微微笑著,並沒說什麽,靜一見狀忙過來圓場道:
“將軍,請裏麵坐,我們邊吃邊談。”
四人來到堂內,正牆上懸著一幅山水畫,奔騰的黃河岸邊是崇山峻嶺,蒼山之巔一輪紅日東升,在黃河之濱,又有一輪圓月,高高升起。畫的上方有四個大字“日月重光”。下麵是一香案,堂前八仙桌上早已放好一桌酒席。
年羹堯無心吃菜,他在想那幅畫和那四個字。他知道在座的幾位,除了自己,都是反對清廷的。那幅畫的寓意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來。
“年將軍,你請?”周魯把年羹堯向上座上讓。
年羹堯忙道:
“老莊主,你不是折煞羹堯嗎?老莊主八旬高齡,又在寨中德高望尊,這上席隻有你坐,焉有我坐之理?”
周魯一捋胡須道:
“年將軍,此言差矣。古人雲:有誌不在年高,無誌空活百歲。我雖活八旬,亦不過一介草木,而將軍治川陝,平青藏,功齊天,氣蓋世,官拜大將軍印,威震四海。將軍一振臂定會響者雲集,萬人仰首。我這水寨不過區區幾百漁夫,如果能聽號令於將軍,豈不是他們終生幸事。我這行將入土之人,又豈能濫竽充數,枉占高位呢?”
年羹堯聽這周魯之言,語帶雙關,言外有意,不由心中一動,但仍笑道:
“老莊主倒不必客氣。今天就是我們站到天亮,羹堯也不會坐那上座,請莊主包涵。”
“爹,人家既然寧死不去坐那位子,你又何必強求呢,還是你去坐吧,省得大家在這瞎站。”雲鳳看也不看年羹堯,就要扶著周魯去坐上席。
周魯聽女兒這話口氣不對,回頭瞪了她一眼,雲鳳頓時滿臉羞紅。
年羹堯聽了這話,心中自然明白。三十年彈指而去,雖時過境遷,但她至今心中仍對自己存有怨氣。再回想一下,酒樓之上聽人議論,她到現在仍沒出嫁,不由心中一熱,毫無責怪她的意思,反而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靜一見此場麵,心中自然清楚這一切,於是笑著從中圓場道:
“老莊主,既然將軍不願坐在上席,依貧道看,也不必強求,這上席就由你坐。在你旁邊再設一席,留與年將軍坐,貧道和鳳丫頭我們在兩側陪著,年將軍你看如何?”
年羹堯忙道:
“道長,你年齡比我長,你師兄和我師父又都是道上的朋友,我怎敢在你麵前充大賣老。坐在你之上呢?我看還是你與莊主坐在上席,我與……我與雲鳳姑娘在下首陪著。”
說這話時他有些不好意思,偷眼去看了雲鳳一眼,雲鳳見年羹堯把自己與他一道提起,不由又是玉頰飛春,嬌羞低首。
靜一心有不悅,仍笑道:
“年將軍,老莊主誠心誠意,竭力讓你上座,你力辭不肯。我隻好從中調停,如果你連這個麵子都不給的話,那就說將軍根本就沒看得起我們這些人,不願與我們為友。”
年羹堯一聽,駭了一跳,忙道:
“道長此言重了,讓羹堯無地自容。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輕視在座的各位。不要說我們是幾十年的朋友,你們還曾經幫過我,讓羹堯終生難忘。單憑幾位在這水寨和江南道上的名望,也是年羹堯難以企及的,讓人敬重,所以才有如此推讓。既然道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我隻能僭越無禮了。”
於是,周魯坐在上席,年羹堯跨在桌拐坐於周魯身旁,靜一和雲鳳分別在東西兩旁陪坐。
周魯見大家坐定,輕輕舉杯道:
“年將軍,自邯鄲一別,已去三十餘年,這幾十年將軍在川、陝之地文治武力,平蕃戡亂,威震西域,聲播華夏,老夫敬你一杯。”
年羹堯輕輕一笑道:
“多謝莊主。不過這些已是過眼雲煙,漸成曆史。現在羹堯獲罪來杭,今後前途迷茫,生命未定,這待罪之身豈敢言功。老莊主、道長仍如此器重羹堯,使我深為感激,二位的邯鄲之恩,終生難忘。”
周魯道:
“年將軍,老夫不過一介草民,空有淩雲之誌而報國無門,一生亡命江湖,終無事成。能結識將軍這樣的俊才,真乃我們的幸事。不過人各有誌,事各有因。將軍今日能如此寬容與老夫同桌而飲,老夫甚感欣慰。”
年羹堯頓了頓,道:
“周莊主,我聽湖州守備說,有人曾劫過官糧,搶過國庫。恕羹堯冒昧,我想問一下莊主和道長,是否知道此事?”言罷盯著二人。
二人神色很平靜,靜一道:
“此事我們早有所聞。有些人懷疑是我們水寨中人所為。將軍今天問及此事,想來也必有些念。我們既是朋友,理應開誠布公,我可以告訴你,這事不是我們幹的。寨中雖有二百多人,但大多隻是漁夫,為躲避地方苛捐,或有人與人為惡,為避禍端,才躲到水中小島之上。這些人我不敢說都是善良之輩,但他們大多是被逼無奈,走投無路,才在此聚集,並非蓄意造反。後來官家知道了,多次派兵圍剿,為了保衛自己,因而設了一些水寨,並於水中築些工事,設置了一些木樁、鐵鏈之物,以備不測。這些人等,平時仍以捕魚為生,苟活於世。現在有將軍坐鎮杭州,請將軍放心,我們不會與將軍交惡,主動出擊,滋擾是非。不過也請將軍能高抬貴手,給我們一塊生存空間,隻要我們相安無事,就是將軍對我們的恩澤。”
年羹堯聞言,點了點頭,也不知是明白了一些事,還是答應了靜一的請求。他看見雲鳳在一旁一直低垂雙目,悶悶不樂。忙舉杯道:
“周師妹,京中一別,已有十餘載,當時在京,為兄照顧不周,讓師妹受委屈了,今日我敬師妹一杯,以表歉意。”
雲鳳一聽,頰飛紅雲,冷冷道: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本無什麽渴求,所以也就無委屈之說。倒是在京中府裏,受將軍關懷嗬護,雲鳳很是感激。我也敬你一杯。”
沒等年羹堯再說什麽,她一仰粉頸,杯中酒一飲而幹。年羹堯也幹了那杯酒,知道雲鳳心如靜水,意冷心灰,所以也不再招惹她了。
四人不覺飲至更鼓聲起,方才罷席。年羹堯因為有一種說不出是喜是憂的心情,雖飲得不多,也頗有酒意,兩名仆人扶他回到客房休息,靜一不放心,跟來看看。
年羹堯來屋裏,剛想躺下,見靜一隨後而至。頓時酒意清醒了許多。因為他心中有話要問他。
所以忙道:
“道長,你來的正好,我正有事想問道長,一直沒機會,今日定要問個明白。”
靜一和他一並坐在椅上,笑道:
“將軍,你有何事要問,現在請講,隻要我知道,定會如實相告。”
“道長,當年我在邯鄲,道長約我說周莊主有要事與我商量,為何後來又支吾掩飾,始終沒說何事,讓羹堯多年來,一直耿耿於胸。”
靜一聽他問及這事,不由沉思了很長時間才緩緩道:
“將軍,此事已過去幾十年,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現在提及已無任何意義。我看還是不要再說的好。”
愈是如此,年羹堯愈是想知道,便道:
“道長,不瞞你說,這事已悶在我心中有三十年了。我一直不明白,現在我們都如此年紀,什麽事都是過來人,還有什麽事不好啟齒的呢?”
靜一輕輕歎了口氣,道:
“將軍,這事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我可以答應你。”年羹堯迫不及待,忙道。
“你不能再與雲鳳姑娘提及以前的事,免得她傷心。她現在過的也是很苦,你就不要在她傷口上撒鹽,揭她的傷疤,行嗎?”
年羹堯點了點頭,他心裏已經明白了許多。
靜一用平靜的語調,敘述了一件件往事,揭開了年羹堯心中幾十年的一個謎底。
周莊主,並非姓周,而姓鄒,他家祖上與我家一樣,都是前朝遺民,曾在一起從事過反清鬥爭,事敗後,我躲進深山出家為道。他亡命江湖。後來他的女兒在邯鄲城裏遇見了你,一見鍾情,回去後老是在她父親麵前提起你,莊主隻有一個女兒,當然知道女兒的心事,他也不想讓她隨父親終老山林,葬送青春年華。見女兒終於有了使之心動的人,就找我商量,去山下約你,等到了山上才知你是巡撫之子,於是感到這事有些不妥,恐年府看不上他女兒,後聽說你與四少爺有染,更是疑惑。我們一起下山,向道上的人一打聽,那四少爺竟是四皇子。這事就更不沾邊了。你想,一個前朝遺民、亡命江湖的欽犯女兒,能找一個與皇子有關係的巡撫府的公子嗎?今後嫁過去後果會怎樣?誰也不敢說。再說,當時你又有了家室,讓女兒去做妾,寄人籬下,受人所製,對嬌慣成性的女兒來說,這種日子是無法過的。所以,莊主對這門親事就不滿意,回來後耐心地勸女兒。雲鳳也是一個懂事的孩子,最後她同意了父親的意見,悄悄哭了一夜。第二天也沒法去送你了。
後來,在那過不下去了。就來到了江南,但雲鳳心中一直有你,於是就找個借口,隨人北上,在邯鄲道上等你幾日,總想你還能從那道上過。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你竟奇跡般真的到了邯鄲。所以才有她力戰王桂香夫婦,舍命救你的事。正巧我跟隨那李豹多日,見她有生命危險,才救下了她。不想她心猶不死,竟然找到京城。到年府月餘,見你不表心跡,也感無趣,又有四阿哥苦苦相逼,為了不影響你的前程,她答應到了貝勒府,過了一個多月,實在無法抵擋四阿哥,隻得倉皇逃了出來。她知道,今生今世,再也無法續緣,就躲進太陽庵裏又過了二年,隨獨臂尼俠苦練武功,終有大成。回來後,就攜父親躲進太湖之中的島上度日。後來島上的人越來越多,大家一致推舉她們父女倆為首領,在這水上建一自由王國,開始他們也不同意,後來見形勢越鬧越大,不承認也沒有用了,這些人到處打著他們父女的旗號,也就勉強應了下來。
新皇登基之後,雲鳳對雍正恨之入骨,決定要與官家為敵,所以就在水上修建了水寨,在水中設了木樁、鐵鏈等物,不想杭州將軍竟然是你,真乃不是冤家不對頭。我想她心裏一定很痛苦,你最好別提過去的事。
年羹堯雖然早就知道雲鳳的心跡,也明白邯鄲道上周莊主相約之事,一定與雲鳳有關,但他還是不願相信,今天這話親自從靜一口中說出,他心中才承認這些是真的。不過,現在他並不後悔,反而慶幸自己沒有娶雲鳳。因為這段姻緣看起來很美好、很感人,那是因為他們沒有真的在一起。如果真的在一起,她會和自己其他幾個女人一樣,隻會成為他記憶中曾經有過的一段日子,但不會成為他生命中難以割舍的部分。婚姻就如同風景名勝,聽起來十分美麗,令人向往,但真正到了那兒,也感覺不出初次聽到這個地方的那種心動。過了一段時間,這地方就會成為曾經有過的記憶一樣的平淡,再也找不到**。
心裏想明白了,酒也醒了。清醒之後,年羹堯又陷於另一種痛苦之中。自己一個堂堂將軍,竟會跑到太湖之上的小島上,與一群流賊的首領在一起飲酒。雖然他們是自己多年的朋友,但是也不成體統。讓皇上知道了,那會怎樣?何況自己目前的這種處境?但他想了又想,又不感到後悔,到這兒畢竟見到了幾位在自己的生命中有著重要地位的朋友。這些朋友不是官場上那種相互利用的朋友,也不是停留在飯桌上的酒肉朋友。這是一種心與心溝通的朋友,像張思成那樣的朋友一樣。人生能有一知己足矣。
靜一見年羹堯毫無睡意,就笑道:
“將軍,明日回去,你如何打算?”
“我這待罪之身,被貶之人,還有什麽打算不打算的,混一日少一日吧。”見靜一正注視著自己,年羹堯突然有些動情,“我總是在想,皇上是不會輕易放過我的,我了解他的為人,不要看現在風平浪靜,但正說明一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將軍難道甘願引頸待誅,坐以待斃嗎?這不是英雄之所為?”
年羹堯笑笑道:
“道長,你說我不如此,還能怎樣?”
靜一看他滿臉的茫然和無奈,不由想勸勸他幾句:
“將軍,你飽讀詩書,曆史上一些人物的成敗得失,你應有所明鑒。有些人進一步可以為君,退一步可以為臣,君臣之變,命運之異也。”
年羹堯兩眼注視著靜一道:
“你這話怎麽和西湖之濱那算命先生說的話差不多,那算命的是不是你派去的?”
靜一對此笑而不答,隻是道:
“將軍以為這話如何?”
年羹堯點了點頭,又忙著搖了搖頭,他不知所措。
靜一道:
“將軍,秦未亡時,楚王項羽,擁兵四十萬,無論從天時、地利、人和上均可成就帝業,但終於功虧一簣,自刎烏江,是他有太多的婦人之仁,缺乏英雄的氣概和膽識。楚漢之時的韓信,能忍**之辱,才得以統兵百萬,登將拜帥,官封侯爵,他進則可以為君,退則可以為臣,韓信信奉君臣之禮,一心為劉邦效力,但國家一統之後,那淮陰侯不是因功見忌嗎?由侯削王,最後慘死於自己曾為之效力的君王之手。後周大將趙匡胤能適應形勢,因時而動,向那柴氏孤兒寡母逼宮,才造就一番帝業。後世誰人又曾指責過宋太祖呢?現在將軍也是因功見罪,受忌於人。這種事曆史上多不勝舉,趙匡胤杯酒釋兵權,朱元璋火焚慶功樓,將軍難道還要讓這兔死狗烹的曆史悲劇再次重演呢?”
年羹堯聽了靜一的這番話,心中一震。這話確實說到了他心中的痛處,其實他在很久的時候,甚至還在西寧的時候,就已經在思考自己的下場了。他不知自己會落個什麽下場,但他有一個宗旨,那就是要轟轟烈烈的生,也要轟轟烈烈的死,要讓自己的一生有一個完美的句號,像一篇文章,要有一個好的結尾,才不至毀掉前麵的內容,於是他笑笑道:
“道長的意思我明白,剛才寨主的話中之意我也很清楚。但我現在已不是三十年前的年羹堯了。我已經沒有什麽雄心壯誌了。也沒有什麽流芳千古的願望了。我隻求能在一種平靜無掛的心態中慢慢離開這個世界。大智若愚,其實愚就是大智。正如一個智人和一個愚人並肩而行。突然前麵有一隻五彩的氣球,很是豔麗,那智者急忙跑去追趕,當他終於把氣球抓到手中的時候,那彩球突然爆了。他麵對著那幾片彩色的殘片,這才明白他遠遠沒有那愚人聰明,因為他們的結果是一樣的,但他卻比那愚人浪費了許多的心血和時間。”
靜一聽他如此一說,不由一驚,不想一位堂堂的英雄,竟會頹廢若此,是激憤,還是超脫,他說不好,但知道下麵的談話已經毫無意義了。於是笑道:
“將軍是不是明天早上就走?”
年羹堯點了點頭。
第二天,天剛剛拂曉,年羹堯就已起床,幾十年養成的習慣很難改了。推開門,隻見雲鳳早已站在不遠處的門前台階上。他心中一驚,忙道:
“師妹,為何這麽早就站在這兒?小心受涼傷風。”
雲鳳淡淡道:
“多謝年將軍關心。爹和靜一道長派我來送送將軍,他們年紀大了,怕早起受風寒。既然將軍去意已決,那我們就不留將軍吃早飯了,就此送你上船,趁著黎明前的黑暗,不易被人發覺,大將軍竟到了太湖水寨。”
年羹堯忙道:
“多謝師妹想得如此周到,不是我年羹堯貪生怕死,而是怕給水寨惹上麻煩。”
“將軍何必如此表白心跡,你不覺有些俗了嗎?”
年羹堯頓時感到無趣,臉上訕訕的。
“大將軍,在你離開這座島的時候,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看一個地方,如果你不願意,現在就可以下山,山腳下就有一隻小船。”
說罷頭也不回,向旁邊林子走去。年羹堯隻得隨她而去。穿過一片竹林,中間是一片空地,有幾座土丘堆在那兒,原來是一個墓地。
在墓地的入口處,豎著一塊高大的石碑,碑上刻著幾行大字,此時天蒙蒙亮,隱隱約約可見上麵的字跡:
天蒼蒼兮四野茫茫,神州大陸沉已久矣!華夏防夷之勢,日漸微頹。吾等何所適從?吾將何所歸兮?唯養浩然正氣於莫邪,以三尺之軀捐於軒轅,方能日月重光,神州再現異彩也。
遍地腥膻胡騎強,
華胄式微何其傷。
嘉湖千裏碧血濺,
日月重光在三江。
碑後每座墳前,均豎著一塊小碑。年羹堯跟在雲鳳身後慢慢前行。雲鳳來至一個大土丘前,站立在那,年羹堯急忙上前一看,不由兩腿慢慢跪了下去,兩行熱淚無言湧出。他伏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抬起的雙眼,望著墳前碑上的幾個字:
“顧肯堂先生之墓”
注視片刻,又以膝代足,爬行了幾步,來到碑前,用抖動的手輕輕撫著那幾個字。
雲鳳慢慢走上前來,從粉頸上摘下一樣東西,掛在先生的碑上。年羹堯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小的羅盤,他突然明白了什麽,也急忙從懷裏貼身的地方掏出了一個小盒子,打開一看,裏麵的羅盤和雲鳳的這個一模一樣,他也默默地把小羅盤拿出來,掛在墓碑上。就聽雲鳳喃喃道:
“將軍,你知道顧師伯為何要送你這羅盤嗎?”
年羹堯看了她一眼,見她滿臉的淚水,看著那兩個小小羅盤,他搖了搖頭。
“將軍飽讀詩書,文武雙全,難道不知南宋有本書叫《指南錄》嗎?”
年羹堯這才恍然大悟,他又怎麽能不知道《指南錄》呢?又怎麽能不知道文天祥呢?不禁喃喃吟道:
“臣心一片磁針石,
不指南方誓不休。”
抬起的雙眼,隻見雲鳳兩行熱淚,沿著香腮流了下來,不由動容。就聽雲鳳低聲道:
“將軍,難道你沒聽過民間傳唱的那句民謠嗎?‘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
她輕輕吟著,兩眼直逼年羹堯。年羹堯無奈地垂下目光,低低說了聲:
“師妹,多保重身體!”
雲鳳冷冷道:
“多謝將軍關心。我這連一個娼妓都不如的女人,怎敢勞將軍費心!”說罷一扭嬌軀,跑下山去。
年羹堯一愣,漸漸明白了過來,想起了城中的柳蘭芝。再想想周魯、靜一、還有雲鳳,他心裏很平靜,慢慢站起身,一步一回頭,走下山去。不時看看師父的那座墳、那塊碑,那碑上孤零零地掛著的兩個小小的羅盤……
當他漸漸離去的時候,他驀然發現一個身影站在一塊巨石頭上,慢慢變小,變小……最後變成了一座神女峰。
這身影直到他死前的一瞬間,仍在眼前高高地矗立著……
年羹堯回到將軍府,迎麵就看見柳蘭芝那不知是焦急還是欣喜的淚臉。她嬌嗔道:
“大將軍,你到哪兒去了,走的時候,也不給妾身道一聲,一去就是多日,讓妾身在家幹著急。”
年羹堯用手拭去那腮上的淚水,道:
“我去巡查一下,走的太急,沒來得及說一聲,你不必如此焦急,我這麽大的人還能照顧不好自己嗎?”
蘭芝一翻嬌目,瞪了他一眼,薄怒道:
“你們男人就是大大咧咧的。幹什麽事隻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一點也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尤其不能理解女人的心。你說人家不急,就真的不急了?”
“好,好,今後本將軍外出,一定向老婆大人請旨,這總算行了吧?”
柳蘭芝破怒為笑,啐了一口道:
“呸,誰是你老婆,就你會耍貧嘴。”
不久,京中來使,年羹堯上給皇上的奏折又退了回來。他打開一看,頓時如同當頭澆了盆冷水,隻見上麵朱批曰:
“朕聞得早有謠言雲:‘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朕想爾若自稱帝號,乃天定數也,朕亦難免。
若爾自不肯為,有爾統朕此數千兵,爾斷不容三江口有人稱帝也。”
年羹堯知道自己已是大禍臨頭了。或者說死期不遠了。
他知道,這是皇上讓自己統兵去圍剿嘉湖一帶的匪賊。但那太湖上的水寨裏有自己多年的朋友,有自己心中的女神,讓自己去打他們多多少少讓年羹堯為難。但如果不去剿滅他們,又無法向皇上交差。皇上正好借這個口實,可以治自己的罪。
他在這種煎熬中度過了一個個日日夜夜,蘭芝見他日漸消瘦的麵龐,道:
“大將軍,你不必愁,車到山前自有路,我們總是可以活下去的。就是死,我也會陪你去死。”
年羹堯苦笑了一下道:
“你真是個癡人,何必為我這麽個人去喪命呢?”
他日夜都在思考一個問題:要不要剿匪呢?經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後,他最後決定,要剿匪,他生在世上一天,就要過的轟轟烈烈,就是死,也要轟轟烈烈去死。要給人生設計一個完美的結局,不能善始而無終。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剿匪、如何剿匪時,京中對他的處置,也正在醞釀、議論中。內閣、九卿、詹事、科道合奏:
“年羹堯欺罔悖亂,自恃己功,請加誅戮,以彰國法。”
皇上見奏後,沉思良久,在奏折上朱批曰:
“著各省將軍、督撫、提鎮,各秉公心,各持己見,依情斟酌,應做何處罰。”
就在年羹堯準備請旨剿匪的前一天,他又接到了一道聖旨,這道聖旨使他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他徹底悟了過來。
旨曰:
“杭州將軍年羹堯,自西寧補調杭州,朕以爾待罪之軀仍擢升為將軍,望爾能悔過自新,將功補過,然爾自赴任之始,疏於軍務,竟與一漢人娼妓苟且過活,荒**無恥何極也!今嘉湖一帶,匪賊橫行,爾身為將軍而置若罔聞,對朕陽奉陰違,悖亂之至。若朕不能令爾,又要這杭州將軍何用?著革退杭州將軍,授年羹堯為閑章散京,在杭州效力奔走。爾所有三等公,降為一等阿達哈哈番。”
年羹堯接旨後,並無悲戚之色,而是微微一笑。柳蘭芝此時,早已淚流滿麵道:
“將軍,賤妾原本想來伺候將軍,陪伴將軍度過難關,不想非但與將軍無益,反而連累了將軍。”
年羹堯笑了笑道:
“你這癡人,就是你不來,皇上還是能找到斥責我的理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呢?我根本就沒把這一切當一回事。我早已看透了,皇上是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柳蘭芝試探道:
“將軍,既然知道皇上不會放過你,那還不如自己救自己。我聽說嘉湖一帶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準備謀反,憑將軍的才能、威望,如能前往,定能響者雲集,盡歸將軍麾下,也能與那昏皇上分庭抗禮,保住一條性命。”
年羹堯把頭搖得像波浪鼓似的,道:
“真是婦人之見。且不說如此一來,我大半生的心血,最終白費,落個叛逆的千古罪名,就是我真的去了,僅憑那區區幾百人,在太湖彈丸小島上,又能若何?男子漢大丈夫,生就是生,死就是死,講究個‘氣節’,安能折節更弦。既然皇上要舍我,我也應頂天立地,昂首視死。”
一連幾日,年羹堯顯得很高興。蘭芝知道他已經徹底解脫了。一個人一旦放下了生死,他就徹底地獲得了自由。這種自由是一種超乎一切的自由、是靈魂的自由。
正在他高興的時候,一位老朋友來看他,使他更高興。
張思成見了年將軍,忙施禮道:
“大將軍,你來杭州數月,思成也沒能及時來看你,請你原諒。”
年羹堯哈哈大笑:
“思成,現在沒有大將軍了,連將軍也沒了。不過,我們之間還要這麽俗嗎?要說原諒,那應該是我請你原諒。你拋家別子,丟業棄產,隨我去了十幾年,我沒有給你任何東西,讓我心中有愧。現在你不僅無怨無悔,反而說要我原諒你,你不是要羞煞我嗎?”
張思成一愣,幾月不見,不知這將軍怎會變得如此敏感和瑣屑。原來那種威嚴和豪放早已不見了。
“將軍,一切要看開一點,世上的事很難預料,誰又不遇個坑坑窪窪的呢?憑將軍的氣度,我想將軍能過了這個關口。”
“思成,現在我放鬆了。什麽都不想了。我徹底自由了。記得十幾年前,我們在茶場挑燭夜談,你給了我很多啟發,有些我在當時還不能理解。不過現在我才知道你那時的話是多麽的精辟和深邃。不久前,我看了《莊子》,對他的一些話有了更深的理解,特別是書裏的一個小故事很有趣。讓人很耐尋味,莊子給來勸他出來做官的人講了個故事:太廟裏的牛,很多人認為它很幸福、很風光,羨慕它吃的好,住的也好。但當它頭係紅綢,走向祭壇的時候,牛的心情是怎樣的?你能理解嗎?這個故事很有趣。我們做官的人,就如同那頭牛一樣。”
“將軍,你什麽時候再到茶場去,我們再好好談談。”
年羹堯看了看那張滿是真誠的臉,十分感激。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朋友!患難之中見真情。
陪你一起笑的人,你很容易忘記,隻有陪自己一起哭的人,你才能記住他。張思成從一開始就沒有報任何功利目的與自己交往。到現在,自己落到了如此地步,別人都像躲瘟神一樣躲開自己,隻有他仍來看望。想到這心中一熱,忙道:
“思成啊,我真心想去你那兒看看。你這離家多年,生意是不是都荒廢了?”
“大將軍,這你請放心,我在走的時候,已經把生意托付給我的兄弟們看管著。後來孩子大了也能打理一些事。所以這十幾年來,生意不但沒荒廢,而且越來越紅火。我們在京中開的那店,現在生意還是很好。金元魁、孫彪在蘇州也很好,這些你都不必掛念。他們生意剛開始,無法來看望將軍。想請將軍閑暇之時,到蘇州走走。”
年羹堯感到很高興。臨別的時候,張思成又掏出一百兩銀子道:
“大將軍,你現在不比以前了,不能苦了自己,朋友之間講個‘義’字。這裏有一些銀子,將軍拿去貼補一下,如你需要可派人給我捎個信。”
年羹堯沒有推辭,也沒說感謝的話。他隻是默默看著張思成。他知道,這裏麵沒有絲毫虛假成分,任何人對此客套,都是對真誠的侮辱。
望著張思成離去的背影,他的眼睛有些模糊了。但更讓他應該感激的是當他與柳蘭芝死後,仍是這位朋友出錢把他們厚葬,使他們能安眠於九泉。當然,這些就不是他們能感激的了。
而是年家後代應該永遠感激的。
江南的冬天,雖沒有京城寒冷,更沒有西寧那樣的酷寒,但仍讓人不寒而栗。
京中傳來消息,年羹堯被指為叛逆不道,欺罔貪殘,罪跡昭彰,案牘比山還高,罪惡比溪壑還深。議政大臣將罪案列條陳之,計九十二條。立誅者三十餘條。其中大逆之罪五條,欺罔之罪九條,狂悖之罪十三條,專擅之罪六條,殘忍之罪四條,貪黷之罪十八條,忌刻之罪六條,僭越之罪十六條,真乃罄竹難書,十惡不赦。
此後,侍衛內大臣馬爾賽、步軍統領阿齊圖來到杭州,恭捧聖旨宣讀:
“諭年羹堯,爾為讀書之人,縱觀史籍,飽讀經書,古之悖逆不法之徒,曾有爾之甚者乎?自古叛臣逆子,大多假飾勉強,偽守臣節,如爾等之公行不法,全無忌憚,有其人乎?朕待爾及父兄全家之恩,天高地厚,爾應捫心自問,朕之恩爾尚忍負乎?朕以爾能忠心為國,絕不欺罔,故釋嫌疑,一心任用,授爾川陝總督,又用撫遠大將軍,文武官吏,盡爾調遣,西陲之事,悉以托爾。
然爾作福作威,結黨營私,如此背恩棄義,爾於心忍為乎?青海用兵,不聽朕命,一意孤行。
對朕旨意陽奉陰違,對屬下公報私仇。對爾不服之兵百般刁難,或令其走險惡不可行人之路,或舍近求遠,或輕妄調動,徒勞士兵。對邊疆防事,並不實地考查,恃功自傲,妄然上奏,在不應造城之地造城,在不可屯兵之處屯兵,對國家大事、邊疆國防,如此輕率錯亂,爾欲何謀?
青海用兵以來,爾濫殺無辜,殘暴酷行,朕未讓其罪列入議處之內,爾之所犯罪行仍有廷臣所議的九十二條之多,爾應立斬者,三十餘條也,朕觀之亦不禁墮淚,爾能不感罪孽深重,十惡不赦乎?
朕臨禦以後,統領四海,必賞罰分明,才可治天下,若爾之悖道之臣,如不伏法受死,何以彰國家之法,服天下之人心乎?假若朕枉法寬諒,爾又有何臉麵苟活於人世,麵對天地鬼神乎?朕念爾曾有功於國,保爾全屍,令爾自裁,爾之父兄子孫伯叔等人,一一赦免。此亦朕委曲於全莫之大恩。爾非草木,亦應感恩涕淚,雖死猶榮也!
柳蘭芝未及聖旨宣完,轉身立起,一頭撞於柱上……
年羹堯仰天哈哈大笑。
禦賜的三丈白綾結束了他轟轟烈烈的一生,也結束了這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