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珀走進小區時,感覺門衛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
也難怪,剛才她下車時原本沒拿花,是田艾麗叫住她將花籃從窗口遞過來的。門衛眼神好,發現送花和收花的都是女生,再加上今天情人節,想不多想都難。
小區鐵閘後是一片帶噴泉的廣場,大約因為過年,不少住戶都回家或是出國度假去了,空曠的廣場上,空無一人。
晨珀環視四周,心裏浮起微妙的不安,怎麽感覺有人在看她?
錯覺?她不解,視線慢慢掃過廣場旁側的停車位。小區的保安工作不算太嚴密,隻要報出樓號和房號,一般的轎車都是讓進的。停車位那裏並排停了幾輛車,其中一輛是黑色的商務房車,有一點眼熟。
晨珀很快明白那些微妙的不安並非錯覺,黑色房車的門慢慢移開,露出男人清雋而輪廓分明的臉。他坐在車裏靜靜地看著她,神色微斂。
寒冬的夜,空曠寂冷。
走至商務房車前時,晨珀的臉上已一片蒼白。對方沒有開口,依然坐在車內,側首看著她,視線慢慢自她手裏裝滿紅玫瑰的花籃掠過。
“你怎麽會在這裏?”這是拍賣會後他第一次出現,讓她猝不及防。
他的目光掃過她略微發白的嘴唇,開口道:“上車。”
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簡墨準似有所覺,抬眸看了她一眼,微蹙的眉頭鬆開,神態柔和了幾分:“我剛剛到,陪我去吃點東西。”
雖然他臉上的嚴肅已經退去,但晨珀的心依舊怦怦跳個不停。一種無聲無息的緊張感自上而下朝將她籠罩起來,她不想上車,也不想和他獨處,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他就此消失,再也不要出現在她的麵前!
她又退了一步,心髒跳得越發劇烈。
從西雅圖到倫敦,從倫敦到S城,再到Z城……他似乎在悄無聲息地向她展示他的能力。他從來不是話多的男人,事發至今,兩人的交談不過寥寥數句,可她卻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來自他的壓力。
在某些領域,他隻手遮天。
可是,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當初她以為,世界這麽大,她逃走就好了,去到他看不見也不了解的地方,就當一切沒有發生過。就算他可能會找她,但學院那邊她並沒有留任何地址和電話,無論他心裏怎麽想的,找不到也就隻能作罷。
可現在呢?
回來後,她曾和唐羽琦說過簡墨準與她數次碰麵的情形,或許是她當局者迷,總覺得對方這種找尋她的方式和麵對她時的態度太過矛盾,完全解釋不通。
唐羽琦沉思片刻後告訴她,並非她當局者迷,因為連她也覺察出了問題。
“他明明和你單獨相處過,想說什麽想問什麽都可以,但他提都不提之前的事。站在他的立場,你突然消失了半年,正常來說,誰都會問一句為什麽,可他沒有,這解釋不通!”
“我隻想知道他到底打算做什麽。”
“他沒有質問,也沒有表現出一點生氣,就像你這半年根本沒有失蹤——要麽,就是你真的誤解他了,那天晚上的事不是真的。”
“這不可能,我不光親眼所見,事後還去求證過。”雖然事發突然,她慌亂無措,但也不可能僅憑雙眼就直接定論,“更何況,如果那晚的事不是真的,他再見到我就不該是這種態度。”
唐羽琦看了她片刻,這才往下說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對你消失的原因心知肚明,所以根本不用問!”
心知肚明?卻表現出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模樣?
想到這背後的深意,晨珀手指一緊,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
“你不是說,整件事裏,其實還有另一個知情的人嗎?”當局者迷,唐羽琦點醒了她。
知情的人?晨珀瞬間睜大了眼,如果說他真的深入追究,一定會查到那個人身上,如果對方沒有像和她保證的那樣保守秘密,那簡墨準一定是知道了她那晚的謊言,由此得出結論再簡單不過!
唐羽琦看著好友,漸漸露出一個苦笑:“其實你告訴我那件事時,我起初是不信的,不過見你說得那麽認真,所以沒多質疑,但現在……”
後麵的話,唐羽琦沒再說下去,她能感覺到晨珀情緒的低落。最後,她給出的建議是,與其拖拖拉拉,不如直接麵對。簡墨準不說,那就晨珀來說,找個機會和他徹底了結這件事。
至於結果如何,就看運氣了。
運氣?
晨珀看著車裏的人,將翻湧的情緒一一收住,低頭上了車。
“去哪兒?”她摸著包包裏的手機,準備找機會給唐羽琦發個短信,把地址報給對方。
簡墨準靠回椅背,指尖在額角揉了揉:“我第一次來這個城市,你決定吧。”
晨珀聞言心下定了一分,想了想,說道:“去桐安街。”
簡墨準點了點前排座位,駕駛座上的人轉過頭來,向晨珀發問:“桐安街哪一家?”
“到了再告訴你。”
“好。”說話的人是方諶,他問完,卻注意到晨珀懷裏的那一籃子玫瑰,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剛才該不會是去約會了吧!我說你這人……”餘下的話,被簡墨準輕點座位的手指打斷。
他麵色如常,淡淡說道:“開車。”
桐安街是Z城有名的夜市,要論各類小吃美食,這裏無疑是Z城最多的。即便是年關將到,仍有不少店鋪堅持開業,準備做到大年夜再休息。
這裏的東西物美價廉,一年四季都熱鬧喧囂,很多初到Z城的人都會慕名而來。
直至抵達桐安街,方諶才明白晨珀為什麽剛才沒直接說去桐安街哪一家吃飯。麵前的街道原本就不寬敞,兩旁除了店鋪,還搭出了高高低低的塑料大棚,車子根本就開不進去。
看著街道上一地的空酒瓶和食物垃圾,方諶的臉色很是難看,他看向已在街口下車的簡墨準,對晨珀深深不滿。這樣的地方,她也好意思帶先生來?
晨珀隻當沒看見方諶質問的眼神,她瞥了眼身側高大的男人,巴不得他不滿走人。
然而簡墨準隻是整了整薄呢長外衣,朝她道:“哪一家,帶路吧。”
桐安街上人聲鼎沸,雖然快過年了,但因為是情人節,不少情侶、夫妻紛紛出門活動。
空氣裏彌漫著燒烤和火鍋的香味,濃濃的煙火氣撲麵而來。晨珀對這裏很熟,七繞八拐地進了一家店鋪前的塑料大棚裏。
因為位置靠裏,這家的客人不算多,大棚裏還有幾張空桌,隻是極其簡陋,桌椅也大多是帶著汙跡的。
晨珀並不在意,抽了椅子正要坐下,腰上卻一緊,男人摟住她,溫熱的體溫瞬間將她包圍。她身體僵了僵,卻發現他並未要對她做什麽,隻是從外衣口袋中取出一塊駝色的方巾,將它展開後鋪在椅子上,這才讓她坐下。
方諶一句“先生”卡在喉嚨,先生極愛幹淨他知道,可他原本還以為他是準備鋪了自己坐的……
他們這邊剛坐下,旁邊桌的一男一女已經忍不住議論起來。
女:“用愛馬仕的方巾給女朋友墊椅子,真是太帥了!”
男:“哪個腦殘會用這麽貴的東西墊椅子!肯定是A貨!”
女:“A你個頭!你也不看看那男人的打扮,看著低調,其實從頭到腳好幾十萬呢!”
男:“幾十萬?嗤,這麽有錢能來這裏過情人節?”
女:“就不許人家有點特殊愛好啊!”
……
有特殊愛好的晨珀無語。
方諶不忍直視,見兩人坐定,便暫時離開了大棚。
“吃什麽?”簡墨準接過老板娘拿來的簡陋菜單,遞向晨珀。
她沒有接,朝他道:“我常來這類地方吃飯,不習慣你可以換地方,不必做這樣的事,隔兩條街就有適合你的餐廳。”說到底,他們原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若沒有在拉斯維加斯玩笑般的搭訕,這輩子都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我沒說不習慣。”相比她不善的語氣,他靜淡得不像話,“吃什麽?”
她作罷,直接開口報了一堆東西:“一鍋海鮮粥、酸辣白菜、五十根烤脆骨、十個烤生蠔、十個烤扇貝……”
“你們就兩個人,吃得掉嗎?”老板娘愣了。
“吃不完我打包。”她都這麽說了,老板娘自然不會把生意往外推,立刻收了菜單去烤串。
東西很快就上來了,晨珀原本是想借著吃東西緩解緊張,可她喝了碗海鮮粥就再也吃不下了,總覺得心裏膈應得慌。
餐桌對麵,簡墨準不緊不慢地喝粥。吃飯的時候他通常不怎麽說話,這是他一貫的餐桌禮儀,隻是今天這地方是她故意挑的,原以為他連碰都不會碰。可現在他卻神情自若地用餐,分明是簡陋不堪的大排檔,分明與身邊的環境格格不入,他卻沒有絲毫不自在。
她是真的看不透這個人,不懂他是真的一點也不介意,還是裝著不介意。
可他有必要裝給她看嗎?
就像剛剛,任誰看了都會誤會她今晚是去約會的,他卻不聞不問,似乎毫不關心。可既然毫不關心,又為什麽不肯放過她,一路從倫敦追來,一再出現在她麵前?
這個男人,永遠波瀾不驚。
他到底知道多少?
是不是像唐羽琦說的那樣,早已心知肚明?
“簡墨準,為什麽?”當晨珀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問出了口,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連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他能聽懂,還是聽不懂。
對麵的男人抬頭看她,眼底的溫度逐漸下降:“你想說什麽?”
“我隻是想知道為什麽。我不信你看不出來我在躲你,可是你……就好像完全忽略了這些。”
他擱下筷子,眼簾半落,長睫下的眼瞳越發深沉難辨:“我不記得我們有分手。”
晨珀欲開口,對方卻微抬指尖,製止了她想說的話:“晨珀,我們沒有分手,因為我並沒有同意。”他再次與她對視,清雋的麵容線條幹淨而完美,即便在這樣簡陋慘白的燈光下,氣場依舊強大到僅憑眼神就能讓她動彈不得,“玩夠了,就回來。”
晨珀瞬間僵硬,她以為是自己幻聽了。
這句話所表達的意思讓她愕然。為了擺脫他,她用盡所有辦法,甚至放棄了最重要的學業!麵對父親的失望,母親的擔憂,她這樣破釜沉舟做的一切,在他眼裏不過是玩鬧?
所以他是在告訴她,他允許她以這種方式“玩鬧”,但也僅止於此。
這樣自以為是的專製,簡直有病!
“不吃了嗎?”他詢問,神色靜淡。
“吃不下!”怒氣在她胸前翻湧,更多的是一種無形而沉重的壓力。她感覺自己就像被人牽在手裏的風箏,自以為一入藍天翱翔任我,結果他在那端輕輕一拽,她便身不由己地墜落深淵。
“那我送你回去吧。”他起身,似乎是想過來拉她的手,卻被她避開。
“不要你送!”晨珀這會兒怒多過怕,也不想再遮掩了。
停留在空中的手微不可見地頓了頓,隨後收了回去,簡墨準臉上依舊沒有一絲不悅,隻對她點頭道:“不是我送,我讓方諶送你。”
留心裏麵情況的方諶這時正走進來,聞言問道:“那先生您呢?”
“沒事,我一個人走走。”
方諶還欲說話,但他到底跟了簡墨準一段時間,覺察出他的情緒,隻能應道:“我知道了,那我送晨小姐回去,您一個人小心點,有事打電話給我。”
送人的人和被送的人臉色都不好。
晨珀覺得方諶也很有病,分明看她不順眼不想送她,也知道她不想讓他送,結果簡墨準開口,他便將她硬拽上了車。
晨珀坐在後座,從她的位置,隻要一抬頭就能從後視鏡裏看到方諶的眼睛。他偶爾瞥向她的眼神裏帶著不滿,沒有任何掩飾的意圖。
在車子行駛了十分鍾後,對方還是沒忍住:“你不該這麽對先生。”
晨珀歪在椅背上,不想搭理他。
“你知道嗎,先生在車裏等了你三個小時!他剛解決完歐洲那邊的事就直接飛回S城,得知你請假回家,又一路趕來Z城。他不想錯過這個節日,禮物也準備了,可是你……”
晨珀持續的沉默讓方諶越發不滿,原本隻想說幾句,現在卻有些收不住了,責備她不該和別人去過情人節,責備她完全不顧簡墨準的感受,責備她無理取鬧,說消失就消失。
“……當初先生還病著,卻沒有去醫院,非要去看你的演出,說你的第一次個人演出,他不想錯過。結果你卻沒來,先生在演奏廳等了你很久……”
個人演出?晨珀眸光微閃。
她記得那時她異常狼狽地從西雅圖逃回倫敦,還沒想好到底該怎麽辦。
認識簡墨準將近一年,他從來沒對她說過喜歡,很多時候都是她主動親近他。可那次她提出分手後回倫敦不過兩三天,他便頻頻來電,一周之後,原計劃在西雅圖停留一個月處理公事的簡墨準提前結束手中事務飛回了倫敦。
她很意外,但更多的是慌亂,想到即將要麵對他,心底就湧起莫名的害怕,最後她逃了,連很重要的匯報演出都沒有去。
“這些話不該我來說,畢竟我隻是助理,但很多事我都看在眼裏。晨小姐,今天我說的這些也許不太好聽,但我還是得說,矛盾也好,小脾氣也好,你都該適可而止。像先生這樣的人,能縱容一個女人到這種地步,你就該明白他是在乎你的……”
車子準確無誤地停在她家所在的那座高樓之下,方諶見晨珀沉默了一路,以為她不會再說什麽,不料她的聲音卻從後排傳來:“你當他的助理,應該才半年多吧。”這句不像詢問,倒像是肯定,“你覺得自己真的了解你的先生嗎?”
“什麽意思?”方諶皺眉回頭,他覺得自己真的有點生氣了。
“你以前並沒有見過我。知道有我這個人存在,也是從那次缺席的演奏會開始的吧?”晨珀按下開門鍵,冷風隨著緩緩移開的車門灌進來,讓她有些發暈的頭腦清醒了不少,“你是不是以為我和他之間隻是簡單的情侶鬧矛盾,而我是蠻不講理的那一方?”
她扯開嘴角,露了個有點慘淡的笑容。她臉孔稚嫩,這個略顯世故而蒼白的笑容和她很不搭:“你知道他以前有個非常能幹的助理嗎?算起來,真是比你稱職一百倍,假如那個人還在,你不可能成為他的助理。你不好奇那麽稱職的助理現在去了哪裏嗎?”
“你到底什麽意思?”
晨珀走下車,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起來:“我沒有任何意思,謝謝你送我回來。”
晨珀第一次發現菲爾是簡墨準的助理而非朋友,是在倫敦的那個深秋午後。
她的第二塊布朗寧蛋糕剛吃到一半,一位棕發黑瞳的男子推開咖啡店的門走了進來。他手裏拿著她的小提琴盒、外套及包包,先走至簡墨準身邊喊了聲“先生”,這才將東西擱到她身側的座椅上。感覺到晨珀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他抬頭朝她輕輕笑了笑。
身為一個混血兒,他原本就長得異常俊美,這樣一笑竟有種純淨奪目的光輝,她仿佛瞬間看到無數鮮花在眼前綻放。
“是晨小姐嗎?”對方用不太標準的中文開口,“您好,我是簡先生的助理,您可以叫我菲爾。”
“你好,叫我晨珀就可以了。”聽到他說中文,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之前在拉斯維加斯她就曾見過他,那天在機場他似乎也在,“謝謝你幫我拿東西過來。”
“不用客氣。”對方向簡墨準示意了一下,後者朝他低聲吩咐了句。菲爾點頭,離開前再次禮貌地朝晨珀笑了笑。
這個笑容太有殺傷力,以至於直到對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店門口,她才回過神,對上簡墨準投來的目光,有點不好意思:“你助理長得真帥。”說完又覺得在他麵前說他助理帥似乎不太好,忙又補充道,“不過,你比他更帥。”
這倒是大實話,畢竟男人不能光看臉。無論身高、氣質,簡墨準都是完勝,更何況他的五官也無可挑剔,菲爾和他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對她的稱讚,簡墨準沒有什麽反應,她想這些話他應該聽得太多了。
結束下午茶時,他提出送她回去。
“不用了,你應該還有工作要忙,我已經打擾了你一下午,不想再麻煩你了。”倫敦地鐵四通八達,從這裏回學生公寓很方便。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仍舊道:“我建議還是讓我送你。”
“謝謝,真的不用麻煩!”關鍵是上回坐他車的陰影仍在,她攏緊外套的衣襟,朝他笑著揮手道別。
晨珀稍稍轉好的心情在返回公寓時再次跌到穀底——她這才明白他剛才為什麽堅持要送她。
玄關光潔的落地鏡裏,女孩的眼妝早因眼淚而化開了,麵色蒼白,外加一對碩大無比的熊貓眼,簡直不忍直視。
她……她就頂著這張臉和簡墨準麵對麵喝了一下午的茶,還覥著臉對他們評頭論足?之後又拒絕對方送她,十分灑脫地自己坐地鐵回家?
真是跪了……
這件事直接導致了某些後遺症。比如她換掉了全部的眼妝用品,再比如很久之後,當她在馬路上撿到田艾麗,對方哭得傷心不已,她關心的重點卻在她的眼妝不防水上。其實她真的不是在嘲笑對方,而是很誠懇地建議。
學生與教授曝出醜聞不是小事,演奏會結束後,校方當天就著手開始調查。哈文教授在校執教多年,師德有口皆碑,校方對他雖然是信任的,但是也必須給所有師生一個交代,所以調查是必須的。
很快,照片就被鑒別出是假的,文章裏說的那些也就不足為信。校方在學院網上公告了這件事,並嚴重譴責了造謠者,表示會繼續對這件事做深入調查。
校方的公告出得很快,並刪除了那個造謠貼,等到次日下午的時候,整件事基本已經解決。米拉和帕分他們來找晨珀,為了慶祝她重獲清白,約定晚上一起去吃大餐。
晨珀的情緒並不高,登台的機會已經錯失,而且她不覺得校方貼出的那則公告能解決所有問題。經驗告訴她,人心是最難琢磨的。有時明明沒有親眼所見,卻能當成事實四處傳播,有時明明已被更正,卻依然有人相信不實的消息,隻因為那些更有趣更有談資。
晨珀沒有料錯,她成了校園裏的焦點人物。她時常收到陌生號碼發來的騷擾和調戲的訊息,一些以前根本不認識她的人會在她現身時駐足打量她,偶爾低語輕笑。並沒有人公開指責評價她,哈文教授現身給他們上課時,也沒有誰會露出異常的表情,但流言蜚語依舊存在,在暗中流傳,像是要將她孤立。
這是一種冷暴力。
晨珀盡量讓自己忽略這些,告訴自己那些人喜歡怎麽想怎麽說都是他們的事,她沒辦法堵住別人的嘴,改變別人的想法,她隻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行。
但想做到和能做到畢竟是兩回事,就在她的負麵情緒累積到即將爆發的時候,擅長電腦的喬治突然跑來告訴她,找到散布謠言的罪魁禍首了!
其實這幾天,喬治一直和自己幾個校外的朋友在追查發帖者的IP,以及PS照片的原型。然而發帖者顯然也是個高手,將自己隱藏得非常好,他們查到校外某個IP地址後就再也查不下去了。
可一個小時前,校網上出現了一篇自曝貼。發帖者自稱是整件事的幕後黑手,還上傳了兩張未PS過的照片,一張是哈文教授在公園裏逗貓,另一張是晨珀坐在台階上拉小提琴。兩張照片顯然都是偷拍的,甚至連當事人都忘記了究竟是什麽時候被拍下的。兩個人的姿勢很眼熟,和先前的曖昧照片一模一樣,顯然,這兩張照片才是原圖。
發帖者不光講述了陷害晨珀的理由,還公告了自己的身份,並向受害者及學校所有人公開道歉。
“你之前的猜測是對的,果然是希利爾搞的鬼!他是故意挑那個時候發布的,因為他知道太早曝光,學校隻要一查就能查出照片是P的,不會對你的演出有任何影響。隻有在臨開場前突襲,才能讓你沒辦法登台!就為了一次演出機會,也太過分了!”
幾乎是一瞬間,困擾了晨珀近一個星期的問題完全解決了!
校方嚴肅處理了這件事,由於希利爾主動道歉,校方沒有開除他,而是記了大過,並讓他停學三周。晨珀在校長室的外麵,看到了走出來的卷發男孩。他臉色並不好,見到她,眼神有點凶狠,可像是又想到什麽,那種敵對的情緒一瞬間又被壓了下去。
他想要走,晨珀卻開口問道:“為什麽你要自己跳出來?根本沒有證據指向你。”
希利爾的表情很複雜,似乎是憋著怒意和不甘心,卻又畏懼和警惕著什麽,所以不敢向晨珀叫嚷,隻壓低了聲音道:“別再問了,這件事是我做錯了,我不該招惹你,我再次向你道歉!”說到這裏,他似乎掙紮了一下,才開口,“還有,如果有機會,可不可以請你向你的朋友表達一下你已經原諒我了?不用說明,隻要表現出比較愉快的情緒就可以了!”顯然,希利爾非常不習慣這麽低聲下氣和低年級的女生說話。
“朋友?”晨珀疑惑。
“那就拜托你了!”希利爾不願意再逗留,快步離去。
晨珀在原地沉默了幾分鍾,忽然想到什麽,取出手機開始編輯信息。
“今晚有空嗎?我請你吃飯吧!”
她看著收件人的名字,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點擊發送。
她惴惴不安地等著,直到兩個小時後,她甚至以為他不會回複她的時候,對方發來了短信。
“有空。想吃什麽?我來接你。”
看著屏幕上的字,她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
“地方你決定,定好告訴我時間地點就行,我自己過來。”
“好。”
放下手機,晨珀的心髒依舊鼓噪不已。
除了米拉、帕分他們四個,她在倫敦沒有其他朋友,或者說沒有其他有能力的朋友。
所以希利爾口中的那個人——隻可能是簡墨準。
法餐,靠窗的兩人桌。
依舊是一家不大且客人很少的店,帶一點中世紀的陳舊感,外牆是煙灰色的磚麵,有歲月的痕跡,窗欞則被漆成亮眼的紅色,在冬日的夜晚透出一抹生動的活力。
他似乎很喜歡這類比較安靜的店鋪,家庭式經營,寧和溫馨。
店裏的壁爐透著溫暖的火光,音樂輕緩,鮮花與蠟燭點綴了窗台與桌麵,讓晨珀鼓噪了一下午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她提前二十分鍾到的,可她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那裏了。
今天很冷,太陽落山後更冷,她早就裹上了羽絨服。他穿得卻不多,上身一件藍灰色圓領薄毛衣,長褲單薄,椅背上搭著一件不算厚的駝色大衣。
她進門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正和一位上了年紀的胖廚師說話。店門處懸掛的鈴鐺隨著她的進入丁零作響,他側首看過來,清雋幹淨的麵容在火光的映襯下帶上了溫暖。
見到是她,他微微頷首,禮貌而優雅。
晨珀覺得很不可思議,明明有著危險而複雜的背景,可他本人卻總是給她一種紳士般從容優雅的感覺,這和她印象裏粗糙蠻橫的黑幫人士完全不一致。
“你怎麽到這麽早?”她脫下羽絨服和圍巾,裏麵是一件厚厚的粉色羊絨衣,和她今天的粉色唇蜜很搭。雖然不想承認,但因為之前的黑曆史,她的確花心思打扮了下,頭發也放了下來,長長的黑色微卷發,讓她看起來像個精致白皙的洋娃娃。
“下午在附近,就早點過來了。”他將菜單遞給她,“想吃什麽?”
“有推薦嗎?”她不太懂法國菜,掃了眼菜單還是詢問他。
他給她推薦了今晚的幾道主菜,她依照自己的口味選了頭盤、湯、菜和甜品。
他要了鵝肝醬,裝在透明玻璃罐裏,那罐子造型很漂亮,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對方將那個玻璃罐挪到她麵前:“試試看。”
她拿著餐刀去挖,結果用力過猛,挖鬆的那塊醬直接彈到了他的胸口。
晨珀慌了:“抱歉!”
“沒事。”大抵是感覺到她的窘迫,他朝她微微勾起唇角,這才不疾不徐地取下那塊牢牢粘在他衣服上的鵝肝醬,並用餐巾擦拭殘留的汙跡。隨後,他取過罐子,重新挖了塊鵝肝醬並在麵包上塗抹均勻,遞到她麵前。
男人的手指好看得像是藝術品,連帶那塊麵包也變得極具**力。
晨珀的心跳有點加速,道謝後接過咬了一口。正統的鵝肝醬其實並不合她的口味,應該說那味道她非常不喜歡,不過已經吃進嘴裏,又不能吐出來,隻好艱難地咽下去。
對方又遞來一杯檸檬水,她忙接過,喝了一大口。
“謝謝。”晨珀說完,又補充道,“不是指這個,是指照片的事。”
她突然提起,他卻並不意外:“希望不是多此一舉,那張照片的PS痕跡很明顯,校方應該已經替你澄清了,對嗎?”
“不!我很感謝你,你幫了我很大一個忙。”正因為如此,她才更不好意思,“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幫我?我知道,你對我的印象並不好,之前在機場我那樣……換作是我,上次在Wigmore根本不可能搭理一個故意裝不認識的人!”
聽她主動提起機場的事,簡墨準一時有些沉默。離開機場後他就覺察出自己的情緒有些不對,對方後來已經明顯表示出歉意,但他連讓她開口的機會都沒給便徑自離開了。
轉念想想,那真的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頂多算是年輕女孩的惡作劇,隻是當時他詫異於兩人的重逢,而她態度冷漠,他有些意料外的不悅。或許是他年紀大了,看不懂年輕人的世界。
他凝視她的眸光深邃而專注,她看著他,安靜等他的回答。
她的眼神和表情,就像是一隻做錯事的寵物看著自己的主人。這個女孩,初見時不知進退一再搭訕他,再遇時又一臉純稚地裝無辜,就如同她自己說的,他對她印象並不好。他甚至覺得這大約又是一個有點家底和背景的富家女,整日無所事事,在異國夜晚無所顧忌地玩耍,待到白天又戴上矜持的假麵,扮演應該的角色。
然而,那天在Wigmore,她又將他的這些推測全部推翻。
因為無法上台表演,她獨自在音樂廳外的走廊上拉她的演出曲目,明明在哭,卻非要演奏美好喜悅的樂曲,狼狽而固執,卻終究無力改變事實。
某個瞬間,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無論做什麽、怎麽做,都始終不及父親在那人心中的萬一。
女孩還在盯著他看,他收回心神:“你沒做錯什麽,不必這樣說。流言蜚語雖然不會造成致命傷害,但是這些負麵的東西很容易讓一個人的心裏蒙上陰影。你很有才華,也很努力,未來會有遠大的前途,不該讓這些東西影響到你。”
他的話清冷緩慢,卻有一種溫柔而沉靜的力量,如同他給人的感覺,任憑周遭世界再喧囂浮華,他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節奏,不驚不躁,沉穩而睿智,以自己的方式應對一切。
她的心髒,再次鼓噪不安地跳動起來,一下一下,清晰而響亮。
她曾以為,唐晗之後,她不會再喜歡上什麽人。感情這種事,她不擅長,也不了解,敬而遠之是最好的方式。
這天以後她才明白,人生裏總有些事,來得猝不及防且毫無理由。哪怕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和他保持距離,哪怕根本不懂接下來應該怎麽說怎麽做,仍然無法控製那顆跳動的心。
就好像他於她,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如火焰之於飛蛾,飛鳥之於魚,星河之於大地。
是的,哪怕如今她逃避、畏懼、不願麵對,也不得不承認,兩個人之間,是她先對他動心的,一開始追求對方的人也是她。
她甚至把唐晗用在她身上的浪漫全部用在了簡墨準身上。
而他的態度始終是淡淡的,並非冷淡,而是一種成熟的禮貌。
在她的十次邀約裏禮貌性地應下幾次,很紳士地提前半小時抵達,且在餐後將她送回公寓。如果她表現出冷,他會脫下大衣給她披上;如果她故意帶他步行路過花店駐足,他會買花送給她;如果她送他禮物,他會微笑地表示感謝,且在下一次見麵時回禮。
兩人似乎已經成了朋友,卻始終無法更進一步,畢竟她是女生,而且還是一個半點戀愛經驗都沒有的女生!她能主動邀約求見麵已經很不容易了,又怎麽可能率先做出肢體接觸?
再加上他的禮貌,使得兩人之間保持著距離,令她麵對他時,始終有種仰望的感覺。
似乎近在咫尺,卻又高不可攀。
晨珀後來回想,若不是之後發生了那場意外,可能直到現在,簡墨準和她之間的關係都不會發生改變。他是個非常冷靜成熟的男人,知道自己要什麽,起初的距離也會是最終的距離。
所以當她從RAM退學,從倫敦逃回Z城時,壓根沒想過他會再次出現在她的生活裏。
他從來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情感,即便後來開始和她戀愛,也始終帶了種嚴謹的冷靜。和他在一起,與其說是情侶,不如說他更像是她的長輩。
體貼入微的照顧,溫柔的態度,平淡的約會,就是沒有熱戀的甜蜜和**,他們甚至從來沒有吵過一次架。
誠然,八歲的年齡差是一個問題,但兩人之間肯定還存在其他一些她不了解的障礙。
直到後來,在西雅圖的那一晚,她才明白,其實她根本就沒有看懂過真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