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似乎越發大了。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盡收眼底。水霧朦朧了城市的燈光,忽閃的霓虹猶如印在玻璃上的靈動畫作。這套公寓分上下兩層,位於城東湖畔住宅區一棟高層的頂樓,單層麵積上百平方米,東南兩麵都是通透的落地玻璃,煙灰色調,原木地板,室內幾乎沒什麽陳設,看著很是清冷。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簡墨準在這座城市買了房子。

方諶後來告訴她,自她的新聞出來後,簡墨準一直關注這件事,今晚照片更新後,他隱隱覺得不對勁,便過來找她。然而她並不在家,他原想等在門口,但後來還是決定讓方諶開車在附近找找。那個電話也是他打的,因為打不通所以越發擔心。

簡墨準將她從陰冷濕漉的馬路上抱起來的時候,原本替他們撐傘的方諶看著她的手臂發出低呼。她今天穿的是淺色外套,此刻左手臂上已暈染出一片刺目的紅。

他擰眉,同時加快腳步,將人小心地放上後座,才問道:“怎麽回事?”

“隻是劃傷,小巷裏有個穿女裝的男人。”她簡單說了兩句,簡墨準看了眼方諶,後者放了雨傘,一邊取出手機報警,一邊朝小巷跑去。

然而耽擱了這麽些時候,小巷裏早已沒人了,隻剩下晨珀遺落的琴盒。小提琴裝在琴盒裏,就算用力砸,盒子裏麵的琴也不該壞。但方諶到的時候,琴盒已經被人打開,那把電提被用大力砸得四分五裂,琴盒上還被小刀劃出了無數道岔。這種泄憤的方式,讓人有些頭皮發麻。

去醫院的路上,簡墨準摟著她一言不發。從她的角度看去,他原本清雋的臉繃得有些緊,直視前方的眼瞳深不見底。

大概是感覺到她的目光,他看向她,溫熱的大手拂過她的臉頰,低頭在她冰涼的額角吻了吻:“沒事了,這件事我會處理。”

盡管曾主動逃離他,但晨珀從未懷疑過這個男人言出必行的能力。他說會處理,便是接手所有的事,包括她和盧辰的照片所帶來的巨大麻煩。

晨珀此刻完全放下心來,可她又忍不住疑惑,就連唐晗也第一時間被照片誤導,他為什麽一句都不問她呢?

“你還是太不了解先生了。”她在醫院縫完針後,簡墨準在不遠處和公安交談,去藥房取藥回來的方諶對她如此說,“對他來說,你做過什麽,是否做過並不重要。重要的,隻是你。”

晨珀沒有出聲,縫針的手臂上了麻藥,此刻感覺不到什麽疼痛,隻是整條手臂都木木的,沒有知覺一般。

片刻後她才又道:“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

“你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了。”身為助理,方諶最清楚這些事務的處理方式。照理,緋聞出來後整件事應該由晨珀的公司出麵解決,然而兩三天過去,聲世那邊沒有絲毫動靜。若不是唐總授意,聲世的公關怎麽可能毫無作為。以他對那位唐總的了解,這明顯是公私不分導致的遷怒。

簡墨準原本給他的期限隻有三天,若三天後那邊毫無動靜,那麽方諶便會接手,替晨珀交涉解決這件事。隻是沒想到她那麽倒黴,盧辰的別有用心加上跟蹤她的瘋狂粉絲,導致了今天的意外。

晨珀靜靜地聽完,再次看向那頭的簡墨準:“我不了解你家先生,你就非常了解了?”

方諶頓了頓,明白過來她在說什麽,朝她點頭道:“嗯,你說的事我沒忘。我在查,你再等等。”

她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我以為你對他是百分百忠心的。”

“我當然是百分百忠心的,但先生這麽看重你,我不會對你說的話完全漠視。”方諶直覺,這件事有可能是晨珀和簡墨準之間關係的突破口。查清楚她說的那個人,和他為簡墨準工作,殊途同歸。

瘋狂粉絲在逃,晨珀的住所變得不再安全。

從醫院出來後,簡墨準沒有和她商量,直接讓方諶開車來了這裏。

“在緋聞事件結束,以及犯人被抓之前,你先住在這裏。”

晨珀愣了愣:“我和你住一起?”

簡墨準剛換下鞋,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有什麽問題?”公寓隻亮了一圈射燈,他的眸色如寒夜裏的星辰一般清亮耀眼。

問題很大,不過在他這樣的注視下,她沒敢說。

反正是一起住,又不是一起睡,想到這裏,晨珀搖了搖頭:“沒問題。”

他的目色似乎柔和起來,從鞋櫃裏取了雙新的拖鞋擱到她腳前,隨後半蹲,替她將腳上早已濕透的短靴脫了下來。

晨珀有點尷尬:“我自己來就行。”

“你手受傷了,還是我來吧。”他低著頭,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隻是劃傷,又不是骨折,而且我可以用右手。”她縮著腳避開他的手,那雙如藝術品一般的手,應該屬於舞台和小提琴,“簡墨準,你不用做這些……”

他的手頓了頓,仍然替她將另一隻腳上的靴子脫了。靴子裏麵的襪子並沒有濕,但她今晚著實被凍得不輕,此刻腳底冰涼,他替她脫了襪子讓她穿上厚實的拖鞋。

簡墨準站起身,脫了鞋的晨珀在他麵前越發顯得嬌小,他撥了撥她的頭發:“去泡個熱水澡,小心別弄濕傷口。”

“沒換洗衣服。”洗澡什麽的真心抗拒啊!

“裏麵有新的浴袍,你先穿,等會兒方諶會把你需要的物品送過來。”

果然是萬能的特助先生啊!

浴室很大,足有二十多平方米,洗漱區和浴區是分開的,黑色的玻璃隔欄後,隻有一個靠窗的方形浴缸,除了伸手可及的玻璃置物櫃和一些尚未開封的洗浴用品,周圍空****的。

這所公寓,給人的感覺更像是酒店而不是一個家。估計是他不常住的原因。

晨珀因為在醫院處理傷口縫針,身上衣物的左袖已經被截了一段,回來時外麵披了簡墨準的衣服。這會兒雖然隻有一隻手,但花點時間也脫了下來——還好不會出現無法脫衣需要人幫助的狗血情節……

浴缸放滿水後,她將裹著繃帶的左手小心擱在浴缸外,這才放鬆身體整個人沉入水裏。溫暖的水驅散了身體的冷意,她舒服地長長歎氣。

折騰了一個晚上,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她的大腦開始放空。莫名其妙住到簡墨準公寓裏這種事,簡直比和盧辰的緋聞還讓她心煩。

不過幸好,她現在在他麵前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如坐針氈。

縱然她看不懂他的很多事,但起碼有一點可以確定,簡墨準沒有為難她的意思。他待她的態度和從前並無二致。

所以,不管他是不是知道,他都沒有追究的意圖,起碼不會因為她離開的事和她計較。

這算好事嗎?

晨珀的頭隱隱作痛,總覺得似乎更複雜了。

畢竟現在她和他之間,已經不是她消失離開,就能利落解決的了。

就連她自己的立場,也沒有之前那麽堅定。晨珀再次長長歎了口氣,屏住呼吸把臉完全沒入水中。

她裹著浴袍從浴室出來時外麵的雨還沒停,春雨綿長,看來要下一夜了。

二十四小時恒溫的公寓裏非常舒適,她光腳趿著拖鞋,用沒受傷的右手擦拭頭發。方諶大概還沒來,公寓裏靜悄悄的。她一直知道簡墨準是個極簡主義者,不過簡潔成這樣的公寓她也是第一次見。一層除了衛生間外一個房間都沒有,牆壁全部打通,獨留幾根承重柱,連廚房都是開放型的中央島式。

此刻廚房那塊兒亮著暖黃的燈,穿著深藍色棉質居家服的高大身影正背對著她站在那裏。

簡墨準會做飯。

這種事起初發現的時候,晨珀心裏的驚訝不比知道他會拉小提琴時的驚訝少多少。

她穿著軟底拖鞋,幾乎沒有發出腳步聲,但他還是第一時間覺察到了,回頭看她一眼,說道:“正好可以吃,去桌子那裏坐吧。”

晨珀腹誹:果然是學器樂的,聽力和她一樣好,以前怎麽就沒發現?

餐桌其實就是廚房流水台的另一側,向外延伸出一塊長長的木質桌麵,搭配幾張原木色高腳凳。她一坐下,便正對著他。

簡墨準盛了碗粥放到她麵前,又將煎好的西式蛋餅盛在盤中,同樣擱在她麵前:“冰箱裏東西不多,先簡單吃點。”

其實已經不簡單了,蛋餅裏麵放了洋蔥和番茄,白粥煮得濃稠正好,散著米粒獨有的清香。

“謝謝。”

她客氣地道謝,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

晨珀帶著微妙的尷尬心情在對麵人的注視下開始用餐。

她以前是不說謝謝的,自從他成為她男朋友後,她回應他所有照顧的方式就是撒嬌。大概因為他總是一副清淡寧和的冷靜模樣,她格外想親近他——畢竟如果連她都不主動,這戀愛談得和普通朋友也沒太大差別了。

不過她到底是女生,又是第一次戀愛,一般情況下也主動不到哪兒去。最多是八爪魚一樣巴著他,一邊欣賞男人線條清雋的美顏,一邊問他為什麽對她這麽好,是不是因為她特別可愛?再不然就是勾著他手臂在他臉上親一口,然後在他回視她的時候一臉乖巧等待他的下一步動作。

可通常,他並沒有下一步動作……

那張帥出天際的臉隻差沒寫上“禁欲”二字。

那時的失落,現在想來依然那麽令她心塞。

她低頭攪著碗裏的粥,連對方走到她身後都沒覺察,直至簡墨準拿起毛巾開始替她擦拭濕發,她才回神。

晨珀心裏有些憋氣,開口時自然帶上了情緒:“這些事我自己都會做!”

身後的人沒有回應。

“簡墨準,我說了你不用做這些!”

“……”

“一聲不吭離開你的人是我!你不用再對我這麽好!”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身後的人動作停了下來,然後下一秒她的身體就隨著椅子被人猛地轉了過去。

“你……”她手裏還捏著勺子,連帶那碗粥都被這動作掀翻在桌上,她還沒來得及說話,男人就已經低頭堵住了她的唇。

晨珀蒙了。

他的嘴唇柔軟而溫熱,落在她唇上的力度卻讓她感覺到了疼痛。

嘴唇被覆蓋,呼吸被截住,他的手托著她的後腦,強迫她抬起頭,幾次廝磨後舌尖抵開她的牙齒闖了進來。仿佛帶著怒意,更多的卻是綿長的思念,他一遍遍吮吸著她的舌尖,無論她朝哪個方向逃,他始終牢牢追著她,步步緊逼,直至她退無可退。

他從未對她的離開表達出任何情緒,即便那天在與聲世的飯局上,她意外出現,他仍舊能波瀾不驚地假裝出首次見麵該有的禮貌和疏淡。之後屢屢再見,他的情緒依舊完美得不像一個人,隨便換成誰,都不可能像他這樣,把一切收斂得毫無破綻——哪怕敏銳如唐晗,也是在他借出“懷念”後才對他們的關係有所懷疑。

她一直以為他是真的沒那麽在乎。

直到這一刻,他突如其來的吻,她才發現原來他也是有情緒的,隻是先前那些還沒觸到他的底線。所以,她剛才到底哪一句話觸及了他的底線?

想不起來了。

晨珀仿佛陷入了泥潭,頭原本就痛,此刻被他的唇舌包裹,她的頭腦越發昏沉。她覺得自己很不爭氣,分明說了分手,也雷厲風行地行動了,怎麽現在被他這樣吻著,卻連推開的力氣都沒有?仿佛墜入了一場纏綿的夢,陷在溫軟無邊的雲間,連意識都快飄遠了……

她不知道他吻了自己多久,當他終於離開她嘴唇的時候,晨珀隻能感覺到自己如同擂鼓般劇烈的心跳,以及熱到發燙的雙頰。

他的指腹在她的唇角下頷流連,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瞳深不見底,那種專注的凝視讓她的尾椎骨上劃過一絲絲酥麻的電流。

晨珀有些哭笑不得。光是眼神就能讓她戰栗,她究竟有多害怕這個男人?還是……有多喜歡他呢?

他抱住她,將她緊緊按入懷中。他的懷裏有煙草和薄荷的清香,他是標準的寬肩窄腰身材,雙腿修長,這樣的懷抱足以將她淹沒。

他在她耳旁歎了口氣,然後說道:“你走後,我一直後悔沒對你更好一些。”

半夜,晨珀發起燒來。

她不常生病,自覺年輕底子好,熬夜淋雨挨凍都不會有事,這次不過淋了會兒雨,居然直接發燒了。她覺得應該是被那位性感的“粉絲”嚇的,反正堅決不承認是因為剛才那個綿長的吻。

她睡在上層朝南的房間,這套公寓的房間都在樓上,臥房隻有一間,很明顯是他的房間。他將房間讓給她,自己則抱著毛毯去了隔壁書房。

她掙紮著取過手機看了看,淩晨兩點多,房間裏暗沉一片,落地窗外的雨還沒有停。她渾身上下都不舒服,麻藥的藥勁過了,左手臂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頭脹痛欲裂,嗓子也火燎似的。

她勉強撐起身體,伸手想去開床邊的燈,試了幾次都沒摸到,最後一用力竟然將台燈推落在地。

砰的一聲,在寂靜的夜裏聽來格外驚人。

她斜趴在床邊,半個身子都在床外。房間外很快傳來腳步聲,隨後壁燈被人按亮,一雙有力的大手將她抱起重新放回**,並替她蓋上薄被。

他的手在她額頭上探了探,隨後快步離開了房間。

片刻後,他重新返回,坐在床沿將她攬在懷裏。一杯溫熱的水被遞到唇邊,她立刻就著杯子喝了起來。喝了大半杯水,火燎似的嗓子舒服了很多,但身體還是很不舒服。她被重新放回**,昏漲的額頭敷上了濕毛巾,以緩解頭部的不適。

晨珀努力睜開眼,房間的燈光已被調成適合的亮度,柔和溫暖。他坐在床沿,正用一塊濕毛巾替她擦著手心。男人的肩膀很寬,低著頭專注替她降溫,垂落的睫毛修長,在鼻翼處形成漂亮的陰影。

簡墨準。

她在心裏念著這個名字,又昏昏沉沉地閉上眼。

即便在昏睡中,她依然能感覺到手臂上傷口的疼痛。她覺得自己的膽子真是太大了,當時如果稍有差池,傷到的就不是手臂而是左手。對拉小提琴的人來說,左手就是生命。

晨珀突然想起以前,像這樣瀕臨險境,並不是第一次。

一年前,她也遭遇過這樣的危險。不過那次對方更狠,直接就是衝著她的手來的——原因據說是她用這雙會拉小提琴的手,“引誘”了對方看中的男人。

那是在簡墨準生日過後沒幾天,她約了米拉在路口的甜品店喝下午茶,打算和她聊簡墨準的事。正值多雨的初春,倫敦天氣陰冷,她在離校沒多遠的路上被幾個外國彪形大漢拽上車,揚長而去。

有幾個路人目睹了整個經過,當下有人議論,有人報警,米拉在嘈雜中走出甜品店,發現了被丟在路邊眼熟的背包和小提琴盒。

對方仗著背景,向來肆無忌憚,拉斯維加斯也好,倫敦也罷,壓根沒把當地警方放在眼裏。也因為這一點,米拉及時發現了好友的遭遇。晨珀來倫敦讀書才兩年多,人際關係一直很單純,要說小麻煩是有,但絕對沒到被人當街擄走的地步。她唯一想到的可能和這件事有關的人,便是那個氣質神秘而有背景的東方男人。

米拉當下便從她背包裏翻出手機,幸虧兩人同住了很久,她知道晨珀手機的密碼,立刻解鎖點開了電話,幾乎不用她找,簡墨準的名字被放在了個人收藏裏。

米拉打了過去,片刻,那頭傳來低沉的嗓音:“喂?”

“你好!我是Amber的同學,我們在拉斯維加斯見過,Amber出事了!”米拉盡量以最簡潔的語言說清楚了整件事。她並不肯定這件事和對方有關,但即便無關,以他的背景應該也能幫上忙。

對方的回答讓米拉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我知道了,謝謝你通知我。”

緊急關頭,米拉縱然有再多質疑和不滿,也不會在這時追問過多,她隻希望對方能盡快把晨珀平安帶回來。

簡墨準的行動比米拉希望的更加迅速。

他知道在他生日宴那晚,倫娜就已經飛抵倫敦。他被家族安排著相親多次,這是最麻煩的一次。

倫娜驕縱大膽、張揚自信,他越是冷淡,她越是有興趣,那晚她趕來倫敦為他慶生,而他卻因為別人一個電話,在自己的生日宴還沒進行到一半時就離場了。倫娜精心打扮地過去,連他的麵都沒見著。礙於他的家人,她沒辦法當場發飆,也沒有找他質問,隻好派人去查了簡墨準近期接觸的人。

簡墨準和晨珀的來往沒有避著別人,有心人要查自然很快便能查到。

倫娜大為光火,放著她這麽性感火辣的美人不理,卻和一個還沒發育的小女孩來往!

在她看來,現在這件事和她喜不喜歡簡墨準無關,重點在於她到底哪裏比不上一個幹癟普通的女學生?就因為她會拉那該死的小提琴?

被綁架的“會拉小提琴的還沒發育的幹癟普通小女孩”晨珀非常無語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去看麵前長腿豐滿的芭比美女:“怎麽說都有B啊!以我這個身高體重來說長成你那樣會很畸形好不好!”

“她在說什麽?”倫娜聽不懂中文,她的保鏢兼打手們更不可能聽懂。不過不管對方說什麽,她都無所謂,她查到的訊息是,這個小女孩並不是簡的女朋友,既然不是女朋友,充其量隻是一個糾纏她男人的小麻煩,那她動手就方便多了。

“會拉小提琴是嗎?”倫娜的視線掠過她的手,那雙手小巧纖細白嫩,指甲圓潤幹淨,非常漂亮,她扯了扯嘴角,口吻輕淡地朝幾個保鏢說道,“我要她以後再也拉不了小提琴!”

晨珀皺眉退了一步,用英語說道:“簡和我說過你。”

倫娜雖然沒有認出她,她卻很清楚倫娜是什麽樣的人,鬧市開槍、傷人飆車……那個世界的人是她完全沒辦法應付的,她現在隻能盡量拖延時間,並期望在甜品店等她的米拉能及時發現她丟在街上的包和小提琴,盡快報警。

雖然被抓上車時她頭腦一片空白,手卻下意識地鬆開了,任憑自己的背包和小提琴盒掉在街上。那裏離路口的甜品店很近,她出學校前才和米拉發過消息,對方知道她已經下課馬上就過去,等不到她自然會覺得奇怪。

“你以為我很在乎他對我的評價?”倫娜不屑地笑了笑,手卻下意識地揚起,阻止了已朝晨珀走去的保鏢。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晨珀的手指緊了又鬆,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是想說,雖然他曾描述過你,可我一直不信,直到今天看到你……我才明白為什麽簡始終沒有接受我。”估計就是被這種女人嚇到了。

“什麽?”對方果然有了興趣。

“其實現在說不說都一樣,我已經打算離開這個傷心地了。”潛台詞就是她根本不用費心思對付她,因為她會主動走……

倫娜看著她沒有說話,眉卻慢慢皺了起來。

“不過我知道我是否離開對簡來說根本沒什麽影響,對他來說我隻是一個妹妹。”晨珀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傷心欲絕,“你瞧,對他來說我隻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而你才是可以視為戀愛對象的女人。其實他不是不喜歡你,隻是他那種性格,不希望女方太過強勢,他更需要一個溫柔的女人,而你連讓他開口說這些的機會都沒有給……”再說下去她自己都要信了!

倫娜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盯著她的眼底浮起疑惑:“我以前在哪裏見過你?”

該不會話太多被認出來了吧?

然而在拉斯維加斯那次畢竟是七個多月前的事了,而且還是在晚上匆匆一麵,晨珀又化了很濃的煙熏妝,倫娜疑惑了半天依舊沒想起來。

晨珀才剛剛鬆口氣,卻看到一旁有個保鏢走近倫娜,在她耳旁低語了一句,下一刻倫娜立刻朝她投來憤怒的目光:“你就是那晚帶走簡的女孩!”

明明是簡墨準帶走她好嗎!

倫娜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怒火再次被點燃,這次不必她吩咐,幾個壯碩的保鏢已經朝她走來,其中一個揪住她的手臂將她摁在地上,另一個則按住了她的另一隻手。

倫娜從其中一個保鏢手裏接過一根高爾夫球杆,踩著高跟鞋臉色陰冷地朝她走來。

意識到對方要幹什麽,晨珀驚得連汗毛都豎了起來,驚慌失措的瞬間,腦中除了父母,還閃過簡墨準的臉。真是太冤枉了,如果簡墨準真是她男朋友倒也算了,偏偏她追了這麽久,兩人還是朋友!一點便宜都沒占到卻要被當成情敵對付,好虧!

倫娜揚起高爾夫球杆的時候,晨珀驚懼地閉上了眼,然而預期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她聽見倫娜略帶失措的聲音:“簡?!”

簡墨準來了?

晨珀被壓得動彈不得,連想要轉頭去看都辦不到。直到那些雜亂的腳步聲來到身旁,兩個保鏢鬆開了她,一雙有力的手將她抱了起來。

那是她第一次從他一貫冷靜的臉上讀出焦急。

“有沒有事?”他的聲音裏甚至透出一絲緊張,而晨珀隻是愣愣地看著他。

她的外套早就在車上掙紮的時候被扯破了,頭發也因為被按倒在地而淩亂無比,嘴唇更是蒼白,此刻一言不發,完全是一副被嚇到的可憐模樣。

“賤人!”倫娜咒罵的聲音自一旁傳來。

簡墨準的眸底掠過冷意,他瞥了眼身後被警察製住的女人,冷淡開口:“麻煩你們親自送她上飛機。”

“簡!你不能這麽對我!喬爾先生很重視我……”

“我想你弄錯了。”簡墨準輕輕握住麵前女孩冰涼的手,將她整個攬在懷裏,語調平淡而冷漠,“我爺爺重視的是我是否有交往對象,而這件事從頭至尾都和你沒關係。更何況……”說到這裏,他頓了頓,轉頭再次瞥向對方,“你現在動的人是我交往中的女朋友,所以在你回莫斯科後,一定記得向你父親轉達我的不滿,合作已經取消,我不希望再在我女朋友身邊看到你。”

“這不可能,就為了她?這太可笑了!簡……”

倫娜之後說的話簡墨準沒興趣再聽,他攬著晨珀大步朝外走去,發現她腳步踉蹌地跟著自己又停了下來,將她打橫抱在懷裏後才又繼續朝外走。

說來也可笑,倫娜所在的這棟別墅,還是喬爾家的人替她安排的,而她竟然在他的地方動他的人,真不知道該說她大膽還是愚蠢。

別墅外,車和司機已經等在那裏了。

兩人上了車,晨珀垂著頭依舊一言不發。

簡墨準摸了摸她的頭發,有些無從開口,最後隻是道:“我先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仔細檢查了她的手和手臂,還好隻有一些被抓出來的瘀青,見她縮在那裏不說話,簡墨準猶豫片刻後將她抱進自己懷裏:“抱歉,這次是我的疏忽,我應該第一時間就安排她離開的。Amber,別這樣什麽話都不說,我會擔心。”

男人身上有淺淡而寧和的熏香味,清雅怡人,將她包圍其中。他說話的時候氣息就停留在她額角,車子偶爾有輕微的顛簸,便有柔軟溫熱的觸感貼上她的額頭。

晨珀不是嚇呆了,而是高興得蒙了,甚至有點不敢相信麵前的男人是真實的。

追了他差不多五個月了,她幾乎快要放棄了,現在這是因禍得福——春天終於來了嗎?

不行,她得冷靜,好好思考一下。

然後晨珀便這樣冷靜了一路,直到車子停穩他打開車門,攬著她下車,打算送她上樓。上一刻還一動不動的女孩,突然踮起腳使勁摟住他的脖子。

“怎麽了?”他扶住她的腰,微微俯身遷就她的身高,使她不至於踮腳踮得那麽吃力。

她不說話,隻是用柔軟冰涼的雙手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放,身體似乎在微微發抖。

他摸了摸她的頭發,還是托起她的腿彎,將她整個抱進懷裏。懷裏的女孩又小又軟,蜷縮在那兒幾乎沒什麽重量,卻依然固執地摟著他的脖子,最後甚至將冰冷微顫的臉頰貼在了他的頸窩。

簡墨準突然後悔就這麽輕易將倫娜送走,應該給她一些更深刻的教訓,好讓她這輩子都牢牢記得。

得到通知下樓來接晨珀的米拉:“……喲嗬,這是被人打殘了嗎?”

“你還好嗎,Amber?”米拉不太敢靠近那個高大的男人,他此刻擰著眉,臉色看起來有點可怕,“你……要不要下來?”

“沒事,我抱著就可以。”簡墨準衝她點了點頭,“今天謝謝你。”

“呃……應該是我說謝謝,Amber是我的朋友。”米拉還是不敢太靠近他,於是繞到他身後去看晨珀的臉,卻發現想象中被打殘的好友正扒著他的脖子忍笑忍得全身發抖。

晨珀看到她,用口型朝她說了句謝謝,然後抱著簡墨準用輕微而顫抖的聲音開口:“我怕……別離開我……”

米拉打了個冷戰,是被惡心到的。

“沒事,我在。”

“她說要廢了我的手,讓我以後都拉不了小提琴,我好怕……”

“放心,我在。”簡墨準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些,“我陪你上去。”

“嗯……那你不能離開我……”

“好。”

米拉惡心歸惡心,好友的忙還是要幫的,她領悟了晨珀的意圖,適時開口道:“簡先生,不好意思,我們住的公寓很小,實在不方便。如果您那裏方便的話,這幾天可以幫我照顧一下Amber嗎?學校那邊我會替她請假。”

簡墨準這次沒有猶豫太久,其實她現在這種狀態他也不太放心,於是朝米拉頷首:“也好,那我暫時先帶她回去。”

“好的,謝謝您!我上去給她收拾一些東西,馬上就好!”

就這樣,在米拉的助攻下,晨珀順利地被簡墨準帶回他的住所,並在那幾天裏,將兩人的戀人關係完全確定下來。

那時,他也像這次一樣,照顧她,給她做飯,無微不至地照顧她。

簡墨準不是個話很多的人,甚至根本不會安慰人,更別說像唐晗那樣隨時隨地張口就來的甜言蜜語。可是他會無聲地替她做好一切,在她需要的時候陪著她,這種陪伴和照顧並不刻意,卻體貼入微。

她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習慣用的東西,愛吃的甜食,甚至晨起後的洗漱習慣……隻要看一次,他便能記住,並親力親為,不需要其他人動手。

後來她回想,以他的睿智,應該在帶她回住所後沒多久便發現了她是假裝害怕,以及這麽做的意圖,但是他並沒有多問什麽,隻是每次看她表現出“害怕”時,眼底會帶上淡淡的縱容和笑意。

他總是願意寵著她,可能因為年歲的差距,他眼裏的她還隻是個孩子。

而一年後的現在,她才發現,這種寵愛是因為相信。他願意去相信她,不管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麽,即便被拍下可以作為“證據”的照片,即便連認識多年口口聲聲說愛她的唐晗都不相信她,他卻連懷疑的念頭都沒有。

唐晗關心和在乎的是他自己的感受,而簡墨準,他更關心她的情緒。

晨珀再次醒來的時候,身體已經沒那麽難受了。

她原本就是受涼才會發燒,休息了一個晚上,又有人端茶遞水地照顧,加上她本來體質就不錯,到第二天下午的時候已經完全退燒了。

窗外雨已經停了,室內溫度舒適,晨珀隻披了件薄外套,坐在客廳落地窗邊的地毯上,看著下方人來車往的城市。有陽光自陰雲的間隙透下來,絲絲縷縷地投在落地窗旁鋪著米白色地毯的原木地板上,為素白的公寓添上了生動明媚的色澤,看得人心情大好。

“聲世那邊,我讓方諶給你請了假,你可以等到整件事平息後再回去上班。”簡墨準彎下腰,將瓷白到近乎透明的茶壺杯碟擱在她麵前的矮幾上,骨瓷茶壺裏是剛泡好的水果茶,碟子裏則擱著曲奇餅幹。

他在她對麵坐了下來。

陽光落在男人白皙的臉頰和形狀漂亮的嘴唇上,晨珀腦中浮現的卻是他吻她時的模樣,他嘴唇的溫度,他舌尖探索的力度和味道,還有她的反應……她尷尬地挪開視線:“謝謝。”

替她倒茶的手頓了頓,他嗓音微沉:“你打算每一次都說謝謝嗎?”

晨珀語塞,隻能努力讓自己麵無表情,轉移話題:“方諶和誰請假的?”

“唐晗。”

她聞言立刻看向他。唐晗和簡墨準合作過,自然也認識方諶,方諶替她請假,也就代表簡墨準替她請假。以方諶的作風,搞不好這會兒唐晗連她住在簡墨準公寓的事都知道了。

他似乎料到了她的反應,手仍在倒茶,視線卻一直沒從她臉上移開,見她看向自己,緩緩道:“有什麽問題嗎?”他的神情雖淡,眸底卻壓著一絲不悅。

晨珀當下明白過來,他這是會錯意了:“沒有。”

她並不是顧忌唐晗知道她在簡墨準公寓這件事,而是對簡墨準無聲宣示主權這一態度表示驚訝。隻是單純請假,直接打給祝霍就可以了,他是電子樂部監理,她的頂頭上司,方諶也認識他,根本不用驚動唐晗。

畢竟,他曾經輕描淡寫地告訴她,玩夠了就回來,言語中半句都沒提及唐晗,似乎完全不把他和她的關係當回事。

她還以為,他是真的一點都不在意。

傍晚的時候,簡墨準去了附近的超市,她才退燒,加上是個傷患,自然沒有跟去。

她手機的電量早在昨晚遇襲後就耗盡了,方諶送衣服的時候給她帶了新的充電器,但後來因為發燒也沒顧得上充電。這會兒一個人在公寓,想到盧辰那件事,打算上網看一看,於是上樓從房間的物品裏翻出充電器開始充電。

手機剛開機,便有一連串消息進來,基本都是未接來電,顯示的號碼大部分是同一個。

她並不打算回,隨手點開微博,卻發現原本定在周五澄清的節目照片已經發上了網。“約會對象神秘女子原來是節目伴奏”的標題一目了然,還貼出了她和盧辰錄節目時的演出照。簡墨準的辦事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原本在她微博下麵大罵的粉絲紛紛留言道歉,雖然有不少人仍在討論昨天盧辰去她公司接她的照片,但也有很多人讚她人美氣質好,又有才華,可以理解盧辰為什麽會和她做朋友,並表示朋友之間一起吃飯再平常不過了。

總之,有道歉的,有讚美的,有仍懷疑的,也有路過看戲的……信息爆炸的時代,網絡比任何一部電視劇都更百轉千回,更加精彩。

晨珀一條條地看來,覺得啼笑皆非。

成百上千的留言裏,有一個微博名為“白天不懂夜的黑”的留言引起了她的注意。這人對今天網絡上的澄清照片大為不屑,直稱自己認識生活中的晨珀,說她本人就是個綠茶婊,仗著模樣單純,在交響樂團勾搭上司,各種混富二代圈,靠關係往上爬。這次和盧辰的事根本不是什麽誤會,她的的確確在錄節目時仗著合作關係故意接近他、勾引他。要不然以盧辰這種咖位的大明星,怎麽會送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提琴手回家,還去公司接她下班,這分明就是打著朋友的幌子倒貼盧辰。可惜盧辰居然上當了,估計根本沒想過這麽一個模樣單純的女孩會是個心機深沉的綠茶婊。

雖然這人的留言引來盧辰粉絲的攻擊,說相信的人並不多,但晨珀還是隱隱覺察到了點什麽。畢竟,“勾搭上司”和“靠關係上位”這兩點,若不是現實裏認識她的人,是不可能編出來的。

正思忖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晨珀沒接。

片刻後,電話斷了,來了一條信息:“接!別逼我打給你爸媽!”

電話再次響起的時候,晨珀皺眉接聽了。

“在哪裏,給我地址!我過去接你!”唐晗的聲音帶著壓製不住的怒意。

“沒必要。”

“我從今天上午開始就一直在打你電話!你想養傷也好,暫時避風也好,我都有地方給你住!別去麻煩別人!”他的氣息不穩,似乎很勉強才能讓自己維持冷靜,“晨珀!我耐心有限,你最好乖乖聽話!”隻要一想到她昨天整晚都和簡墨準待在一起,他就克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

“不順你的心意就是不聽話?我為什麽要聽你的話?我和誰在一起跟你沒關係。唐晗,我不明白到底是我說得不夠清楚,還是你對我的意願根本無所謂。”

“我說過了,我很後悔那時沒有正視自己的心,我知道你生氣,但再怎麽樣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你要怎麽發脾氣和我鬧都可以,但是簡墨準不行!我知道這次的事我沒有第一時間相信你是我不對,但我隻是太在乎你,晨珀——你根本不懂我有多在乎你!”

“你在乎的是你自己。”有些話,她原本不想說,“唐晗,我知道那天我和文蕊說的話你都聽見了。我和簡墨準之間的事,你無權插手也插手不了。沒有我和你,隻有我和他。”她是喜歡唐晗很多年,可說到底,和她談過戀愛的隻有簡墨準。真正的戀愛,和單方麵的喜歡是不一樣的。就算後來她排斥、害怕、逃離、躲避……那也是她和簡墨準之間的事,任何人都無法插手。

“晨珀!”他咬牙切齒,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能阻止自己砸爛電話的衝動,“你到底要我怎麽樣?你說!”

“單純的上下級關係,別再插手我的私生活,盡量離我遠一點,或許可以交個新女友。”

“不可能!”怒吼之後,是電話被強行中斷的忙音。

唐晗沒有忍住,到底還是將手機狠狠地砸在地上。

怒火和妒火交織在一起,簡直要把他活生生燒成灰燼,從來沒有一刻讓他感覺自己如此失控。他花了那麽長時間,好不容易才看清自己的內心,明明伸手可及的女孩,他又怎麽能放棄!

她離開的這幾年,他身邊幾乎沒有斷過女人,各種類型的,或清純或嫵媚,偶爾還會在酒吧一夜情。即便從她離開的第一年就開始想念她,他也從來沒虧待過自己。

然而,很多時候當身體滿足了,心卻會莫名其妙地空起來。不知道是不是總是太容易得到,那些女人從來沒有一個能在他身邊停留很久。

這麽多年過去,他甚至已經將思念當成了一種習慣,甚至覺得哪怕她回來,再見到她,也可以像現在這樣,一邊念著她,一邊繼續和別人交往。

但他很快就發現,不行。看不見她,和看得見她,是兩回事。

心裏念著想著的人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根本沒心思再去和別的女人逢場作戲。就像那會兒她在另一座城市的大學,他既想見她,又忍不住戲弄她,故意在她麵前和她的女同學曖昧約會,可每次和別人出去時,卻忍不住打聽有關她的一切。

再後來,他已經認命了,一心一意隻想要她。

可千方百計想要捧在掌心好好喜歡的女孩,居然語氣冷淡地讓他去交個新女友!

簡墨準。

他反複咬著這三個字,想到那個男人的家世背景及完全不輸自己的容貌氣質,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心慌。

會輸?

他自嘲地笑了笑。

到底是將會輸,還是……早就已經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