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發去別墅度假之前,簡墨準帶晨珀去看望了他的爺爺。
老喬爾已經出院了,隻是大病一場,如今不良於行,要依靠輪椅代步。
喬爾家族的這片莊園已有數百年的曆史。六月的倫敦正是玫瑰綻放的季節,莊園裏鋪開了大片大片的玫瑰花田,什麽顏色的都有,美得猶如夢幻。
在這之前,晨珀一直以為簡墨準是混血兒,他的長相應該是遺傳他中國籍的父親或母親更多一些。
然而這天簡墨準告訴她,他的父母都是中國人。他和喬爾先生沒有血緣關係,他是被收養的。
收養他的人,是喬爾先生的小兒子——喬爾先生和一位中國姑娘的私生子。
簡墨準帶著晨珀走進房間的時候,輪椅上的老喬爾正用一塊軟布擦拭桌上的相框。照片裏的人是一位有著黑發和湛藍色眼睛,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神態很柔和,眸底卻帶著一絲哀傷。
“爺爺。”簡墨準拉著晨珀的手在他麵前站定。老人年紀已經很大了,銀白色的發絲梳理得很整齊,麵孔是常見的西歐人長相,高鼻梁,眼眶深邃,臉上有很深的法令紋,嘴唇嚴肅地抿著。
他抬頭瞥了簡墨準一眼,視線從他身側的女孩身上掠過,那種不苟言笑的嚴謹模樣讓晨珀下意識地挺胸收腹,立正站好。
“您好,喬爾先生。”
老喬爾沒有出聲,隻是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相框放好,這才再次看向晨珀:“聽說,你拉小提琴?”
“對,學了很多年。”
“中國是個優雅而美麗的國家,很多年前我曾在那裏住過。”老喬爾轉動輪椅,簡墨準上前握住輪椅扶手,三個人進了房間旁的玻璃花房。
這是個很美麗的午後,和風日麗,天氣不冷也不熱,舒適度剛剛好,四周都是綠植和各色花朵,他們三個人在玻璃花房用了頓精致美味的下午茶。
除開起先的不苟言笑,老喬爾的待客態度無可挑剔,給晨珀準備的下午茶是非常符合女孩口味的玫瑰花茶和巧克力鬆餅。然而這種客氣和禮貌,不僅僅對她,對待簡墨準,老喬爾亦是同樣的態度,不冷也不熱,保持著某種距離,也難怪她和她的朋友第一次在拉斯維加斯見到他們的時候,會誤會兩人的關係。
他們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親人。
下午茶進行了大半個小時,老喬爾在管家的照顧下回臥房休息。他並沒有問晨珀太過私人的話題,也沒有談及她和簡墨準之間的事,隻是和她聊了聊他記憶裏的中國——那時的城市,那時的風景,那時遇到的美麗姑娘。
這樣平淡如水的一次見麵,導致晨珀在離開的路上一直疑惑地去瞅簡墨準。
“怎麽了?”他空出一隻手,撫了撫她緊抿的嘴唇。
晨珀舔了下唇邊的指尖,滿意地看著他眸底浮起的無奈和寵溺,開口問道:“你爺爺是不是把我當成你的女性朋友了?”
他聽明白了她的意思:“今天其實是他想見你。”
“那他怎麽什麽都不問?他是你的長輩,一般來說總會問及我和你的一些事啊。”
簡墨準盯了晨珀片刻,才又道:“問題不在於你,而在於我。”爺爺隻需要他像個正常人那樣戀愛,或是結婚,他並不需要知道細節。
看著他清冷的側臉,晨珀心口一痛:“就因為你和他沒有血緣關係?”
“這隻是原因之一。”
即便簡墨準和喬爾先生沒有血緣關係,但因為收養他的人是他最愛的小兒子,愛屋及烏,所以起初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像現在這樣。
老喬爾年輕時風流多情,偏偏最愛的兒子——Lance是個情種,被深愛的女人傷過之後,再也沒有起結婚的念頭。
在Lance三十多歲的時候,因工作去中國住了半年,半年後他回倫敦時,帶回了一個五歲的小男孩。
那就是簡墨準。
當年也不是沒有人懷疑,這個男孩會不會是Lance的私生子,就像他的父親喬爾一樣。對此,Lance一笑置之,若真是他親生的孩子,有什麽必要說成是收養的?
男孩的中文名早就已經有了。Lance很愛這個孩子,沒有強迫他改名,中間名則取了他姓氏的發音——Lynn Jay Joel。
時間一長,大家便直接稱呼他為簡。
簡墨準初到異地,陌生的環境使得原本就內向的他更加安靜,甚至有一點自閉傾向。
是養父悉心的照顧,才令他慢慢好起來。
他很愛這個父親,他個性溫柔而耐心,會花很多時間陪伴他。
Lance受家族影響,自小學習小提琴,他年輕的時候就已經是歐洲很有名的小提琴家,而讓他驚喜的是,簡墨準也在這方麵表現出了極高的天賦。
他親自教他小提琴,給他講述家族的悠久曆史,送他去最好的學府。他雖然沒有結婚,不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可確實傾其所有,給予了他一個父親所能給孩子的一切。
可惜,一切終止在簡墨準十二歲那年,一場意外的火災改變了所有。他的養父為了救他,雙手被毀,從此不能再拉琴。
Lance早年失去愛情,傷心傷身,這次連唯一的夢想都難以實現,可以說是致命的打擊。他失去笑容,變得憂鬱而沉默,再也沒教過簡墨準拉琴,甚至很少陪伴他。
兩年後,Lance因病去世。
老喬爾大受打擊,所有的悲痛和怒火,都轉移到了簡墨準身上。
這個和喬爾家族毫無關係的孩子,卻害得他最愛最優秀的兒子毀了手,最後抑鬱而終,他有什麽資格再拉小提琴!老喬爾告訴簡墨準,趁早放棄小提琴,因為無論他多努力,也永遠不可能比得上他的父親!
“那時我不願意放棄小提琴,就自己偷偷地學,結果被爺爺發現,關了一個月。”簡墨準將幾包意大利麵放入手推車,回頭見晨珀怔怔地看著自己,便握住了她的手,淡淡一笑,“這些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你也知道,我原本就是個喜歡安靜的人,獨處對我來說算不上什麽大的懲罰。倒是因為沒法拉小提琴,所以我才會開始製作小提琴。”
晨珀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抱住他的腰:“你這麽聰明,不管做什麽都能成功。其實我也聽單澤修說過一些事,當然他說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那個人是你。他說你那時參加了一個權威的比賽還拿到冠軍,是為了向一個人證明一些事,那之後你再也沒碰過小提琴。那個人是你爺爺吧?”
“我父親曾經得過這個比賽的冠軍,我隻是想向他證明自己。他答應讓我參賽,不過條件是比賽結束後,他不允許我再拉小提琴。”
“可是你得了冠軍,你爺爺他……”
簡墨準將一瓶調料放入購物車,低頭看懷裏的女孩:“已經不重要了,我已經做到了想做的事,我並沒有遺憾。”其實這樣也好,發生了這種種之後,每一次拉琴,他都會想到為了救他而毀掉雙手的養父,他的確對小提琴充滿眷戀,可他的琴聲有太多的悲傷、壓抑和不自由。
即便他再喜歡小提琴,也敵不過這些負麵情緒,反倒是製琴的時候,當他一點點打磨木料,當小提琴不同的部位在他手中慢慢成形,他的心會奇異地平靜下來。
“所以,你看到他有任何冷淡或是疏離的態度,都不是針對你。”
他說了這麽多,最終目的卻還是為了她。晨珀安靜地看了他數秒,突然朝他嘟起嘴。
這說變就變的畫風讓他無奈歎息。
“有什麽關係,昨天在機場我們也親了!你低一點嘛,我今天穿的是平底鞋,你這樣我真的夠不到你!”男友身材太好也是煩惱,每次想要偷親都做不到。
她的手臂已經纏上了他的脖子,這裏到底不是國內,西方男女之間要開放得多,有顧客在看他們,但都帶著笑意。
簡墨準拿她沒有辦法,微微彎腰,主動送上了自己的唇。
她的嘴唇甜暖而柔軟,這一刻,簡墨準突然有點後悔之前對她兩位好友的邀請。
當晨珀和簡墨準結束購物,開車在約定的地點接上唐羽琦和田艾麗一起抵達他湖畔的別墅時,西方的天空已經收起最後一絲餘暉。
方諶早就已經等在別墅了,全能助理將這棟漂亮的尖頂三層小樓收拾得妥妥當當。
田艾麗看到方諶,暗地鬆了口氣,拉著唐羽琦耳語:“還好我們不是僅有的兩個燈泡,之前我真有點後悔說要一起來!你不覺得今天這位簡先生一路上氣壓都有點莫名地低嗎?”雖然他待人接物的禮儀優雅得無可挑剔,但田艾麗就是有這種直覺。
“不想當燈泡你可以自己叫車回市區啊!”唐羽琦瞥了她一眼。
“怎麽說話的!”
“之前說要來的是你,現在後悔的又是你。來都來了,能不能少廢話?”
“唐羽琦,你心情不好別找我碴兒,有本事你罵那個劈腿男去!”
“我說過別再提他,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想見我哥了?”
“就知道你要說這個!”
……
樓梯上,簡墨準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被這兩人荼毒了整整十天的晨珀早已見怪不怪,她勾住男人的手臂,朝他甜甜一笑:“她們在交流感情,我們先上樓吧!”
唐羽琦和田艾麗隻在別墅住三個晚上,三天後她們會返回倫敦市區,再坐飛機回國。畢竟英國這兩人都來過好幾次了,周邊該玩的都玩過,這回要不是因為晨珀,她們在阿姆斯特丹就直接回國了。
晨珀稍後會去RAM辦理複學手續,順便和米拉他們聚會敘舊,隻要老爸沒有異議,她暑假也不一定會回去。她打算在別墅多住一陣子,所以三個人裏,隻有晨珀把行李帶了過來。
別墅雖然有三層,但臥房並不多,除了主次臥,隻有一間客房。
田艾麗不喜歡和別人一起睡,客房自然給她用。
剩下的兩間臥室,唐羽琦主動選了次臥,隨後私下問晨珀:“你是和我睡還是和他睡?”
“我倒是想和他睡……”
“什麽意思?不會到了現在你們還沒那個吧?”唐羽琦對此表示出了極大的驚訝,“昨天晚上你們都在幹什麽?”
“別提了,昨天他送我回酒店後,就自己回公寓了……”
唐羽琦看著麵前一臉鬱悶的好友,皺眉問:“他該不會是……不行吧?”
晨珀想起之前他被菲爾暗算之後的表現,低咳一聲,正經地道:“他絕對非常……行。”
“上過三壘了?”作為一個老司機,唐羽琦秒懂,表情立刻變得曖昧起來,“有多行?”
“你表情好色。”晨珀一臉淡漠,“行了,晚上我和你睡,有你們兩個大燈泡在,我還能幹什麽!”
“我不介意的。”
“……”
“是怕別墅隔音不好?”
“……克製點。”心好累,感覺聊不下去了,和老司機一比,她還是太嫩了點。
晚餐是簡墨準做的,方諶給他打了下手,晨珀她們三個則不時跑去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當然,晨珀是因為喜歡看他專注做事的模樣,而另外兩個,是為了確定真的不是自己幻視。
“我去,這樣的男人居然為了你親自下廚做飯!”田艾麗感覺又被塞了口狗糧,“身為一個女人,你可真是廢柴。”
晨珀無語。
“那你怎麽不進去幫忙?”唐羽琦嗤了聲。
“我是客人。”
“臉真大。”
“我臉哪裏大了!”田艾麗一聽這話立刻爆了,她顴骨稍高,臉孔看起來的確沒那麽小巧。
“這麽明顯的事能不能別問了,自我揭短很有意思嗎?”
“唐羽琦!我真的從來沒見過你這麽刻薄的女人,怪不得你男朋友要劈腿!”
“我說了別提他!”
“我就愛提!”
……
被罵廢柴還沒來得及開口自我辯駁的晨珀暗想,算了,她還是去沙發上睡一會兒吧。
兩個互相“傷害”的女人最後都喝多了,晚餐後早早各自回房睡覺。
方諶幫著收拾了廚房,開車返回市區。
簡墨準倒了兩杯牛奶端到客廳,剛擱在茶幾上,晨珀抱了條厚厚的毛毯從樓梯上下來:“我們去院子裏看星星吧!”
別墅靠湖的那一麵有一個漂亮的庭院,兩側被蔥鬱的樹木包圍,中間鋪砌著深色地板,做了一個下嵌式的方形卡座,柔軟的墊子散在寬大的沙發上,四角的圓柱撐開上方一道弧形的玻璃頂。
朝湖麵延伸出去的幾階朝下的大理石台階,一路蔓延至水下。
這片湖水很清澈,在群山映襯下靜謐而美麗,四周都是翠綠的植物,若是溫度再高一點,可以直接下湖遊泳。
之前從湖畔蜿蜒的小路開車進來,她看到最近的房子距離這邊也要十幾分鍾的腳程。太陽落山後,周遭隻餘下晚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的蟲鳴聲,別墅仿佛遺世獨立一般。
晨珀在簡墨準懷裏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脫了拖鞋,將毛毯蓋在兩個人身上:“這棟別墅是你爺爺的還是你買的?”
“是我養父留給我的。”他抱著懷裏的女孩,伸手替她將毛毯蓋得更嚴實一點,“我從小性格就很沉悶,不太合群,喜歡獨處,和喬爾家其他的孩子也玩不到一起。他早早買了這裏,打算在我十八歲那年作為成年禮送給我。”
“你小時候也很沉悶嗎?”她的手指爬上他的臉頰,在他漂亮的五官上流連,“就沒有調皮搗蛋或是叛逆的時候?”
“那時候剛剛來倫敦,別人說的話我都聽不懂。”他低頭看懷裏的人,任由她的手在自己的臉上輕撫,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黃地燈的襯托下帶上了某種夢幻般的色澤。
他的凝視並不灼熱,平靜而寧和,卻讓晨珀的心口開始怦怦作響,明明就已經確定心意在一起了,可偶爾被他這樣注視,她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緊張,那種熟悉的酥麻感又一路自脊背攀爬而上。
這種緊張感一直維持到他的唇靠近,然後落下,繃緊的情緒仿佛一瞬間被推到了極致,隨後砰的一聲在她心底炸開,化成絢爛的焰火。
嘴唇被抵開,他的氣息無聲侵入,她被困在他懷裏動彈不得,僅有的清晰觸感隻剩下被吻著的嘴唇,以及從她腰間輕撫而上帶著細繭的溫熱手指。
她的身體顫了顫,說不清是激動欣喜還是緊張害怕,總覺得今天的簡墨準有點不一樣,他的氣息微微急促,覆在她胸前的手指有點不溫柔,與她緊貼的身體也漸漸升溫。
她知道這種時候胡思亂想不好,可她淡定不下來。身上穿的**是卡通的,內衣也不是新的,和性感更不搭邊。何況這裏再安靜無人也是室外,樓上還有兩個大電燈泡……
在所有情緒通通糾結成一團時,他的嘴唇終於離開了她。
他與她氣息相交,低垂的眼簾半掩著他眼眸裏某種濃重的情緒。
“Amber……”他吻住她的耳垂,聲音低啞,“如果你暫時還不想,以後別再這麽看著我……我不是聖人。”
他不是聖人,他也會有欲望,隻是克製力更好,並且珍惜她,有些事想留到婚後再做。
晨珀心亂如麻又感覺好氣。
所以,她剛剛到底怎麽看他了?明明是他在放電好不好!
晨珀表示,被撩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唐羽琦和田艾麗則表示,被塞狗糧的日子總是過得慢。
兩人好不容易挨過第二天,最後一致決定,過了今晚就收拾收拾準備離開。這裏雖然很好,可以劃船釣魚、爬山野餐、呼吸大自然的新鮮空氣,但所有這些都抵不過晨珀時不時丟來的狗糧。
要換個其他男人,或許她們還能回以嘲諷,來幾句帶顏色的調侃作為回應,以緩解內心的不平衡。可偏偏對象是簡墨準。
其實他不是冷厲難相處的男人,相反,因為從小所處的環境,以及接受的教育讓他待人極其禮貌紳士,隻可惜——他不愛笑。
或者說,他對晨珀之外的其他人——哪怕是她的朋友,也很少笑。
一個男人,一旦有了俯視別人的身高和清冷深邃的雙眸,再加上沒必要對任何人都笑的認知,所有的禮貌都會讓人對他肅然起敬。
讓她們對這樣的簡墨準調侃嘲諷?她們又不是腦殘……
“總之,我現在對晨珀是徹底服氣了!”田艾麗從唐羽琦嘴裏挖出她和簡墨準相識的經過後,由衷感歎。
第二天,為了給兩人踐行,她們商量後決定晚餐時在別墅外燒烤。
方諶午後驅車送來了大量醃製好的食物和爐炭,其他人則布置了燒烤場地。傍晚,空氣裏飄起第一絲肉香的時候,一位訪客緩緩而至。
他穿著居家休閑服,一手夾了根香煙,一手插著口袋,站在別墅邊上。
單澤修?
晨珀感覺非常意外。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他怎麽突然出現了?還穿得這麽……隨性?
“好帥的大叔!”唐羽琦壓低聲音,吹了聲口哨。
“單澤修?”田艾麗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你認識?”
“你也見過啊,藝術節和晨珀同台的那位,之前聲世器樂大賽他來當過評委,非常有名氣的交響樂指揮家!”
“原來是他。”唐羽琦聽晨珀說過這位當評審時的“事跡”,一下子沒了興趣,“他今天看起來和舞台上的樣子差別真大。”
單澤修今天的衣著的確隨意了點,帶著褶皺的居家服,淩亂的黑發,光腳穿了雙露趾拖鞋,眼眶下還有明顯的陰影,胡楂都沒刮,簡直像是剛剛從**爬起來。
簡墨準倒是不意外:“怎麽過來了?”
“你這裏太熱鬧了,隔那麽遠我都能聽見。”單澤修上前,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掐滅了煙頭,視線從晨珀身上掠過,那目光裏帶了幾分難以覺察的冷意。
晨珀明白過來:“他住在隔壁那棟?”
說是隔壁,其實距離挺遠的,真要說從那棟別墅聽到這裏的動靜是不可能的,看他這樣子,倒像是剛睡醒出門散步,不小心晃過來的。
單澤修也不和簡墨準客氣,已經來了就順便坐下一起吃。
和唐羽琦對待單澤修的隨意不同,田艾麗到底是這行的人,行內大神坐在麵前總歸有點小緊張,同時也想借著這個機會刷存在感。
“真沒想到居然會在倫敦再見到單老師,運氣真好!”田艾麗長期麵對舞台和鏡頭,自認最擅長的就是社交,“隻是,單老師怎麽也在這裏買了別墅?別誤會,我沒有其他意思,這裏的確很美,但實在太僻靜了。”
單澤修原本對她還算客氣,雖不熱絡,但也沒擺架子,可不知道田艾麗這次說錯了什麽,他的臉色微沉下來。
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有點古怪,一直在投喂晨珀的簡墨準默不作聲地夾了塊牛排擱入單澤修盤中,單澤修看他一眼,慢慢緩了臉色。
田艾麗早就在比賽上見識過單澤修的毒舌和刻薄,這點臉色的變化她根本沒放在眼裏,倒是簡墨準遞送食物的動作讓她腦中靈光一閃。她太驚訝,脫口而出:“單老師之前提到的那個會拉小提琴的朋友不會就是你吧?”
簡墨準正將晨珀杯子裏的紅酒倒入自己的酒杯,聞言抬頭看了田艾麗一眼,頷首作答。
單澤修蹙眉,這一次,他眼睛裏的溫度完全降了下來。
晨珀莫名感覺到微微寒意,無意間抬頭,正對上單澤修冷然的目光。
她能理解單澤修作為簡墨準的好友,不希望自己朋友不太愉快的過去被提及。但她不明白的是,他對她生什麽氣?
這件事從頭至尾她都沒和田艾麗說過,她會突然提及,恐怕也是因為想起之前培訓課上,單澤修親口說的那個故事。
所以,田艾麗不知情也沒有惡意。
真要追究,他隻能責問自己之前為什麽要在課上說這件事,今天又為什麽這麽巧出現,一臉不爽地看著她做什麽?
晨珀不知道,因為今天的這頓晚餐,她期望中浪漫溫馨的兩人世界並沒有隨著唐羽琦和田艾麗的回國而到來。
在她的兩位好友離開後,單澤修帶著一遝曲譜及一台平板電腦出現在簡墨準的別墅裏。
晨珀當時正趴在沙發上玩手機,簡墨準則在開放式廚房裏做她喜歡的巧克力塗層蛋糕。
平板電腦和曲譜被人重重丟在她背上,晨珀回頭,對上單澤修毫無溫度的目光,有點不爽:“幹嗎?”
“準備準備,這是你一周後參加比賽的曲子。”
“……”
“不是決心要努力嗎?整天好吃懶做隻會讓你退步!”
“Simon。”簡墨準直起身子,蹙眉看著他。
“我也是為了她好,這件事你別管。”單澤修看了看手機,“你隻有三個小時熟悉曲子,三小時後我要聽到成品。”
晨珀維持了數秒的黑人問號臉,開口道:“我感覺到了濃重的敵視和厭惡。”
單澤修環抱手臂:“你想說什麽?”
她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你不會也一意孤行地暗戀著我的男友吧?”
單澤修嘴角**了下:“滾!”
兩個月後,Wigmore。
八月的倫敦,和風宜人。
舞台上,晨珀拉完最後一個音,抱著“懷念”朝舞台下方鼓掌的觀眾們深深鞠了一躬。
她終於做到了,在那起“PS照片惡意中傷事件”過去近兩年後,堂堂正正站上了Wigmore的舞台——並且是以獨奏的身份!
和藝術節那次不同,她沒有依靠任何人的關係,而是憑著自己的實力從校方那裏爭取到了這次獨奏的機會!
所以,參加比賽拿獎還是非常有用的。
在這一點上,她很感激單澤修。
連續兩個多月的高壓教導,終是讓她感覺到了值得。雖然他這兩個多月對她的種種苛刻要求其實也帶著私心,但此時此刻,她是真心感謝他。
“謝謝。”她用口型朝台下的單澤修說了兩個字,下一刻視線已經被捧著花束走上舞台的高大男人吸引。
黑色的三件套正裝,逆天的長腿,還有在舞台燈光下越發深邃俊美的臉孔——平日裏著裝講求舒適隨意的簡墨準今天簡直帥到炸裂!
她沒有接花,一手抱著“懷念”,一手勾住他的脖頸,在他微微詫異的目光中努力踮起腳尖在他唇上重重親了一口。
事後,晨珀很是得意地告訴唐羽琦,高跟鞋於女人還是非常有用的,若那天在舞台上她沒有穿那雙十幾厘米的高跟鞋,根本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親到自己的男友。
不過也因為這次成功的偷親,她被老爸打來電話教訓了半個小時。
是的,很不幸地,她忘記了,在春季的亞洲藝術節上,小提琴“懷念”驚豔登場,幕後神秘製琴師進入大眾視線。在網絡發達的今天,隻要不刻意隱瞞,生活裏根本沒有秘密可言。
晨珀在藝術節上和小提琴收藏家兼樂評人胡崇光的合影,晨珀、簡墨準及胡崇光三人的合影不久後在網絡上流傳開來。據可靠消息稱,照片上這位堪比頂尖藝人長相的男人便是那位神秘的英國製琴師。在顏即正義的時代,簡墨準那張清雋禁欲的臉孔、秒殺眾人的身高,以及自帶的貴族氣質,都令女人們心神**漾。
於是,簡墨準成了名人。
而晨珀在Wigmore演出舞台上的這一吻,也被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下來。“英國著名製琴師戀情公開,女友Wigmore獻吻戀人”,這樣浪漫的一幕,足夠讓媒體發揮充分的想象力,更何況,晨珀之前曾在藝術節上以指揮家單澤修學生的身份與其合奏。再之前,她和盧辰那則誤傳的緋聞也曾吸引過大眾的視線。
無論如何,兩人的消息著實上了一陣子熱搜。
以晨父對自家女兒的關注度,不知道才有鬼呢!
除晨父外,另一個因這則新聞而斥責她的人是單澤修。
單澤修討厭她這件事,晨珀起初就有感覺,後來他雖然解釋過是因為她讓他想起了以前的情敵,但那天在別墅燒烤,晨珀卻感到事情可能沒這麽簡單。
在她不遺餘力近乎自虐般和他對著幹,隨後換來更嚴苛的練習要求的幾天後,原本對兩人之間的事不予幹涉的簡墨準開了口。
“Simon,如果你的嚴格是因為遷怒,我希望你可以停止。”簡墨準站在敞開的落地窗外,他合上手裏的書,神色冷淡地走進來,取走晨珀手裏的小提琴,輕觸她指尖的傷處。她是從小練習小提琴的人,手指早就應該習慣,可僅僅幾天時間她的手指便又腫又紅,今天還破了皮,可見單澤修要求她的練習強度有多高。
“你應該清楚,我的病情和她無關,早在你認識我之前,這個病就一直存在。”他說著,將小提琴和書本擱到一旁,從櫃子裏找出醫藥箱,取出藥水低頭細細給她消毒,“Simon,我很感謝你身為朋友替我做的一切,我知道這棟別墅會讓你想起去年發生在我身上的種種,但這些事,都和她無關。”
晨珀聽不明白:“什麽事?”
簡墨準沒有回答她,處理完她的傷處,抬頭看向眉頭緊蹙的好友:“即便,所有事都和她有關,所有事都是她造成的,但這個女孩,連我自己都不舍得責怪……我希望你能理解。”
單澤修看著好友,慢慢收斂了全部的表情,他嗤笑了聲:“行,是我多事了。”他說完,取過自己的外套,推門出去。
單澤修離開前的表情有一點可怕,晨珀目送他離開,回頭看向簡墨準時,才發現麵無表情盯著自己的他更可怕。
原本想問的話就這麽卡在了她喉嚨裏。
說好的不舍得責怪呢?
麵前人的氣場太冷,她有些艱難地咽著口水:“你……別生氣了。”
“你知道我在生氣?”他眉頭微蹙,“那你知道我在氣什麽?”
“我不該故意惹怒單澤修。”
他點了點頭,後退兩步靠在書桌的邊緣,將她拉近自己,用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指尖,聽她疼得嘶了一聲,又立刻鬆開:“任何情況下,都不許用這種方式尋求答案。你可以問我任何事,我都會回答你,我不會故意隱瞞你,但前提是你開口問。”見她麵帶沮喪地看著自己,他又心生不忍,歎了口氣,將人拉進懷中,“Amber,你得明白,隻要你開口,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東西——隻要我能給。”
晨珀乖乖點頭,擔心地問道:“去年你發生了什麽?你病了?”
“不是生理上的疾病。”
社交障礙,心理疾病的一種。
抗拒陌生人,懼怕別人的眼神和視線,自我懷疑,情緒長期消極低落,逃避外界的一切……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導致呼吸困難。
幼時被收養,來到一個語言不通又完全陌生的環境,過程遠沒有描述的那般輕鬆。在莊園裏也好,去學校也罷,他都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他年紀尚小,原本就內向安靜,又無法流暢地和別人用語言溝通,而且Lance還特地給他安排了接送的專車,並配了司機。無論他去哪裏,都不需要花費心思,於是他便更少開口說話了。時間一長,安靜便成了清高孤僻。
年幼的孩子,豪華的專車,身負喬爾家族的光環,卻隻是個不被喬爾先生看中的養子。
有人好奇,有人漠視,有人不屑嘲笑,但更多的則是羨慕和妒忌——因為即便在倫敦上流社會,喬爾家族也是個令人仰望的存在。
等到Lance意識到自己忽略的那部分時,簡墨準已經患上了很嚴重的社交障礙。
Lance很自責,從此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陪伴他,幫助他慢慢好了起來。
隻可惜那場意外的火災,讓Lance沒能陪伴他直至成年。
即便沒有老喬爾的遷怒,那種深深的自責和負罪感也幾乎將一個孩子逼瘋。
他的病複發了,並引發了很嚴重的抑鬱症。
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每天都要見一次心理醫生。
製作小提琴,是偶然,也是必然。一個人,一個房間,遠離人群,打磨木料是唯一能讓他舒緩下來的方法。
心理疾病常常會反複發作,他是個不喜歡給別人造成負擔的人,所以在病情穩定之後,一直盡可能地控製著自己,讓情緒更收斂更平靜。這種自我控製帶來了不錯的成效,近幾年他的生活已基本與正常人無異。
以至於晨珀和他相處了這麽久,一點端倪都沒有看出來。
“也因為患過這個病,所以當初對是否要和你在一起,我猶豫了很久。”戀情,會讓情緒起伏不定。他深知她對自己的影響力,所以在這方麵會考慮更多一些。但最終,顧慮敵不過對她的喜歡,想要和她在一起的心情太過強烈,他不想錯過她。
“原來,你那時要求我不能夠單方麵決定這段關係的結局,並不是毫無理由的。”她想到自己的不告而別,“那去年我離開之後,你又……”
“沒那麽嚴重,不算複發,隻是情緒有點不穩,所以我一直留在這棟別墅裏,盡量不接觸外人。那時候,Simon在照顧我。”單澤修為了方便照顧他,又不想給他太大壓力,幹脆買下了附近的別墅。他這個朋友為他所做的一切,他非常感激。所以,哪怕他從一開始就覺察出單澤修對晨珀的厭惡,也始終沒開口說什麽。
“怪不得他那麽討厭我!”晨珀想起那次吃飯,單澤修臨行前給她的忠告:
“如果沒有陪伴他一輩子的決心,就不要輕易給他承諾,有些事可一不可再。”
原來一切早有跡可循,隻是她沒有深究,還仗著簡墨準對她的寵愛每天在這棟別墅裏蹦躂,換作其他男人這樣對待唐羽琦,她也會發怒的!
身前的男人伸手,捏起她的下頷在唇上吻了下:“我說了和你無關。”
晨珀抿抿唇,臉上突然浮起濃濃的自責和沮喪。
他歎了口氣,攬著她的腰身將她抱進懷裏:“你看,這就是我之前一直沒和你說這件事的原因。”
晨珀窩在他懷裏等了又等,最終沒憋住,主動抬頭朝他嘟起嘴。
“一下不夠,我很沮喪。”她解釋。
他忍不住笑,扶住她的脖子,低頭吻了下去。
那天,晨珀後來陸陸續續問了他很多以前的事,果然像簡墨準說的那樣,但凡她問,他就會答,並沒有隱瞞的意思。
次日,晨珀去敲了單澤修別墅的門。
門很快就開了,他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看來你都知道了,怎麽,想責問我為什麽沒早告訴你嗎?”
她原本還擔心他一怒之下會回城,還好人還在,態度差了點也沒什麽:“不是,我是來和你道歉的。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替他抱不平很正常,我理解這種心情。也希望你可以原諒我去年不告而別給他帶去的麻煩,還有——你說的話我記住了,有些事可一不可再。能不能和他一輩子我現在不能保證,但我很愛他,我絕對不會再這樣離開他。”
單澤修大概有點意外,眼底掠過一絲愕然,就這樣站在門裏看了她很久,久到晨珀以為他是不是醞釀著什麽刻薄的話。結果他輕輕嗯了一聲,便關上了別墅大門。
事實上,她的道歉還是有用的,單澤修在這天之後再次恢複了上門“虐待”她的日常。
說真的,以單澤修的水平,外麵多的是人想上門求虐,她能被他主動“虐待”,是因為她命好能成為簡墨準的女友……好吧,她承認,以上是單大神的原話。
雖然,他對她的態度依舊不太好。
雖然,當他知道她努力爭取在Wigmore的獨奏機會的真正理由後,曾批評她心態不正。
雖然,因為在舞台上那一吻引來大眾關注的事被他批評為嘩眾取寵……
……
但晨珀能看出來,她以實力站上Wigmore的舞台,他心裏還是驕傲的——當然,這一點她大多是靠腦補。
總而言之,因為近兩個多月她被單澤修逼迫著進行了大量高難度的練習,以至於量變帶來了質變,她嚐試著創作了兩首小提琴曲。
曲風是她喜歡的現代樂,輕快明亮,帶著戀愛的甜蜜味道。
不過為防止被他批得一文不值,她完工後隻拉給簡墨準聽過。他寵歸寵,卻不偏袒,聽完後給她提供了自己的意見,她照著他的意見反複修改,最後出來的成品讓她自己很滿意。
無論如何都是處女作,她還想聽到更多人的建議,於是將曲子錄製完畢傳上了網。粉絲們的留言很給力,鼓勵的占大部分,也有人留言說,早在聽到她那些原版改編的曲目時就料到她會走上創作的道路。
大眾反應良好,對她是最好的鼓勵,她創作的興趣更濃,朦朦朧朧間仿佛看到了未來的另一種可能。
也就是在這之後不久,她在網站上收到了一條私人信息。
對方對她的原創小提琴曲表示出了很大的興趣,並且留下了聯絡方式,希望她能盡快聯係。
於是,八月下旬,在RAM開學之前,她坐上了返回S城的班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