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長歌回到自己的院子裏,隨意的坐在一張九龍檀木椅子上。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上麵暗繡的金線依舊是抽絲的模樣。

他摩挲著檀木椅子上的龍頭雕花,眼中又著說不出的蕭索寂寥。

這張椅子其實於他的身份來說,是有僭越的成分在的。然而他十三歲時大病一場,醒來便覺醒了天才玄魄,牧皇一時高興,便將自己用慣的這張椅子送給了他。

大概也就是那時起,身為太子的牧羽墨就恨毒了他吧?盡管他從來沒想過要和牧羽墨爭奪國主之位,可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的優秀反倒成了一張催命符。

他不死,太子一黨就不得安生。

可是,他又為何要為了讓牧羽墨安心而心甘情願的去死呢?

······

傅淵若憤憤不平的用筷子狠狠地戳著盤子裏的魚,看到那雙死魚眼,腦海中登時浮現出了牧長歌那張同它一樣討厭的臉。

想到這裏,傅淵若更加食不下咽了。

“小翠,你聽到牧長歌那不識好歹的東西方才對我說什麽了嗎?”

傅淵若扭頭問一旁的小翠,小翠眼見傅淵若從牧長歌走後就一直怒氣滔天的模樣,很是謹小慎微的沉默了。

“他讓我滾?小翠,我沒聽錯吧?我好心好意的給他指明路,他竟然叫我滾!”

“他以為他是誰呀!本姑娘什麽時候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傅淵若話音剛落,手中的玉箸應聲而斷,那條魚也被她戳成了慘不忍睹的模樣。

原來經過幾日細心的觀察,傅淵若大致搞清楚了牧長歌突然淪為廢人的關節所在。想著他對自己還算有點作用,加上自己額外的一些小心思,她便“好心”的想要同牧長歌說明真相。

順便,談個合作。

可是她沒想到,自己不過剛起了個頭,牧長歌就言簡意賅的從嘴中蹦出來一個“滾”字揚長而去。

真是端足了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款兒!

氣完鬧完,傅淵若逐漸平靜下來,她讓小翠出去自己想要安歇,然而當小翠把房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的臉上就換成了一種十分複雜的神色。

那是一種讓人無法形容的神色,不知道是欣喜、慶幸還是失落。

原來,他真的不是顧長流呀!

傅淵若喃喃的念叨著,方才她對牧長歌說出那番話,不過是想試探他一番,確定他到底是誰。

每次隻要一想到李無忌說的關於牧長歌的身平,她便隱隱約約的覺得有些不對。

怎麽會有人原本資質平平,卻在大病一場以後突然覺醒天才玄魄呢?

這樣的際遇難道同她的重生不是一模一樣的巧合嗎?

既然她都能借著傅淵若的身體重生,那顧長流會不會也投身在了這牧長歌的身上?

然而她又忍不住自嘲,就算是顧長流察覺到自己沒有死透,想要追殺她,憑他如今在聖元星界萬人之上的地位,他又何須如此費盡周折的來取她性命?

可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迅速的蔓延長成參天大樹。所以,傅淵若才想借機試探。

而事實證明,試探的確有效,這牧長歌,並不是顧長流。

因為真正的顧長流哪怕一身傲骨,被自己打敗後,還是能夠甘願伏低做小,認了她這個師傅,學走了她一身的絕學,更靠著她成為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然後,就如當初他們初見之時,他許下的豪言壯語一般,有朝一日,定會親手取走自己的性命。

顧長流為達目的願意臥薪嚐膽,然而這個牧長歌卻是倔強清高到了極致。他興許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別有所圖,亦或者是他從來就不肯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人。

他甚至連自己的條件和籌碼都不願意聽,寧願身在地獄,也不要嗟來之食。這一點,他就比顧長流更加有骨氣。

可是,越是這樣,傅淵若反而越想同他合作。畢竟自己需要他身上的真龍之氣鍛體破境,可如果他一直這般沉淪頹喪,那麽那股龍氣遲早也會潰散而逃。

那可就真就是暴殄天物了呀!

······

牧長歌望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笑一聲,他方才一直在回味著傅淵若的話,本來就毫無溫度的眼中森然光芒一閃。

“憑你一個孤女,也想同我談合作?”

牧長歌母妃出生低微,生下他後也不見得地位有半分提升,反而因為要護他周全而過得愈發小心甚微。

是以他從小也沒有什麽親情倫常,隻覺得這世間的一切都需以強權維持,可惜的是,他並沒有那個天賦。

後來他覺醒天才玄魄後,這皇城之中的人心浮動,不等他出手招攬,便自覺地形成了一股力量同太子牧羽墨分庭抗禮。

每個人都想成為造王功臣,卻不想這條路上的血雨腥風會是他們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這個不可承受的人中,也包括了他,所以他身邊的可用之人被一一剪除,他自己也淪落成了廢人。

牧長歌自然知道是牧羽墨對自己動了手腳,可是連權傾朝野的李無忌尋遍奇人異士都不能查探出任何異常,她傅淵若一個黃毛丫頭,又怎麽可能洞悉其中關節?

就連她也想在造王這條路上插上一杠子嗎?亦或者她是想要尋求一個健全的自己的庇佑。

可惜呀,他不會上當。

這條命很寶貴,他玄魄盡廢的那日遭受了那般蝕心吸髓的痛苦都熬了過來,苟延殘喘的留著一條命,可不是同她鬧著玩兒的。

“咚咚咚······”

牧長歌的臥房的房門口傳來一陣突兀的叩門聲,他又一瞬間的愣神,如今他齊王府就像一座孤島一般,除了常常造訪吃了閉門羹的李無忌外,鮮少有人會踏足。

都怕沾了晦氣。

難道,是她?

可是自己方才那般對她,像她那般弱不禁風又嬌養慣了的大小姐,此刻應該躲在房裏哭鼻子吧?

怎麽還敢來找自己!

一想到那人,牧長歌心中不由得滋生出一股別樣的情愫,不知道是期待還是嫌惡,酥酥癢癢的,叫人抵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