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葉落,清河一中的道路兩旁紅葉紛飛。
這個季節雖美,但對打掃公共區的同學來說,卻像噩夢一般,打掃時要多花費不少力氣。校園花池中的落葉已經堆滿,厚重的泥土一時半會也消耗不及這樣多的養分,因而值日生要將掃完的落葉一堆一堆裝在筐裏,一趟趟地運到校園北角的垃圾中轉站去。
如果風平天靜倒是還好,若是值日時趕上起風,值日的人才算是倒了大黴——他們常常要護住筐裏的落葉不被吹散不說,走一趟垃圾中轉站回來,枝頭泫然欲墜的葉子又隨著風飄落下來,很快將地麵鋪滿,簡直讓人頭痛。
林佳璿清掃著那些泛紅的葉子,臉上始終掛著幾分不悅。曾笑下來陪她打掃時,看到她一邊揮著苕帚,一邊打量著不遠處將葉子裝框的崔鶯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怎麽了?”曾笑扶著她的肩膀,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你總看崔鶯鶯幹什麽?”
林佳璿一貫天真,難掩喜怒,如今被問起來,倒是收斂了原本的神色,“沒怎麽。”
“對了,我昨天晚上放學時碰到她了。”曾笑回想起昨晚的偶遇,麵色複雜,“她……她好像就住在我家附近呢。”
昨晚放學後,林佳璿的母親來接她回家,曾笑便沒同她一起走,兀自留下多看了會兒書,離開學校時已是十點半了。
秋風蕭索,街道上沒什麽人,街角的餛飩攤生意倒是紅火。曾笑騎車到路口的時候恰好趕上紅燈,聞著旁邊飄來的老湯羊雜的香味,一時有些嘴饞,便打了個電話回家,說要暫且吃個宵夜,讓父母先睡,不必等自己了。
曾笑點了一碗小餛飩,又要了半屜包子,剛剛在位置上坐穩,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崔鶯鶯背著畫板,提著畫具,笨拙地從馬路對麵走來,手中的負重令她有些吃力。
遠遠地,她也看到了曾笑。畢竟是同班同學,曾笑又率先和她揮手打了招呼,崔鶯鶯避之不及,隻好衝曾笑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這麽晚了,還沒回家?”曾笑站起身,招呼崔鶯鶯過來坐。
崔鶯鶯搖了搖頭,晃了晃手中的畫具,臉上浮現著藏不住的疲累,“剛下課。”
“你在學美術?”曾笑有些詫異,雖然第一次見麵時便看到她在作畫,但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是個藝術生,這倒從未聽佳璿提起過。
“嗯。”崔鶯鶯也不願多做解釋,僵硬地衝曾笑擺了擺手,“我先走了。”
話音剛落,她真的轉身往北邊去了。餛飩和包子已經擺在了桌上,蒸騰的熱氣將崔鶯鶯的背影氤氳成一個小小的點。曾笑看不清她去了哪裏,隻覺得她仿佛朝自家的那條胡同裏拐去了,又仿佛隻是為了躲避她的探尋,所以隨便找了條小路繞去。
曾笑歪了歪頭,沒再去追尋崔鶯鶯的身影。
但是今天看她和佳璿一起值日,仿佛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不愉快似的,彼此都帶著一種說不出口的情緒。這倒令曾笑有些好奇,又有些放心不下。
“管她住哪裏呢,她性格那麽怪,我們也說不到一起去。”林佳璿一向好性,對誰都和顏悅色的,唯獨崔鶯鶯,是她用善意構建的世界外過門不入的異類。
那就老死不相往來好了。
林佳璿兀自轉移了話題,把和崔鶯鶯之間的過節放在了心底,不願再和任何人提起。
晚自習時,孟衛東因為參加老同學組織的聚會並不在學校,賈主任親自來看管文科三班的自習,坐在講台上眼觀四路耳聽八方,比閻王孟還較真,搞得整個班都人心惶惶。
很快,他的目光在角落的空桌子上落定。
“誒,那兒怎麽空著?坐在這個位置的同學呢?”賈主任戴上老花鏡,打量著林佳璿身邊的空座位,“馬上就月考還敢逃課?膽子不小!”
林佳璿看了眼身邊的空位,正欲解釋,前排的劉海波率先開口,“主任,她不上晚自習的。”
“不上晚自習是什麽意思?”賈主任揣著胳膊,一臉嚴肅地走到崔鶯鶯的座位旁。
林佳璿看了眼主任,小聲咕噥著,“她學美術去了。”
唯恐主任生氣,她又緊忙補了一句,“孟老師是知道的。”
“學美術?藝考那是高三的事情,現在高二才開學兩個月,就不上晚自習了?”賈主任果然不悅,“明天她來了之後,讓她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話剛說完,賈主任自覺不妥,不願孟衛東回來後覺得他越俎代庖,又緊跟著改了口,“讓她去找孟老師一趟,說一下情況。”
旮旯角的事務,孟老師向來不上心;旮旯角的學生,孟老師也幾乎不在意。
就算把崔鶯鶯叫到孟老師跟前,想必孟老師也懶得搭理。林佳璿想到這兒,也不再如方才那般緊張了。
她甚至安慰自己,被責罵的人是崔鶯鶯啊,她原本應該幸災樂禍的,自己在這兒緊張什麽?但善良如她,又不願同學受到責罰,這便還想著法子轉圜呢,幸虧賈主任沒有繼續追究,否則她都不知該怎麽辦了。
崔鶯鶯,真是個討厭的存在。林佳璿很恨地想,她平日裏不給自己好臉色就算了,人都不在教室還要給自己添麻煩,真是讓人心煩。
第二天課上,林佳璿猶豫良久,還是寫了個紙條,推給了身邊的人。
“賈主任發現你不上晚自習非常不滿,要你自己去找孟老師說明情況。”
崔鶯鶯看著紙條上規規整整的字,不自覺地鎖緊了眉。她扭過頭,看著林佳璿一臉淡然的樣子,一時有些惱火——孟老師早知道她不上晚自習的事,從來沒有過問過半句,如今這事卻被捅到了賈主任那裏,她怎麽想都覺得和佳璿脫不了幹係。
這節是應凱的曆史課,旮旯角的學生們一向不討他喜歡,崔鶯鶯不願在此時生什麽事端,隻好暫且把情緒壓了下來。
林佳璿自然是不知道這一切的,她還是全神貫注地花癡著自己的偶像,一副樂天的做派,全然沒有將崔鶯鶯的憤懣和隱忍放在眼裏。
下課鈴剛響,崔鶯鶯便趴在桌子上補眠。她太累了——提前加入高三年級的美術集訓隊伍,繁重的集訓任務令她有些吃不消;眼看著月考臨近,她又不願把文化課落下,隻好晚上訓練結束回家後加班加點地複習,常常看書做題到黑夜。睡眠不足的她,整個人疲憊得像一灘泥,簡直快要不成人形。
林佳璿近日也發現了崔鶯鶯的日漸消弭,眼瞅著她的眼眶深深地塌陷了下去。上課時,崔鶯鶯還能強打精神,課後便神色不濟,不是趴在桌上補覺就是耷拉著腦袋閉眼休息。這樣的崔鶯鶯,林佳璿實在不願去招惹,但是想到昨晚賈主任的“旨意”,她又覺得自己有傳達的義務,隻好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試圖將她喚醒——
“喂,紙條上的內容,你看到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