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的母親搖了搖頭,停頓了很久,才啞著聲音開口,“朗朗,咱們家完了。”
雖然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也從老師那裏獲知了事情大概的情況,但此刻從母親嘴裏聽到這一句無力的獨白,元朗還是渾身一顫,隻覺得如墜冰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爸爸他……他犯了事,被抓起來了。”元母垂下了頭,嘴角浮起一絲晦澀絕望的笑意。
元朗鼓起勇氣,深呼吸了一番,上前抓住母親的手,“到底怎麽回事?”
“你爸爸這些年來,一直在搞非法集資,拆東牆補西牆地養著公司,前一陣子公司資金鏈出了問題,集來的錢打了水漂,債主紛紛報警,你爸爸就……”
“非法集資?”元朗隻覺得腦袋轟隆一聲,做夢也沒想到一向受人敬重的父親在做的生意竟然是令大家嗤之以鼻的“龐氏騙局”。
“前段時間你爸爸出差,其實是出門躲債去了,誰知道有的債主家裏有本事,把你爸爸跑從廣東的地下室裏逮了回來,直接送到看守所關了起來。”
怪不得父親最近總聯絡不上,偶爾打一次電話回家來也言辭閃爍。元朗原本還天真地以為是父親在外做了什麽對不起母親的事,和母親鬧了矛盾才羞於回家,誰知道竟然……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滿腦子都是父親在地下室裏挨冷受凍的畫麵,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現在除非把人家的錢都給還上,不然你爸爸他,應該是要把牢底坐穿了。”元母重重地歎了口氣,歪過頭去倚在靠枕上,無聲地流著眼淚。
元朗一直是家裏養尊處優的少爺,從未遇到過這樣的難事,此刻鎮靜下來,也想不出什麽別的主意,隻好把念頭動到自家房子上來,“媽,咱們把房子賣了。咱們家房子大,應該能賣不少錢。還有存款,全部拿出來。不管怎麽說先把債還上,把爸爸救出來,爸出來了什麽都好說。”
元母蒼茫一笑,似是在笑兒子的天真,又似嘲笑自己的無能,“咱們家的房子早就抵押出去了,這幾天咱們就得收拾東西,另外找個住處。”
“存款呢?這麽多年下來,你們應該攢下了不少錢吧?”
“能還的都拿去還債了,如今咱們家的公司也已經破產,咱們娘倆已經一無所有了。”
元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想要安慰一下母親,卻總覺得鼻酸眼澀。他走到窗邊,看著窗下偌大的城市公園,腦中一片空白。已經是初春了,公園裏的樹木都抽了枝,看起來一片嫩綠;遠處的湖泊上也出現了幾對泛舟的情侶,在鴨子形狀的遊船上幸福相依,感受著春天的氣息,迎接著生命的新生。
但是這春天於他而言,卻比最凜冽的寒冬還要冰冷、殘忍。
“我已經托朋友找好了一個小房子,我們可以先搬過去住。你去收拾一下你的房間,看看有什麽需要帶過去的,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就丟下吧。”
過了今天,這棟房子就要易主。他們一家在這間屋子裏的所有歡笑和痛苦,所有鮮活珍貴的回憶,都會被新房主輕而易舉地粉飾掉。縱然帶上再多的行李,也帶不回逝去的那段闊綽富饒的生活,帶不回男孩無拘無束的成長,還有女人養尊處優的自在人生了。
元朗回到自己的房間,看到地上已經整理出幾個大大小小的包裹。他環視一圈,目光停留在牆上泛黃的海報上,回想起幼年在房間裏偷偷收看《數碼寶貝》的日子。
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夠掉到數碼寶貝世界,踏上令人興奮的冒險旅途躲過眼前發生的一切;可是他不能,父親入獄,他是家裏唯一的男人,是母親唯一的希望,絕不能在這個關頭先敗下陣來,讓母親連個依靠的人都沒有。
“媽,我沒什麽要帶的了。”他走回客廳,乖巧地坐在母親身旁,努力擠出一個笑來,“新房子在什麽地方?舅舅等下來接我們嗎?”
元母冷笑了兩聲,疲憊地合上了眼睛,“他怎麽肯來。如今咱們家這個境地,他們都離得遠遠的,唯恐沾染上半分。”
元朗知道母親為何生氣。前些年父親生意紅火的時候,舅舅幾乎天天都要來串門,想跟著父親一起做點小生意,或是在他手下謀個差事賺點錢。看在母親的麵子上,父親對舅舅十分照顧,給他買車買房,簡直把他當作親弟弟來疼。
結果他們家剛出事,他就像個縮頭烏龜一樣急於和姐姐一家撇清關係,實在是薄情寡義,讓人看不起。
“算了,我們也不指望他們。”元朗一朝之內經曆了家庭的巨變,感受到人情冷暖,此刻已經冷靜下來,開始安撫起母親來了,“無論如何,媽,你還有我。”
元母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腦袋,用盡力氣坐起身來,吩咐著他:“叫輛出租車吧。”
“好。”元朗轉身就去屋內取行李。想不到他們一家在這棟房子裏住了這麽多年,需要搬走的時候,行李不過幾個箱子和背包而已。元朗心裏清楚,家裏值錢的東西大概已經被人搬空了,他們需要帶走的也僅是些個人的衣物還有被褥罷了。
母子倆帶著簡單的包裹走進電梯,最後一次轉身去看自家熟悉的大門。
“就這麽一天的功夫,總覺得門上都落灰了。”元母輕聲感慨,空靈的聲音落在元朗的心上,險些逼出他的眼淚。
“走吧。”元朗按下一層的按鍵,安靜地等待電梯門合上。
電梯緩緩下落,曾經富裕的溫暖的無拘無束的家,最終消失在少年的眼前,從此變成回憶中一個飄渺虛幻的存在;而眼前等待他的,則是生活的苦難和磨礪,還有未知的拮據和艱難。
與此同時,元朗家庭的變故已經成為校園頭號新聞,飄**在清河一中的每個角落。
清河市是三線小城,教育資源也比較集中,但凡考進清河一中的孩子,除了天資聰穎,便是非富即貴。不少孩子的父母們也來往密切,經常在生意場上打交道,因而元朗父親被收押的事,便作為一則奇聞,迅速在孩子間傳開了。
“你家有被騙嗎?”
“有啊,太過分了,我爸媽所有的積蓄都放在那邊,現在找都找不回了。”
元朗父親非法集資吸納到的資金來源廣泛,清河一中不少學生的家庭都跟著遭殃,存款有去無回,家庭多年的積蓄化為烏有。大家心中有怨,對待元朗的態度也天旋地轉,恨不得將所有的情緒發泄到他身上,讓他替父受過,解一解大家的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