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一聲不吭地坐著,腦袋無力地耷拉下來。他知道此刻說什麽都沒有用,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如果任由同學責罵能夠讓他們心情好些的話,那他甘受其辱。
“你冷靜點。雖然這事是元朗爸爸的責任,但和元朗沒有關係,他和我們一樣,什麽都不知道。”曾笑看不過眼,出言相幫。
憤怒的同學卻全然不買帳,“和他沒有關係?他少爺一樣揮霍別人家血汗錢的時候,怎麽不說和他沒有關係?當初怎麽享受的,如今就要怎麽還回來,天經地義的事情,你多什麽嘴?”
同學說的話也並非無理,況且他外公外婆此刻正躺在醫院,家裏積蓄也不見蹤影,他發脾氣也在情理之中;隻是苦了元朗,要獨自麵對大家的憤懣,頂住大家對他家庭所有的鄙夷和謾罵,體味著從天堂墜入地獄的絕望。
曾笑還想說些什麽,卻也一時語塞。她看著元朗消沉落寞的樣子,心裏很不是滋味,但又不知如何幫他,更不知如何平息同學們的怒火。
“元朗,你來啦?”林佳璿驚喜的聲音從後門傳來。元朗轉身望去,隻見自己的同桌興奮地飛奔而來,連一側的書包帶子鬆掉都沒注意。
預備鈴聲響起,大家老老實實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沒對元朗多加置喙,但小聲的議論仍不絕於耳。
“你別聽他們說的那些,大家都是氣急了才會口不擇言,其實心裏都知道這件事不是你能決定的。你身處其中,比我們都要慘多了。”林佳璿一邊安撫元朗,一邊撕開餅幹袋子,招呼他一起吃。
元朗看著她積極樂觀的模樣,心頭有些酸澀,“對不起,我知道你家也……”
“哎,別說這些。”林佳璿擺擺手,臉上的黯淡一閃而過,“我爸媽當時把錢放在你爸爸那裏,也是貪圖一個高額的利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嘛,高回報就會有高風險,他們早該想到的。”
元朗也想這樣安慰自己,但想到之前那位同學所說的話,稍微活泛起來的心又沉了下來。
他曾經享受到父親做生意帶來的優渥生活,如今家沒了,父親入獄母親病倒,的確該他來承擔這一切。謾罵和鄙夷都不值一提,重要的是想辦法把欠大家的錢給還上,不要讓他們家的悲劇給其他家庭帶來更多的悲劇。
可是他終究隻是個高中生而已,連養活自己的能力都沒有,又如何能填上那個天文數字一般的錢窟窿呢。
元朗越想越喪氣,絕望地趴在桌子上,眼睛裏水霧一片。
“元朗,你跟我來一下辦公室。”徐林從後門進來,輕輕拍上他的肩膀,低調地把他帶離了教室,盡量避免過多同學的關注。
辦公室裏,隻有曆史老師應凱坐在工位上備課。昨天徐林找他調課,讓他不得不起個大早趕到學校,為清早的第一堂課做好準備。
“元朗,回來了啊。”他見到徐林身後跟著的男孩,笑著打起招呼。
“應老師,我帶元朗過來拿點東西馬上就走,不會打擾你吧?”徐林笑得和煦,唯恐應凱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來,刺激到已經瀕臨崩潰的元朗。
“不打擾不打擾。元朗啊,老師跟你說,從曆史的角度來看,每個人的一生都會遇到很多磨難,戰勝了磨難的人就成就了曆史,被磨難打倒的人就被曆史吞噬了。所以你現在得振作起來,好好加油,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呢。”
應凱難得說出這樣一番肺腑之言,倒令徐林和元朗震驚不已。徐林知道先前是自己小人之心了,連忙笑嗬嗬地請罪,“應老師的話沒錯,元朗,這也是我對你的期望。”
其實也不怪徐林多心,之前孟衛東還在的時候,應凱實在不是個什麽善意的角色。他對學習差的學生團的調侃和奚落也在大家心間劃上了一道永遠的傷口,讓人不得不防備著他突然的揶揄和嘲弄,每個人都對他成見頗深。
但是近來,或許是徐林上任的緣故,應凱比之前收斂許多,對待學生也多了幾分和氣,隻是沒幾個人願意買帳罷了。
“徐老師,應老師,我沒事,你們別擔心。”元朗雙手背後,麵色十分坦然,隻是身後攪在一起的手指暴露了他此刻的焦慮和沉重。
徐林拿上手提包,拍了拍元朗的腦袋,“我們走吧?”
元朗沉默了好久,終於輕聲哼出一個“好”字。
應凱目送著他們離開,無奈地搖了搖頭,感慨著世事多變,感慨著每個人不可捉摸的人生。
看守所外,元朗和徐林在冷風中等了許久,終於等到了約見的汪律師。
按照規定,嫌疑人被關押在看守所裏受審期間,是嚴禁與外界接觸的,唯一能夠申請見到他的,隻有他的代理律師。如今元朗家大廈傾倒,願意接手的律師遍跡難尋,汪律師還是徐林通過自己的老朋友聯絡上的,看在徐林的麵子上為難地接下了這個不討好的苦差事。
“等一下我進去,你們有什麽要交代的嗎?”汪律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帶,麵色十分嚴肅。
徐林看向元朗,示意他和汪律師直接溝通。元父被收押進去後,能夠聯係上他的次數相當有限,元朗必須抓緊每一個機會,通過律師將自己的想法傳達過去。
“汪律師,您在法律方麵是專業的,我爸爸這種情況……大概要判多少年?”元朗歎了口氣,鼓起勇氣問出自己的疑問。
汪律師看了徐林一眼,抱歉地撓了撓頭,“你父親目前涉及非法吸收公眾財產罪和集資詐騙罪,根據規定,最少也要判處三到五年的有期徒刑,如果在調查過程中發現別的問題,可能判罰會更重,你和你母親也要做好思想準備。”
元朗沉默了許久,啞著嗓子開口:“知道了,謝謝您。我父親……麻煩您了。”
看到孩子這般消沉無助的模樣,汪律師也有些不忍,在進門前一再跟他確認,“真的沒什麽要我轉達的嗎?”
元朗搖搖頭,麵色一片蒼白,“要他照顧好自己就好。”
汪律師不再勉強,先行離去。徐林走到元朗身旁,輕輕環著他的肩膀,給予他無聲的支持,“你父親如果知道你在最關鍵的時刻長大了、站出來了,一定會很欣慰。”
元朗說不出話來,隻是扭頭貼在徐林的肩膀上,忍不住淚流滿麵。
他真的隱忍了太久,雖然隻是一天的功夫,但他覺得好像過了半個世紀。人生冷暖,世態炎涼,所有的悲情在一瞬間將他卷入了龍卷風的風眼之中,四周都是昏黃的飛沙走石,迷住了他的眼睛,砸碎了他的心。
可他不能哭,不能落淚,不能倒下,甚至不能展示出絲毫的脆弱。他的母親需要他,殘敗的家也需要他,他必須在一夜之間長大,逼迫自己接受所有的現實,找尋一切能夠解決問題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