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慶朝與其他朝代不同的便是不抑製商業發展,市民經濟格外發達,這一點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麵麵。
譬如大相國寺不僅是最大的寺廟,亦是汴京城最大的商業交易中心。
大相國寺內的交易從吃食、書籍、到寵物糧食、到日用百貨、到各類布匹工藝品、再到占卜算卦等應有盡有。
今兒個寧程氏一行人逛得是書攤。
蜜寶天生聰穎,自從跟著寧老秀才開蒙後,學業進益是一日千裏,很快就將寧老秀才家裏的書都讀完了。
趁著蜜寶來汴京城時,寧老秀才便讓閨女替蜜寶多挑幾本書回家。
幫蜜寶挑了一本《倉頡》與《博學》後,寧五姑娘遂將目光落在了攤上的小報上:“攤主,這小報怎麽賣?”
小報乃是這裏的每周朝報,並不是官方出版的邸報,而是民間自行抄錄發行的,通常刊登有最近的政治新聞與社會奇聞。
因為印刷技術不高,小報數量一向稀少,價格也算不得低。
以往寧五姑娘就算好奇,也隻能遠遠張望兩眼罷了。如今手中攢了些零花錢後,她就想著買一份回家了。
“一份五十文。”小販說道。
寧五姑娘估算了自己零用錢,咬牙道:“給我拿一份。”
小販剛麻利地將小包裝好,遞給了寧五姑娘,身後就傳來了一個聲音。
“攤主,小報還有嗎?我們全要了!”
“這可是不巧了。”小販露出一個苦笑,朝那人解釋道,“最後一份小報被這位姑娘買走了。”
“買走了?”黃守成上下打量著寧五姑娘,毫不掩飾自己的聲音道,“一個姑娘家看什麽小報?認得上頭的字嗎?”
若是他好聲好氣地和自己說,寧五姑娘還可能考慮先給他看一遍。如今見此人態度如此囂張,寧五姑娘登時皺起了眉頭,慢悠悠地道:“世人皆知先來後到。看不看得懂,今兒個這小報都歸我買了。”
然後她帶著蜜寶扭頭就走。
黃守成皺起了眉頭:“好囂張的女人。”然後他指揮著身邊一名瘦弱書生道:“你去,把那小報給我買回來。”
那人明顯露出了畏縮之色:“族兄,我……”
“愣這幹什麽呢?”黃守成照那瘦弱書生屁股踹了一腳,“我和你說話沒聽見呢。”
那瘦弱書生沒辦法,隻好畏畏縮縮地趕了上來,攔住了寧五姑娘道:“姑娘,把你手頭的報紙賣給我吧?我出七十文。”
寧五姑娘當即搖頭道:“我不缺錢,我不賣。”
那瘦弱書生又咬牙道:“我出八十,不,一百文。”
寧五姑娘搖頭道:“我不賣。”
黃守成在後頭加了一句,語帶威脅地道:“一兩銀子,一兩銀子買一份小報,這已經是極豐厚的價錢了。”
這份叫價讓一旁的小販都心動了,忙腆著臉上來道:“這位郎君,若是您願意等,我立即讓人替您抄錄一份?”
黃守成踹了那小販一腳道:“滾,我就是現在才要。”又看向了寧五姑娘道,“一兩銀子,賣不賣?”
三番五次被騷擾,寧五姑娘也有些煩了,徑直看向黃守成道:“我都說了,我不缺錢,今兒個報紙我說什麽都不會賣!”
背靠著黃地主在臨縣的勢力,黃守成在白鷺書院作威作福慣了,這還是頭一次被人如此掃麵子。
尤其還是個女人。
他的臉當即就黑了,瞥了眼寧五姑娘姣好的麵容與俏麗身姿,以及腰間鼓鼓的錢袋子,當即頗為嫌棄地冷笑道:“如此年紀輕輕的女子不缺錢?難怪是‘遂令天下父母心,不教生男教生女。’”
這句話出自《白居易》的長恨歌,是寫昔日前朝楊貴妃的得寵,令楊家上上下下皆雞犬升天,讓前朝天下人都羨慕,盼望生一個如楊玉環般的女兒。
隻是寧五姑娘乃未嫁之身,又容貌姣好身姿窈窕,本就容易沾染口舌是非。黃守成還用這句話來形容寧五姑娘,不僅言語十分輕佻還顯得惡意滿滿。
寧五姑娘登時就怒了,利索地扭頭回了一句道:“那也比‘十萬將士齊卸甲,竟無一人是男兒’與‘君子好譽,小人好毀’得好。”
未曾想到寧五姑娘嘴皮子如此利索,黃守成被罵了個正著,當即就氣得紅了臉:“你!”
“你什麽你,我什麽我?”寧五姑娘繼續罵道,“我就是瞧不上你這樣的人,對人有意見就明明白白說出來,一個七尺高的大男人,成天隻會躲在人後頭陰陽怪氣地說小話算什麽本事?怎麽?你是屬陰溝裏的老鼠,潲水裏的蒼蠅,還是茅坑裏的蛆的?都輕易見不得人了?”
蜜寶也小臉氣鼓鼓,跟著罵地道:“罵我的小姑姑,你就是那陰溝裏的老鼠,會倒大黴的!”
方才見證了全過程的人一時也跟著叫好。
“幹得漂亮。”
“說得好!”
“罵得真好!”
黃守成被罵得那麵龐通紅,脫口而出道:“你竟敢如此侮辱我!你知道我大叔父是誰嗎?”
寧五姑娘毫不客氣地嗤笑了一聲道:“這裏是汴京城大相國寺,門上的牌匾是官家親自提的字,裏頭坐著寶相森嚴的萬佛之祖。你在這裏耀武揚威的如此囂張,難道你爹是當今官家或是那座上的佛祖?”
“若你敢應一聲是,我現在就乖乖將小報奉上,恭恭敬敬地給你磕頭道歉。若不是,還奉勸你莫在那裏裝大尾巴狼!”
黃守成一下子被噎得不行,憤然開口道:“我叔父乃是當今戶部尚書,你當心我讓我叔父來對付你……”
方才已在鼎盛票號聽過了戶部黃尚書的威風,寧五姑娘狐疑地望著黃守成:“你是京城黃家人?”
黃守成自以為是自己名聲遠揚了,得意洋洋地道:“你可算是知曉本公子了。”
寧五姑娘卻是一聲癡笑:“汴京城文人高官皆重聲譽,為防言官攻訐,無一不約束家人謹言慎行。在這裏用黃尚書的名頭裝大尾巴狼,你信不信待會兒你黃尚書就得狠狠教訓你。”
黃守成一下子被說中了心事:“你。”
那瘦弱書生也扯著黃守成胳膊道:“族兄,我看我們還是快回去吧。”
黃守成還要堅持:“我偏不回去……”
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冒了出來,對黃守成厲聲斥問道:“黃守成,你還記得老師是怎麽說的嗎?這裏是汴京城,不是你可以耀武揚威的臨縣白鷺書院,出門必定要謹言慎行克製己身。你卻還在這裏逞威風,欺負一名弱女子,你是想要回去被先生罰站嗎?”
來人竟是一名十五六歲的清瘦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