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初三。
鄞都城已被圍困數日,城中將士糧盡彈絕,處境堪憂。城內亂民如潮,竟發生了慘無人道的食人事件。
當天夜裏,數千亂民暴動,趁機打開城門逃跑,陳國守軍杜大人下令格殺勿論。
“殺!”
一字方落,萬千箭矢如流星般射出,城頭上箭矢如蝗,城牆下亂民如蟻。
前排的亂民中箭倒地,後排的即刻洶湧而至,不斷向城門湧去。
慌亂之中,有人打開了城門,奔至護城河前。
“放!”
箭雨之下,十餘丈寬的護城河擠滿了落水的亂民,他們弱如螻蟻,目有不甘,轉瞬間湮沒在冰水之中。
城樓上一些良心未泯的將士見此情形捶胸頓足,厲聲大罵:“杜仲景你不得好死!”
“鄞都城必破!”
“天要亡我陳國啊!”
……
隆冬,初四,淩軍攻城。
數十萬的淩軍如山洪暴雨般傾瀉而來,勢不可擋。一時之間旌旗蔽日,長槍如林,箭矢如飛。
兩軍搭弓互射,隻片刻,屍體堆積如山,鄞都城好似一座修羅場。
隨後淩軍將士搭板過河,蜂擁至城牆之下,他們搬出數十架雲梯,數百飛鉤繩索,往城上攀來。城上士卒揮刀斬繩,一連數下竟坎不斷。
淩軍勢如破竹,陳軍一時抵擋不住,被衝破數個缺口。陳軍亂如螻窩,幾乎失控,連連後退。
“咯吱!”一聲。
東方連赫率領數千手下以為內應,趁機打開了城門,鄞都城就此攻破。少數負隅頑抗的殘軍退至陳國皇宮,以待他日再戰。
淩軍主帥淩雲木下令淩軍進城之後不得燒殺掠奪,不得殘殺百姓,不得作奸犯科,違者立斬不赦。
鄞都百姓見淩軍紀律嚴明,秋毫不犯,總算鬆了一口氣。淩雲木聽聞城內發生食人之事後,又命部下拿出部分糧食接濟鄞都百姓。至此,鄞都百姓感恩戴德,心悅誠服。
“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在百姓眼裏,有飯吃,有衣穿,豐衣足食,安居樂業,才是正道。
至於改朝換代,誰當皇帝,他們這些平民百姓管不著,也不想管。尤其在古代,常言道:皇帝輪流當,明年到我家,江山本就是如此。
鄞都城被攻破之後,整個陳國皇宮死氣騰騰,如臨大敵。陳國新君陳英羽幾次三番想要開城投降皆被陳軒威攔下,貪生怕死的他白天龍椅不敢坐,夜晚龍床不敢睡,唯有躲進後宮嬪妃的床底下才感到心安。
“皇上你出來吧!”公公勸道。
“不,朕不想死!朕還不想死啊!”陳英羽渾身哆嗦道:“啊……淩軍要殺過來了……朕要死了……”
陳軒威早就放棄了他,這幾日上朝議整都是他親自主持。雖說文武百官十有八九已經投降,但陳軒威拒不投降,決定死戰到底。
陳容景勸道:“父王,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陳國氣數已盡,不如……”
“不可!此事休要再提!”
“明日交戰我軍應聯合駱軍誓死殺出一條血路,隨後撤至駱國境內,以待他日東山再起。”陳容景諫言道:“依孩兒看來,駱逸塵是位明君,我們若依附與他,對抗淩雲木,或許將來還有報仇的機會,如若不然……”
陳軒威陰鷙的臉上閃過滔天的怒氣:“什麽?為人臣子本王已經當夠了,本王要坐的是至高無上的天子之位,絕不屈人之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陳軒威的眼裏閃過一絲殺意,冷笑道:“淩雲木的妻兒還在本王手裏,明日本王就命人將她們懸掛於城門之上,看他敢不敢攻門。”
陳容景暗暗歎氣:看來他是勸不動了。
當天夜裏,安頓好孩子後,尹依依就上床就寢了。
睡到半夜,有人暗中捅破了窗戶紙將一縷迷昏煙吹入屋內,迷昏了屋子裏的所有人。
待到天明,睡得死去沉沉的尹依依是被人給叫醒的。
“主子!主子!你快醒醒!”
尹依依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咦?風清怎麽是你?”
“是令穀主安排屬下進宮的。主子看看他是誰?”
“噗!”
尹依依忍不住笑出聲:“燕飛?真是你啊?你怎麽這副打扮?”
燕飛愁眉苦臉道:“主子,屬下眼睛看不見,是風清姑娘說必須打扮成這樣才能混進宮來。”
雲風清問道:“主子,兩個孩子去哪了?”
尹依依這才發覺身邊的兩個孩子失蹤了。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尹依依嗅到了屋子裏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味:“是迷昏煙,昨晚有人故意迷昏了我們。”
雲風清著急道:“這可怎麽辦呢?屬下立即出去找。”
“我去!”
話音剛落,燕飛人轉身就不見了。
“對了,師父,我要去找師父。”
尹依依剛踏入門,隻見陳容景帶人堵在了前頭。
尹依依見對方來勢洶洶,嚴肅道:“六哥,你這是何意?”
“想見兩個孩子的話就隨我來。”
尹依依憤怒道:“陳容景,你又在打得什麽鬼主意?”
陳容景淡淡地說道:“有人要見你和孩子。”
雲風清小聲低語道:“主子,鄞都城已破,這會淩軍怕是攻到皇宮城下了。”
“要見我母子的不會是我相公吧?”尹依依眉心緊擰。
陳容景提醒道:“去晚了,兩個孩子恐怕就見不著了。”
“什麽?”尹依依慌張道:“你們想做什麽?快帶我去。”
一行人匆匆跑向了皇宮城樓。
隻見眼前是一片黑壓壓的淩國大軍,淩國主帥淩雲木銀甲裹身,身披紅袍,英姿颯爽,騎在一頭高頭大馬上親自上陣指揮。
他的身邊是同樣身披戰甲的莊漠寒和慕白言,三人目視前方,氣勢逼人。
金燦燦的皇宮城樓懸掛著兩個頭戴黑布的孩子,陳軒威站在城樓上對著底下的淩雲木喊話。
“淩雲木!瞧見那兩個孩子了沒?不想他們死的話就立即給我退兵!”
淩雲木眉頭緊鎖,不發一言。
慕白言回話道:“陳軒威,你忽悠誰呐?那兩孩子蒙著麵罩,誰知道是真是假?”
“那不如一試。”
陳軒威拔出寶劍,欲坎斷其中一根繩子。
“住手!快住手!”
城樓上,一襲白衣的尹依依哭著跑過來:“別!千萬別!”
陳軒威大笑道:“淩雲木,你的妻兒這下到齊了,你來選吧誰先死?”
尹依依驚恐大喊:“我!要殺殺我,別殺孩子!”
“將她綁了!掛起來!”
“遵命!”
雲風清拔劍護在尹依依身前:“要綁綁我!”
“風清讓開!”
“不可!”
“還不拿下!”
陳容景一聲令下,數十名將士一擁而上圍住了雲風清。
尹依依扭頭看著陳容景,悲戚道:“六哥,你答應過我要救兩個孩子的,絕不能食言。”
“小王自有分寸。”
“那就多謝六哥了,這份恩情來世再報。”尹依依話鋒一轉:“若你食言,即便做鬼,我也絕不會放過你。”
說完,她從容地走向一邊。
寒風淩冽,吹在臉上像刀刮一般疼痛。城樓上,尹依依衣袂飄飄,從容赴死。
尹依依甚至沒有轉頭瞥她相公一眼,她怕她看了便會不舍。
尹依依的唇角浮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相公,今生能遇見相公,已是無憾。但願來生你我還能歲歲相見。
若是以往,以她的性子她會想方設法掙紮,但這一回她卻沒有。冥冥之中她有種感覺,這或許是天意。像她這樣來自異世的一縷遊魂,說不定本就該命不久矣,從哪來就該回哪去。
盡管這裏有太多令她割舍不下的人和事,可是這種羈絆說不定就是她偷來的幸福呢?她是一個曾以悲劇結束生命之人,她做夢也不敢想能像小說中那樣能有個完美結局。
這或許就是命,人又怎能與命運想抗呢?什麽我命由我不由天,不過是安慰人的話罷了。世事無常,生死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