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女學徒都不到二十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九，家裏的孩子兩歲了，不用吃奶了，她就過來了。

而最小的才十三歲，她爹也是吳家的下人，是吳家的家生子，聽說主子在選心靈手巧的姑娘，不管是為了奔前途還是賺銀子，想著主家是厚道人家肯定不會害人，他就立刻簽了保密契約，把自個閨女送過來了。

這也就導致了在這些女學徒中，有的人的三觀並不健全，其中大多數人都覺得姑娘嘛，就是便宜貨，在家做姑娘的時候要為自己的家庭發光發熱，嫁給別人當媳婦以後，要為婆家鞠躬盡瘁蠟炬成灰。所以她們雖不至於自輕自賤，但是腦子裏麵也無自立自強的想法。

因此她們並不能理解林靜漪為什麽特意讓她們改稱呼，為什麽不能叫宋夫人？難道做秀才娘子還不夠美嗎？林師傅聽起來像個男人一樣，女子怎麽能和男子相提並論呢？

這些都是她們心中的疑惑，可是她們並不傻，知道這些話不能說出來，所以就壓下心中的疑惑，恭恭敬敬地喊了林師傅。

所以之後的場麵就變成了：

“林師傅，您過來看看這一針應該往哪裏鉤？”

“林師傅，這個手法有沒有什麽講究？”

“林師傅，您剛才的動作太快了，我沒有看懂，能不能請您再做一次？”

……

小小的房間之中，叫“林師傅”的聲音絡繹不絕。

“我來看看，這一針應該這樣鉤。”

“等一等，我馬上就過來，別著急啊。”

林靜漪剛解決完這個學徒的問題，又被另外一個學徒叫走了，忙得不行。

因為林靜漪待人和氣又沒有架子，也說過讓她們不會就盡管來問的話，那些學徒也知道時間短自己肩上的擔子重，所以就放開了來問，沒有一絲拘謹和局促。

這種你教我學的情景，大大地提高了眾人的效率。

她們來府城學習，可是再舒服不過了，一天三頓飯餐餐都有肉，喝的是糖水，蓋的是棉被，屋裏火盆也燒得旺旺的，一點都不吝嗇柴火煤炭，她們隻管製毛線織毛衣就行了，別的東西都不需要她們操心，就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了，這可比她們在家裏的日子好過多了。

所以幾位女學徒也是全身心投入進去，努力地學習，晚上回屋之後還要點燈練習，恨不得連做夢的時候都在勾手指織毛衣，一刻也不鬆懈。

這種情況當然是林靜漪想要看到的，隻有她們學的越快，銀子從別人口袋到她的口袋的距離才會越來越短。

夜深了，林靜漪見幾個學徒的屋子裏還亮著燈，便走過去輕輕地敲敲門，提醒道：“不早了，趕緊睡吧，別熬得太晚小心傷了眼睛。”

“我們知道了，林師傅您也快去休息吧。”屋裏的人也同樣說道。

待林靜漪走後，屋裏的幾個人就小聲地討論起來：“你們說宋夫人為什麽要讓我們改稱呼？”

年紀最小的姑娘不懂這些事，她才十三歲，覺得名字隻有好聽與難聽之分。

隻要宋夫人不讓別人叫她翠花或者狗蛋，小姑娘覺得都沒有什麽差別，所以不以為然地說道：“想這麽多做什麽，隻要還是那個人不就行了？”

“人雖然還是那個人，但是稱呼不同，身份也不同。當秀才娘子難道還比不上當織工師傅嗎？你看看宋夫人現在的日子過得多舒坦，親娘過來給她撐腰，宋秀才也對她好得不行，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連宋老太太拿她都沒有辦法，下麵還有人專門伺候著，屋裏所有的活計都不沾手，一點煩心事都沒有。這種日子簡直是神仙過的吧？她的相公又是秀才，走出去也有麵子，誰不高看她一眼？這可真是裏裏外外都舒心呀。

哪像我剛坐完月子就被趕著幹活去了，一邊要奶孩子，一邊要下地，屋裏老老少少的衣裳都是我洗，每天都累得直不起腰來，這種苦日子真是一眼望不到頭啊！我如果是宋夫人，肯定天天躺在屋裏享福，哪裏還會操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真是搞不懂宋夫人在想什麽，這麽舒坦的日子不過，偏偏要往自己身上攬事，把自己忙得跟陀螺似的，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你們說這宋家也不缺錢呀，這賺銀子拚前程都是男人該幹的活，女人就該相夫教子，我要不是家裏窮，才不出來幹活呢。宋夫人這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那個已經生過孩子的女子搖頭歎息道，臉上滿是豔羨，看來是真心實意地羨慕林靜漪。

六個學徒裏麵，也就隻有一個人隱隱約約能明白林靜漪的用意，她今年十七歲，是個還沒有嫁出去的老姑娘。她爹走的早，她娘又是個病弱身子，下麵還有三個弟妹，整個家現在全靠她撐著，苦難的生活讓她從另一個方麵做到了獨立自強。

所以她更能明白林靜漪的用意，她反駁道：“也沒有人規定女子必須就該幹什麽，相夫教子並不是一層不變的事情。林師傅的日子過得舒坦，不是因為她嫁給了宋秀才，而是因為她自己厲害有本事。

她有能耐有手藝有娘家，白花花的銀子就是她的底氣，有這麽多銀子傍身她還怕誰？這個世上，誰不是看人下菜碟？你自己立不起來，誰都能過來踩你一腳。你與其在這琢磨到底是當宋夫人好，還是當林師傅好，不如趕緊把林師傅的本事學到手，多多掙銀子，這樣你回婆家以後腰板才能硬。

隻要不求人，就是人求你，等你手裏有了足夠的銀子，有的是機會看他們諂媚的嘴臉，以前那些看不起你的、欺負你的人，都會為了你手裏的銀子，衝你搖頭擺尾。”

自己強大，才是真本事。

這是這位十七歲的姑娘，在林靜漪身上學到的道理。

入夜，宋衍深輕輕壓在林靜漪身上，打趣問她：“林師傅，你有沒有什麽獨門訣竅，可不可以教教我？”

“那這要看你想學什麽，宋學子。”林靜漪一秒鍾進入角色，立刻回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