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孟郊《遊子吟》
月光照進車裏,灑在董雅臉上,那雙眼睛看著更明亮了。
之前聽奶奶說,人是從眼睛開始變老的。越長大眼睛就變得越不明亮,到了老了就變渾濁了。
董雅的過往沉澱了很多孤獨、背叛與痛苦,但她依然是個心明眼亮的人。
1
除了我,一桌子的人都在說話。熱熱鬧鬧,紅紅火火。
坐在正中間的是韓廣,初中班長,愛吹牛。韓廣左邊的是林辰,現在是外企的設計師。林辰左邊的是白鷺,長得好看的公務員。白鷺旁邊是我,董雅,性格孤僻的女編劇。我對麵坐著的是韓廣,互聯網公司的程序員。
我們是初中同學,老家都在同一棟樓的不同單元裏。上學的時候一起玩,如今工作又湊巧都在北京。
現在是晚上九點,桌上的火鍋熱氣騰騰,每個人的臉紅彤彤。
韓廣夾起一塊蘿卜,“今兒個都2月9號了,農曆二十四了,還有5天過年。辰兒,你幾號回啊?”
“我12號。”林辰邊說邊低頭劃拉手機,手機上是最近很火的遊戲,“旅行青蛙”。
“一提回家就犯愁!哎呀……”白鷺嬌滴滴地歎氣,一個甩手,把筷子扔到了桌子的轉盤底下。
“我跟你們說,我這一回家啊,我就是國家一級假笑演員。”韓廣搖頭晃腦。
“嗬!你還能笑得出來,我連笑都懶得笑。”林辰抖腿,長手指在屏幕上收割著還沒長滿的三葉草。
“我都是臉上笑嘻嘻,心裏MMP!”白鷺細聲細語。
過年回家的血雨腥風,這是大家都愛吐槽的話題。
林辰嘴裏咕嚕著還燙的菠菜,繼續說:“你一女孩子愁啥愁,我是真沒錢沒車沒存款,也沒媳婦。”
“唉?你們說我這蛙兒子都出去兩天了還沒回來,是不是出啥事兒了?”林辰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凝視著手機屏幕。
白鷺把額前的頭發往耳後撩:“我咋不愁,韓廣你那點事兒有我這出櫃的事兒大嗎?”
韓廣不敢往後接。2014年白鷺生日的時候,她張羅著幾個人出來吃飯,說她媽來北京了,一起慶生。酒過三巡,白鷺拉起坐她旁邊一姑娘,短發,平胸,中分,戴耳環,跟我們介紹:“今天人全啊,借著我生日,我給大家正式介紹一下,我,白鷺,是個拉拉。這是我愛人,我喜歡的人,林華。”
韓廣在心裏默默罵了一句。他苦笑,感覺心裏有東西扯得他生疼。
畢竟他暗戀了白鷺12年,直到今天,才明白那些送不出去的口紅和零食是咋回事兒。
2
“一到家,我媽和我爸就嘮嘮叨叨,你看那陳康,就是你那小學同學,人家孩子都上幼兒園了!”林辰把手機翻個麵兒,接茬兒說。
“你一個女孩子,不結婚以後怎麽生活?我死了都閉不上眼。”
“我27歲的時候,你都滿地跑了。現在你27歲,連個對象都沒有。”“眼光別太高!”
“問你那是關心你。”
“30歲能結婚?”
“你這樣讓我怎麽抱孫子?”
“你這個逆子!”
“什麽時候結婚啊,也不小了,還不著急呢!”
“你每天除了玩手機,就是玩電腦,地不掃,碗不洗,你回來幹嗎?”
“說的好像誰想回來一樣!”
“就是啊!”
“何止過年說啊,過年那就是集中逼婚,平時打電話也是狂轟濫炸。”
“你別老再外邊飄了,外邊有啥好的?”
“何止紮心啊,我這五髒六腑都被紮透了。”
大家七嘴八舌,我不說話,給各位倒酒。
“呦,小雅你又高冷。”韓廣唏噓,我倒酒的手抖了一下。
這個場景很熟悉,正像初中某次出成績的下午。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呦,董雅你說你是不是驕傲了,作文占40分,你居然一個字兒都沒寫。”
我沒爭辯,因為無可辯駁。我確實沒寫,因為題目是:我的媽媽。
我的媽媽,我沒繃住,裝好筆和草稿紙直接出了教室。
我低頭撕扯衣角,心裏想:“沒有的東西,怎麽寫?”
最後我以“成績優秀就驕傲”被定了罪。我不難過,如果讓我去陳述我沒媽媽的事實,才會真的撕碎我的心。
那時候的我根本沒有媽媽,而這時候的我也沒有爸爸。
這些事實陳述出來,才會真的撕碎我的心。
“聊比特幣,聊區塊鏈,聊音樂美術電影啊。”我繼續倒酒。
我涉獵眾多,什麽都能說兩句,唯獨吐槽爹媽這個我弄不來。
父母之愛,是沒辦法也沒機會學的。
我大學導師說:“小雅你總有種隔膜感。你好像人根本不在那裏。你跟人群保持著距離,跟人群隔著層膜。”
老師還說,他本以為我這層膜,早晚會保不住。畢竟生活是這樣,你被硬生生地踩幾次,早晚得踩破。可是這話說了好幾年了,這層膜還是沒破。
3
我年前回了趟老家,上麵幾位初中同學的媽和爸都來問我。來問的內容,都是他們的娃。
第一個是韓廣的媽:
韓廣媽黑色貂皮大衣,紅色過膝長靴,人剛到門口,就聽到她響亮的嗓音:“寶貝兒啊,哎喲都想死阿姨了。”韓廣媽不到50歲,燙著大波浪,她習慣叫我“寶貝兒”,也習慣叫韓廣的每個同學“寶貝兒”。
“我這看了不少資料,人都說程序員這工作可辛苦了,能猝死的。你跟阿姨說說有沒有這麽邪乎?”韓廣媽塗著大紅唇,“你可千萬別瞞著阿姨啊!”
“阿姨,他們公司還行,朝九晚五,不怎麽加班。韓廣身體好著呢!”
韓廣說起來是個程序員,其實大小就是個網管,他們公司跟網絡相關的大事兒小情兒都歸他管,什麽誰電腦沒網了、誰電腦連不上打印機了。他嘴貧,跟辦公室的姑娘打成一片,大家都叫他“婦女之友”。
韓廣媽放下手中的半袋子豬蹄,開始回憶韓廣小時候:“他一出生的時候,頭發可多了,現在你看這孩子頭發越來越少,洗個頭,掉的衛生間都是頭發。我還記得剛一出手術室,我就一把拉著我們家那口子問,孩子黑不黑?”這是韓廣媽最愛講的笑話,韓廣爸媽都很黑,他媽一直擔心生個更黑的孩子出來,從懷孕到出生,這都是她的一塊心病。
結果挺好的,韓廣雖然不那麽白,但也沒有包拯那麽黑。
“那會兒我在外地上班啊,老想這孩子。一推開門,他看見我啊,那小腦袋瓜兒直接就撲過來了。然後我上班還得走啊,我就隻能偷偷溜走,孩子醒了發現我不在,哭得更狠了。我一想這些就揪心。原來是孩子想我,現在是我想孩子啊。”韓廣媽低頭拉扯著手中紅色帽子的帽簷,我感覺她眼角可能有眼淚。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雅,你看身邊有沒有合適的姑娘,給我家韓廣介紹介紹啊!”到了門口,韓廣媽還在囑咐我,“我和你韓叔明早開車送你去機場。給他帶了不少東西,又得辛苦你了。你下飛機就讓他接你去啊!”
從單元門出來,外麵刮起一陣冷風。韓廣媽瘦了,背也有點駝了,她拉緊衣襟,勉強抵抗住迎麵吹來的風,拐到了自己的單元樓口。我手裏還留著她握著我手的味道,那是醬豬蹄的味道,韓廣最愛吃他媽做的醬豬蹄。
4
第二個來的是林辰爸,他去年得了腦血栓,還好搶救及時,隻不過說話還有點含糊不清。
“臭小子一天到晚都不帶來個電話的。小雅你跟林叔說,臭小子到底在北京混得咋樣?”林辰爸總叫林辰“臭小子”。他40歲左右,是我們當地稅務局的副局長。
“辰兒挺好的,比我們仨掙得都多,上次還說年底就要升職加薪了。”林辰在我們幾個中間,上進心最強。
“哎呀,非要跑那麽老遠的地方。我這又夠不著,有點啥事兒還得你們幾個年輕人互相幫襯著。”林辰爸歎氣。
十幾年前,林辰以他爸為驕傲,他是我們當中唯一的官二代,我們班主任李大壯性格粗野,卻要對他客氣三分。那時候,林辰爸就是我們的保護傘,我們跟在林辰後頭,學校裏沒人敢欺負我們。
“他那活兒我聽都沒聽過,啥設計師?是不是就跟我們單位整報紙排版那個小趙的工作一樣?”
“有點兒那個意思,但是比小趙那個厲害多了。他公司是個外企,就是外國人開的公司。”
“啊!”林辰爸隻回了一個字,聲音裏都是落寞。
在他不知道的領域裏,他不隻失去了權威,還失去了庇護孩子的可能性,這才是他難過的原因。
“這過年回來安排挺多事兒,有個也想讀他那專業的同事家孩子想找我們吃頓飯,我還沒跟他說,你沒事跟他提兩嘴,看他有沒有時間。”一個要麵子的父親並不知道如何跟兒子提請求。
“沒問題叔。”
“那行,那我就走了!”林辰爸似乎有話但又咽了回去。
林辰爸本來打算今天一早就趕去北京,票都買好了,因為他夢見林辰被車撞了,沒人管。後來聽說我回來了,來問我,才放心地把票又退了。這是林辰媽告訴我的。
5
白鷺媽是我們四個的中學老師,是個基督徒。
白鷺出櫃的這三年,我微信裏有最多消息的人就是白鷺媽。從剛開始撕心裂肺讓我勸白鷺,到後來自怨自艾怪自己沒照顧好女兒,到現在心平氣和地聊同性戀。這三年,她媽媽的白頭發一天比一天多。
“來阿姨家,給你做好吃的。”白鷺媽給我發微信。
要進白鷺家,先得打敗她家的大黑狗,跟它打交道是個坎兒。你盯著它,它就盯著你。你給它扔個火腿腸,它理也不理。你往左,它絕對不往右,你往右,它抻著脖子也往右,甭管那鏈子已經把它脖子拽得多彎。
“你看這都是我加的群。”我低頭看,“同性相親交友群1”,同樣的群從1排到9,除了白鷺,這些群也都被置了頂。
“我現在已經看好了,我怕鷺鷺受傷。我給她介紹的啊都是父母同意的,不然兩個人有感情了還得分手。其次啊,最好在一個城市。我看網上有個故事說啊,一對這個女同情侶感情可好了,可另一方母親死活不同意,後來得了乳腺癌了,孩子說這一輩子沒讓媽媽省過心,就拋棄了另一個女孩,回家結婚去了。這另一個女孩想不開,就自殺了。你說這多嚇人,所以必須啊,對方女孩也公開出櫃,她爸媽也同意的才行。”
我腦子裏確實浮現了“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句話。
“對,阿姨您說的是。”我肚子已經餓癟了,一桌子的飯菜飄著香味。
“你看看這個姑娘,我跟她媽媽聊過了,父母也都是知識分子,也都能接受。”白鷺媽翻著iPad上的幾張照片給我看。
我認真看著,目不轉睛,但肚子咕咕叫。
又看了半個小時,白鷺媽手指有點僵硬了,她指著她在文獻上找的材料說:“其實這同性戀都是正常的,國外有些地方早都合法了。你跟白鷺好,多勸勸她,不要有壓力。”
我用力點頭,看到她眼眶都是黑的。
“來來來,吃菜吃菜!”
我終於吃上了飯。
“吃了這麽多苦,會不會對未來的老公要求更多一些,來彌補自己吃的苦?”我問。
“不會。隻需要一點點甜就夠了。一點點就好。”董雅笑,“所以,有時候一點點好,就會被騙走了。”
這是2018年,北京2月裏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