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在離他兩三米遠的地方停住了,下意識的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別人了,才輕聲的喊了一聲:“小遠。”
封程遠半天才從嗓子眼裏哼出了一聲,算作回答。
他覺得自己的嗓子眼幹得說不出話來,不停的吞咽著口水。如此的緊張令他失去了自信。
小雨輕輕的來到他身邊,輕聲的問:“小遠,你怎麽了?”
封程遠不敢看她的眼神,他搖了搖頭,說:“我,我沒事。”
小雨說:“小遠,咱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說會話吧,好嗎?”
封程遠點了點頭,說:“去河邊吧,現在那裏隻聽得見水聲。”
小雨點了點頭。
封程遠就朝前走去,小雨亦步亦趨的跟著。
倆人來到了河邊,封程遠找到一塊平坦的石頭,伸手對小雨說:“來這裏,我拉你。”
小雨把手伸給了他,他們好像多年沒有這樣相握了,在兩手相觸的那一瞬,一股電流溫暖了兩顆年青的心。
封程遠牽著小雨的手,把她拉到位於河中心的石頭上,兩人坐了下來,脫掉鞋子,光著腳泡在清澈的小河水裏。
河水嘩啦啦的在他們身邊流著,就像他們全身湧動著想要沸騰的熱血。
兩個人都不說話,誰心裏都有太多的話想要和對方說,可是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是啊,誰敢先碰那草兒上的露珠呢?那珠兒雖然美麗,卻無人敢觸。
在那樣的年代,那樣的年齡,愛情對他們來說是羞於啟齒的事。
他們的觀念裏,男女之間產生了愛情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特別是像他們這樣半大的孩子。
也許他們之間的感情還談不上愛,隻是好感,但這對他們來說,也是一件石破天驚的大事。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他們都沒有開口。兩人就這樣靜靜的聽著河水的嘩嘩聲,也感到那樣幸福。
夜涼了,河水也開始變得冰冷。封程遠對小雨說:“我們回去吧,要是你父母找你,可就糟了。”
小雨沒有動,她靜靜的看著他,皎潔的月光下,他發現她的眼裏含著晶瑩的淚水,這讓他手足無措,不知道要怎麽辦。
他搓了搓手,說:“小雨,我,我……”
小雨看著他的眼睛,問他:“小遠,明天我就要去城裏讀書了,難道你就沒有話要對我說嗎?”
封程遠吱吱唔唔的說:“哦,小雨,你學習好,好好去讀書吧,什麽也別想,將來離開這山溝溝。”
小雨聽了,淚水流了出來,說:“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話?”
封程遠又說:“嗯,還有。以後工作了,成了公家的人,別忘了棉山。”
小雨看著他說:“小遠,你自己就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封程遠知道,她此去,前程肯定要比自己強多了,他怎麽敢要求她回到棉山來和他一起受苦呢?
他內心深處,是想要小雨幸福的,隻要她選擇了,他就不會阻攔。他怕他說出了自己心裏的愛,她會為他留下,會毀掉她的一生。
他想對她說的話,怎麽開得了口呢?他隻好搖了搖頭,說:“沒有了,你有時間就回來看看我們吧。”
小雨聽罷,傷心的說:“小遠,我從此就要離開你去讀書了,你難道不知道嗎?”
封程遠說:“小雨,你是一個有追求的女孩子,隻要你過得好,我都會祝福你。”
小雨聽了,一句話也不說,失望的站了起來,穿上鞋子,自顧自的跑了。
封程遠呆呆的立在原地,半天沒有動。
他傷了小雨的心,他怎麽能傷了她的心呢?他應該告訴她,他會在棉山等著她,可是他沒有這個勇氣,他怕自己絆了她的前程,怕她會一生都怪他。
小雨走掉了,他獨自在河邊傷心了很久,才慢慢的回了家。
這一夜,他都沒睡著,一直聽著隔壁的動靜,他怕自己睡著了,小雨離開了棉山,他隻能獨自品嚐這相思之苦。
他不知道小雨這個時候怎麽樣了,她會不會在夜裏哭泣呢?
想到自己竟然會惹她傷心哭泣,他心痛無比,他怎麽忍心呢?
那是他最愛的人,最親的人,這麽多年來,因為有她,他才堅強的活了下來。
他就是為了她而活著的,隻有她一直溫暖著他孤苦的心靈,他原想當她的保護神,他怎麽忍心讓她傷心呢。
但是他也兩難啊,現在的自己,一無所有,他拿什麽去承諾?
他不敢,真的不敢。
在小雨麵前,他是自卑的,自卑到失去了自己。
張愛玲說過一句話,是形容一個女子的:遇到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喜歡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這句話用來形容封程遠對小雨的這份感情,也許更為貼切。
那個年代的封程遠和韓雨夢,他們都沒有讀過什麽張愛玲的小說,但是他們之間卻真實的演繹著張愛玲筆下的故事。
喜歡,卻不敢說,愛,隻能放在心裏,隻因為那個年代的苦痛不敢承諾。
黎明時分,封程遠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等他聽到公社的廣播聲,發現天已經亮了。
他從**一躍而起,想要去送送小雨,出門就看見了一個花布小包,裏麵包著一件羊毛衣,還有一封小雨留給他的信:
小遠:
我走了。
我不在的日子裏,你要多照顧好自己,秋天快來了,天開始涼了。我給你織了件毛衣,冬天的時候你穿上它,就當作你在我身邊吧。
小遠,不知道我走之後,你會不會想念我。但,我會想念你的,隻要你在棉山,我就會回來的。
小雨
信上隻有落款,沒有日期,應該是昨天夜裏寫的,上麵還能明顯的看到小雨的淚痕。
他從她的淚痕裏看出了她對他的不舍。
他甚至想,如果昨天晚上他對她說,讓她別去了,和他一起留下,小雨也會同意的。但他不能這麽做,他要是這麽做,他的良心不會原諒自己。小雨留下了,韓家也不會容下他。
他摸著手裏的毛衣,這是小雨天天從家裏的那隻羊身上刷毛集下來的羊毛,她再把它們紡成線,給他織的。衣服很厚實,有些硬,卻是那樣溫暖人心。
小雨離開了棉山,封程遠就像丟了魂一樣的難受,他做什麽都沒有精力,但是他一直在心裏對自己鼓勁,就算當個民兵,他也要成為區裏最優秀的民兵。他要讓小雨覺得他值得她去愛他,值得讓她再次回到棉山,和他在一起生活。
他和小雨之間最為幸福的事,就是寫信。他寫信是不用郵票的,而小雨總會托人把信送回他的手中。他們貧瘠的生活裏時常閃現著幸福的光芒。
這一年,封程遠發現自己的身體就像拔節一樣的瘋長,現在的他已經是一米八的高個子了,民兵沒有津貼,但是管飯,這讓他的身體更為壯實。
他開始改變著自己,關愛友鄰,勤奮練兵。在年底的一次全區民兵比武中,他的勤奮終於有了回報,榮獲了第一名。
這個晚上,他拿著手裏的三塊錢獎金和獎狀,怎麽也睡不著。
他在盤算著,這三塊錢,可以給小雨買點什麽。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筆財富,他可以完全都給他最愛的小雨。
這就是當年的愛情,可以傾其所有,不計得失。
現在這樣的愛情,已經很難找到了吧,為了名利,有多少人放棄了至純至情的愛情啊。陳宇文和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聽著封程遠和小雨的故事,我忍不住想到了自己,覺得自己為什麽沒有遇到這麽真的感情呢?我身邊的這個封程遠,他還是不是當年的那個封程遠?他會不會也會為我傾其所有?
應該不會了吧,經曆了這麽多的風風雨雨,他的樣子已不是當初的少年了,還要他去做當年的事,豈不是強人所難了嗎?
如今他給我的,房子,車子,票子……,盡管我用著不是那樣心安理得,但在這世界上,一個男人能對女人的好,好像也就這些了,我還想奢求什麽呢?
可是我,為什麽會那樣希望自己早生二十年,希望我遇到當時的他,就讓他像遇到了小雨一樣的遇見我。
而我如果出生在那個年代,我是不是也能像小雨一樣,不顧一切的愛那個一無所有的他呢?
我真的會嗎?
我的良心開始拷問自己。
現代人的功利心在我的身上原來也是如此鮮明如此諷刺。
我開始理解了陳宇文,我是曾經遇到了一個像封程遠一樣的男人,隻可惜他沒有封程遠那樣專一的感情罷了。因為他的卑微讓他抬不起頭來,他需要一份更為光彩的愛情,令他在人前抬起頭來。這就是陳宇文。
封程遠說,獲獎的那一個晚上,他一直折騰著自己,一會爬起來給小雨寫信,一會又躺下身去,想著給她買什麽禮物,整夜都沒有睡。
我忍不住問他:“遠哥,最後你給他買了什麽禮物?”
封程遠笑了笑,說:“那個時候,三塊錢對我來說,是筆巨款,我真的不知道能做什麽。不怕你笑話,在這之前,除了四歲時的那五分錢,我從來沒用過錢。也不知道三塊錢能買到什麽。我能想到的第一件禮物,就是商店裏的紅圍巾,那個年代很少有的,我見到別的女孩子戴著很好看,就想給小雨買一條。”
我問:“那你買到了嗎?”
他搖了搖頭,說:“沒有。”
我說:“錢不夠?”
他笑了笑,說:“小雨不讓,她非要一隻鋼筆,後來我花了一塊五,給她買了一支鋼筆。”
我說:“這禮物更有意義。”
封程遠點了點頭,說:“她很喜歡,一直帶在身邊。”
他說:“男人要永遠感謝在他年青的時候曾經陪在他身邊的女人。因為那個時候的男人處在一生中的最低點,沒錢,沒事業,而那時的的女人卻是她一生最燦爛的時候。”
我問他:“那,小雨後來為什麽要嫁給別人呢?”
封程遠說:“今天累了,以後再和你說吧。”
我不高興地說:“你是在給我講一千零一夜故事啊?這樣吊我的胃口。”
封程遠說:“對,我現在就想做那聰明美麗的桑魯卓姑娘,慢慢的給你講故事,一天又一天。”
我說:“我又不是暴君,又不會殺了你。你這個比喻過分了吧?”
封程遠說:“丫頭,你是我的女王啊,我不留著給你講,你就要離開了我,那不等於殺死我嗎?”
我笑了,說:“遠哥,這樣傷心的事,你也調侃得出來。”
封程遠說:“丫頭,我不求你原諒我,我隻希望你能理解我,好嗎?”
我沉默了,憑心而論,離不開的人是我,舍不得的人是我啊。
像他這樣的男人,權財在握,想要投懷送抱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他如此對我,我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他和小雨的感情,已經是過去了,在他的講述中,我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現在隻要他用心對我,我已經不會計較了,雖然心裏還是會別扭,但我怎麽忍心在知道了他那麽多往事之後,還不理解他呢?
我輕輕的偎在他的懷裏,說:“遠哥,我給你當小雨吧,現在我一點也不介意當你的小雨,你願意嗎?”
封程遠抱了抱我,說:“嗯,丫頭,我早就說過,你就是小雨,我把你當成她,也把她當成你,我愛你。”
說完深深的吻了我……
甜蜜的日子再次襲擊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