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為此,葉喬悔恨交加,心情異常沉悶,每天除了和珍妮一起上班,再也不想見任何人,這樣過了一段日子。半年後的一天,葉喬突然接到牛嫂的電話,牛嫂說小胡揚病了,葉喬急三火四地奔向醫院,在醫院裏,小胡揚躺在**緊閉著雙眼,呼吸微弱,醫生正在給他治療呢。晚上的時候,小胡揚的病情才穩定下來。

葉喬那幾天沒有時間再去想什麽,她要照顧小胡揚,她的心都被胡揚牽扯著,胡揚的主治醫生看葉喬生活十分困難,心中很是同情,就與主管後勤的部門主任協商,讓葉喬在醫院裏做了一份雜工,這樣葉喬既有了一份收入,也可以照顧胡揚。

有一天,葉喬去水房為胡揚洗衣服,意外地看到了因為撞車住院的我。看到我的那一瞬間,葉喬緊張了好幾天,後來看我並沒有看見她,葉喬才稍稍放下心來。再後來她觀察過我,發現我沒有家人來照顧,隻是偶爾有幾位同事來看看我,也就是象征性看一眼就走的主兒。

我那時腿上有傷,在走廊裏是輕易看不到我的。再後來,葉喬偷偷地在門口向病房裏窺視過,見我不是在看書就是睡覺,她知道我行動不方便,便稍稍放心了,過了幾天葉喬又覺得不妥,她想到的是那天夜裏我為了她而受傷,過後她卻一直沒有去看過我,心中多少有那麽一點歉意。

那天看見我沒人照顧,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葉喬不覺忘了曾經發下的誓言,又動了惻隱之心,所以那天她特意買了西瓜來看我,見我睡著了,便輕手輕腳地為我收拾著床鋪,不想把我吵醒了,見我醒了,葉喬心裏還緊張了那麽一陣子,生怕我像上次那樣將她趕走,她說那樣她會覺得很難過的。

但是,我醒來的第一句話就讓葉喬放心了,因為我當時的表情是又驚又喜,事後她回憶說,那天我就像是見到了久別的親人似的,也許是我的那份表情讓葉喬特別感動,也許是我的那份驚喜讓葉喬覺得很安慰,也許就是那一刻吧,葉喬對我多少有了點信任。

人是有感情的,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裏,葉喬覺得我和那些城裏人有點不一樣,後來又聽說我是從農村出來的,相互之間的信賴就更多了一點,一段時間的耳磨廝守,兩顆心的相互貼近,終於將葉喬那顆已經結冰的心慢慢溶化,從而碰撞出燦爛的火花。

和我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葉喬對於我的為人有了更近一步地了解,尤其是第一次和我上床的時候,葉喬發現我並沒有騙她,她是從我給她解後背上的胸罩掛鉤發現的,她說我的動作是那麽的生疏,那麽的笨拙,以至於解了那麽長時間也沒有解開,最後還是她轉過了身子才解開的。

然而對我的了解越多葉喬就越是自責,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種犯罪感。

葉喬說愛是沒有錯的,隻恨我們相識的太晚了。葉喬說她已經沒有了愛的資格,她說和我在一起才感覺到自己一無所有,原來引以為榮的容貌、身材,此時都是她墮落的見證。葉喬說和我在一起其實是在害我,她說她不想害人,更不想那個被害的人就是我,這個想法對於葉喬來說又形成了一種新的折磨,她一邊愛我愛的心痛,愛的發狂,一邊卻要想盡一切辦法脫離開我,她不能讓我因為她而受到更大的委屈和傷害。

大錯已經鑄成,葉喬便想到了退路,這個想法對她無疑是殘酷的,也是現實的,所以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當成了世界末日來過。她愛我,這是她真實的感受,這種愛是不需要索取,不需要回報的,是葉喬心甘情願的付出。

但每一次的分別都意味著可能是今生的永別,每一次的離開,都潛在著今生永不再相見的危機。所以她和我每一天的分別,心裏都有著訣別般的悲苦,離開了我她就等於死去了一回,直到傍晚歸來的時候,她似乎才從那死亡堆裏逃脫了一般,也有種從閻王那裏逃回的感覺。

可是這份愛越深葉喬的痛苦就越大,葉喬幾乎把握不住自己了。她也曾想過,就這樣過一天算一天,等到哪天被我發現了真情她再一走了之。可是每每麵對著我那渴盼的眼神,她又畏縮了,她不想傷害我,可是傷害已經形成,隻是我還渾然不覺,在這種情況下,葉喬能做的就是把對我的傷害降到最小。

葉喬一直在尋找著機會,忽然有一天,她聽到小夏給我打來的電話,說她星期六下午二點回來,要我去機場接她。葉喬說當時聽了這個消息她很痛苦,也很悲傷,可是再仔細想想,這卻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身邊不會因為走了葉喬而顯得空虛,也不會因為沒有葉喬而失落,葉喬相信,她走後不久我就會重新找到真正屬於我的那份幸福。

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和葉喬臨別的前夜,她緊緊地擁著我的身體,好像要把今生的愛用一夜來作完,就像明天便是我們今生的訣別。

那個時候小胡揚早已出院,葉喬也因為我的緣故被醫院打發了。離開我之後葉喬在家裏待了好長一段日子,她說她要好好地照顧胡揚,然後再好好想想今後該怎麽辦,所以我到醫院去找葉喬的事葉喬是一點都不知道。

葉喬的故事讓我震驚,也讓我意外,誰能想象得到:那麽嬌小的一個女孩兒,背後竟會有那麽大的悲哀,這些年來,她的心理承受了多麽大的壓力?我真的不敢想象,是什麽力量支持她走過來的?

我定定地看著葉喬,她的故事就像電影畫麵一樣,一幕一幕地從我的眼前閃過,我似乎看見了葉喬背著孩子艱難地走在黑暗中;看見了那皚皚白雪中葉喬在拚命地掙紮著,呼喊著;看見了閃爍著的霓虹燈下葉喬在起勁地狂舞著;也看見了酒吧裏葉喬一副醉生夢死的樣子,還有她為了錢在男人麵前的媚笑、扭捏作態……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我真怕我會承受不了,因為我的心在疼,在被一根根的鋼針刺著。我努力將目光望向遠方,遠方那山已經漸漸地顯出了陰暗的輪廓,天地間也已經有了陰暗的影子,我想,是該回家的時候了。我默默地將目光收回來,轉向了葉喬。

葉喬坐在離我不遠的草地上,她雙手撐著地麵,仰臉望著天空,額頭上的那一縷頭發時而被風吹起,時而又落下,附著在她那白皙的額頭上。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葉喬的臉上似乎多了一絲滄桑,一絲淒涼,而這些又實實在在不該出現在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兒臉上。那一刻,我似乎能夠體會到葉喬的心情,感受到她內心的壓力。想起這些,我忽然有點難過,眼睛有些潮濕,有淚在向眼眶湧來,不知是為葉喬還是為我自己。

我暗暗告誡自己:我不能哭,因為我是個男人。

葉喬並不看我,一雙眼睛久久地注視著前方,或者她現在什麽也沒看,隻是空洞地望著前方,望著自己那渺茫的未來。

晚風在溫柔地舔舐著我們的臉,這秋日的黃昏啊,究竟孕育了多少悲歡離合的故事,又製造出多少人間悲劇。

往家走的時候我想告訴葉喬,今後不要再出去做了,胡楊的醫藥費我會和葉喬共同承擔的,但是不知為什麽,我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葉喬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異樣,她隻是苦笑著,依然沒有說話。

我們一前一後向家的方向走著,我走在前麵,葉喬默默地跟在我的後麵,我們長久地沉默著,彼此間誰也沒有說一句話。那時我的心裏很亂,因為葉喬的經曆實在出人意料,畢竟我才二十三歲,我不是二婚男人,如果不是葉喬,我至今還是個處男,如今叫我怎麽接受葉喬呢?葉喬不僅是有夫之婦,不僅是一個孩子的母親,她居然……她居然還做過小姐,這才是最致命的一點,如果我要娶她,別說是父母不會同意,就是親戚朋友又會怎麽看我?如果我同她走在一起,後麵會有多少人在指指點點,在這所城市裏我還能抬起頭來嗎?還有,洞房花燭夜,身邊就有了一個會叫爸爸的兒子,這……這……哎呀,煩死了,不想了,不想了。

說實在的,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為什麽事情讓我這麽煩心過,不知是想出出心中的悶氣,還是我的童心未泯,當我看見我前麵的山路中央有一塊小石子的時候,便抬起腳來,想也沒想地就將那塊小石子給一腳踢飛了,我的目光隨著飛去的小石子落到遠處的溝壑裏,直到此時心中的煩躁才似乎平息了那麽一點。

我又回頭看了看葉喬,葉喬低著頭不吭聲,似乎這山中的小路隻有她一個人在散步,在默默地想著心事,我的心中又有了些許的不忍。

為了安慰葉喬,我輕聲說“要不……咱們結婚吧,這樣我也好來照顧你們娘兒倆。”

不知為什麽,這話說出來怎麽會是幹巴巴的沒有一點水分,沒有一點**,別說是葉喬了,就連我自己聽了也感覺出來底氣不足的味道。

葉喬聽了我的話,輕輕地搖了搖頭,她說“程亮,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我也知道你對我的這份感情,可是我已經沒有了接受的資格……程亮,忘掉我吧,我們的相識就當是場夢,是夢總有醒的時候,假如有來生,我會在茫茫人海中等你,到那時候我一定會為你守身如玉。”

說著,葉喬的眼中又湧起了淚水,她將頭轉向了別處,凝視著遠方。

沉默,沉默了好久,我望著遠處的山,山在一片暮色的籠罩下,有點隱隱約約,隻能看出山的輪廓,我的心也像那山一樣,被一些霧氣所籠罩,有點模模糊糊。

我說很想見見葉喬的兒子小胡楊。

葉喬說“前幾天山裏的胡媽媽打發胡老爹來看我們娘兒倆,順便把胡楊接到山裏去住一段日子,現在還沒回來呢。”

在知道了葉喬的經曆後,我的心確實是傷了,痛了,我每個晚上都失眠,盡管葉喬還住在我的家裏,可是我卻沒有了一點點的衝動,一點點的**。我需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想一想葉喬究竟是不是我心中想要的那個女人。

那天午後,我懷揣著滿腹心事,悶悶不樂地獨自一個人來到那天和葉喬一同散步的那個山穀,在一個幹涸了的河床邊上,我將自己形成了一個大字形躺在那裏,充分地享受著陽光的沐浴,秋日的陽光火辣辣地曬著我的肌膚,讓我感覺到了一點點的刺疼,空氣中彌漫著一絲絲植物成熟期的氣味。

曬了一會兒,我覺得有點受不了了,這秋老虎實在厲害,我想爬起身來,躲到旁邊那處樹蔭下去。誰知,這一睜開眼睛,眼前竟然一片漆黑,一陣頭暈目眩,我隻好呆呆地坐在了原地,待情況好了一點之後,我才起身向河床邊上的一處平整一點的地方走去。

我依靠著那棵樹幹,依舊閉上了眼睛。天空的明亮我就是閉上眼睛也能感受得到。我弄不明白,人這一輩子怎麽會遇到那麽多的挫折,怎麽會有那麽多的災難,心中的這個哀歎一時也不知是為葉喬還是為我自己,隻是覺得心情有點沮喪,有點悲苦,有點想哭的感覺。

從心裏說我是愛葉喬的,可是現在這份愛在我的心裏會不會因為葉喬的身世打了折扣,我會不會依然如初地愛她,婚姻是大事,總不能讓親戚朋友們看我的笑話吧。

我睜開眼睛,站了起來,麵對著眼前這棵挺拔的白楊樹在苦苦地思索著,然後又從這棵樹挪到那棵樹,用手輕輕地在樹幹上撫摸著,摸著樹身上的疤痕。就算是我接受了葉喬,我的父母會怎麽對待這件事,他們會不會承認葉喬,如果隻是不承認還好說,會不會做出什麽傷害葉喬的事情來呢?

可是讓我從此放棄葉喬,這對我不僅是一種痛苦,而且還將是一種無法忍受的折磨,我想象不出來離開葉喬後的生活我會怎樣度過,也想象不出來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勇氣走出眼前這場痛苦。那一刻,對著寂靜的曠野我流淚了,本來我是不想流淚的,可是一想到也許從此我將與葉喬天各一方,可能今生今世永遠不會再見麵的,就有一種悲苦在心中。

是的,我是不能娶葉喬的,我和她之間的那種最美好的東西已經破碎了,是無可挽回的破碎了,是難以彌合的破碎了。一想到這些心中就有種痛苦的感覺,特別是一想到將與葉喬分離的場麵,耳畔就會不自覺地響起葉喬曾經充滿溫情的笑聲,感受到她與我在一起度過的那段快樂時光,還有那耳鬢廝磨的令我心動的情景。

如果說放棄是一種折磨的話,那接受又是什麽呢?事到如今我根本就不可能再接受葉喬了,我是個男人,我有男人的尊嚴,有男人的自尊心。

就這樣,我在放棄與接受之間徘徊著,放棄是痛苦,接受卻是折磨,無論放棄還是接受,都需要我付出相當大的勇氣,我有嗎?

人的一生中有許多需要選擇的事情,可是我相信,能麵對我今天這種選擇的人絕對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也許我是唯一的一個,這不隻是因為我的癡情,也是我對人生的態度,對愛情的追求,當然還有更可能的理由,那就是天意。

讀者朋友,看到這裏你能否幫我做出選擇?對於我和葉喬之間這段感情我究竟該怎麽辦?是放棄還是接受?如有興趣就把你的心聲告訴我。

我伸出手去,輕輕地從樹枝上摘下一片樹葉來,完全無意思地將樹葉揉在手掌裏,不經意地將它揉成了碎末,一絲綠色的汁液染綠了我的手掌,可是我自己卻渾然不覺,我的心思還是在葉喬身上,我想象著如果我的生活中沒有葉喬我會怎麽樣呢?我會不會再愛別的女人呢?

我還在想象著,回去後我將如何對葉喬說呢,難道就說我們是沒有緣分的,你走吧,我永遠不想再見到你了。

葉喬聽了我的話會怎樣,她有多傷心,多難過,要知道,我是她今生唯一可以信賴的人,如今卻連我也拋棄她了,讓她那本已傷痕累累的心靈再平添一道傷口,這是不是太殘忍了。

我正在山中徘徊,還沒有想出個頭緒來的時候,腰間的手機響了,是小春打來的,小春約我去“隨緣”見麵。

“隨緣”這個地方真好,細想,人世間的緣分有幾個不帶有一絲苦澀呢?那麽又何必苦苦地去追求她的完美呢?一切還是隨緣吧。反正心中煩悶,出去喝點酒也好,我接完電話就下山去了,直奔“隨緣”而去。

到了“隨緣”,小春已經坐在那兒等我了。

小春現在真正是今非昔比,他已經接替了他父親的位置,所以現在從小春的身上,是很難看到當初那一副小流氓的嘴臉,也沒有了一絲小混混的那種無賴相。不說他那考究的衣著,就是那精神氣質,也讓人感覺到他是一個精明強幹的男人,是一個事業有成的男人,因為他有一種成熟男人的沉穩和氣質。

“怎麽會想起約我喝酒?不會是告訴我你要結婚了吧?”見到小春本想調侃他幾句,不知為什麽,我的話一說出口卻給人一種沉重感。我趕忙將目光從小春的臉上收了回來,端起桌上小春早已為我斟滿了酒的酒杯,輕輕地抿了一口,算是為我剛才說過的話的一種掩飾。

“我發現你怎麽有點老氣橫秋的,是不是生意做得不順心?”小春歪著頭,盯著我的眼睛,似乎要從中看出點什麽。

“大概是我老了。哎?你怎麽樣?總經理當得還滋潤吧?”

說實在的,我不想讓小春盯住我不放,我怕他會究起我的心事,那今天的酒喝的也不會開心的,我現在隻想忘掉與葉喬之間的煩惱,所以我趕緊轉移話題,想讓小春的春風得意,衝淡我心頭的陰影。

“行了,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嘛?我哪懂什麽經營啊,這幾年盡在外邊混了,反倒把正經事給耽擱了。”

“哈哈,你行啊小春,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們的小春如今說話已經沒有了小混混的味道了,知道謙虛了。”我忙湊趣說。

“你小子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不過說真的,在我最不開心的時候,有你在我的身邊,成為我真正的朋友,我覺得這幾年沒白混,混得值。”

“你還說我呢,難道你這話說得不是也有一種曆經滄桑的味道,人世間一切都是緣,我們也就隨緣好了。”

想不到我那天竟會說出那麽俗氣的話來,一句話中竟然連說出兩個“緣”字,當時我真想在自己的嘴巴上狠狠地扇他兩下。

“好,來,程亮,為了我們的“緣”幹一個。”小春舉起了酒杯。

那一刻我發現小春手中舉起的那個杯中的酒是暗紅色的,是經過調酒師調出來的紅酒。本來這並不是什麽新的發現,因為長期以來,我和小春來到“隨緣”一直喝的都是這種酒。可是不知為什麽,今天看到這種酒,我竟然會由此聯想到葉喬戴在脖子上的那個玉墜,它們的顏色有點像,不同的是這杯中裝的是酒,而葉喬的玉墜中的紅色卻是血。

葉喬和我說過,那個玉墜是胡媽媽特地為她求的,是能保佑平安的,因為玉墜的形狀有點像個扣子,所以也叫平安扣。據說裏麵的紅色是雞血,所以它還叫雞血石,在農村,雞血是可以驅災避邪的。

我正在沉思,忽然聽到小春喊:“來,程亮,我今天高興,咱們喝酒。”

不知為什麽,小春說他高興,我卻沒有看得出來小春高興在什麽地方,反倒覺得小春今天似乎心事重重。

我悶悶地陪小春喝了一會兒酒,唉,說是陪小春不如說小春在陪我,這酒哇是越喝心事越重。

“小春,為什麽你爸爸突然會想起要你去當什麽經理?不會是有什麽交換條件吧?”

我本想打趣小春,借機會挑挑氣氛。可是這句話說完,我卻發現小春的臉冷了許多,他一時沒有說什麽,隻是悶著頭喝了一口酒。

這人世間似乎有一種誤圈,有時候你很想跳出去,換一個話題,卻怎麽跳怎麽像是往裏陷,想換一個話題,似乎也是越換越沉重,本來平日裏很輕鬆的話題,也會在不知不覺間轉換了位置,成為不能一提的了。

二十七

酒吧裏的空氣沉悶的令人窒息,小春在悶悶地喝著酒,不一會兒小春已經將壺中的酒喝空了,隻見他揚了一下手,一個服務生走了過來,小春指著桌子上那個裝酒的玻璃壺說“這種紅酒再來一壺。”

服務生點著頭走了,不一會兒將已經調好的紅酒端了上來。

還是沉默,小春似乎在沉思著什麽,我低頭看著桌上的酒杯,其實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就這樣,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小春才把目光投向我,緩緩地說:

“哎,程亮,說真的,我周小春也沒想到會有今天。”小春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呈現出一絲苦笑,他眼睛望向天棚,似乎在極力掩飾著什麽。

我一時又找不到話題了,隻是聽著空中纏繞著那軟綿綿的音樂聲。

“程亮,你奇怪嗎?人有的時候不想做的事卻也要硬著頭皮去做,尤其是當你……嗨,算了,說了你也不懂,不過我能有今天還得感謝你,來,程亮,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為了我能有今天,讓我敬你一杯吧。”

小春的話真正是讓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救過小春,也不知道小春何時需要我來救過,更不知道我什麽時候竟然成了小春的救命恩人,這人啊,怎麽可能救了別人自己還不知道呢?

我沒有端起酒杯,隻是疑惑地看著小春,小春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看我並沒有要喝的意思,小春笑了,小春說“程亮,幹了這杯酒我再告訴你實情。”

我隻好在小春的注視下,一仰脖子,將杯中酒統統地喝了下去。

小春高興了,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天,小春不知是不是喝高了,他見我一口氣將杯中酒喝幹了異常興奮,在我放下杯來的時候,小春就起身又為我斟滿了酒。

待小春坐定後才說“還記得那天我在街上被人追殺,是你把我拉上車跑開的嗎?後來你問我‘為什麽與人打架?’當時我沒有告訴你,是怕你笑話我,現在滿城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的,我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尤其是對你,我應該讓你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天不是打架,而是被追殺。追殺我的不是別人,卻是我的親哥哥派來的人,他們是拿了我哥哥的錢才來追殺我的,所以他們個個都想要我死。”

我立時睜大了眼睛,為什麽?怎麽會是那樣?可能是我那一臉的問號把小春給逗笑了,我看得出來,小春那笑容裏含著很濃的苦澀味,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說:

“這有什麽奇怪的,你難道沒聽過古時曹植的七步詩嗎?世間的事情幾乎大同小異,古時可以為了江山手足相殘,現實生活中難道就沒有為了一份家產而設計謀害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弟嗎?”

小春的話聽起來怎麽有點陰森森的,讓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這種感覺感染著我,使我不自覺地心跳在加快著。

我家共有兄弟二人,哥哥自小就爭強好勝,可是他卻有點急功近利,沒有遠大的目光。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地他就把心思用在了家裏,他看上了父親的家業,可是父親卻沒有明確表態要他來做這份家業的繼承人,這樣他就認為我對他是個威脅,總想有一天要除掉我。

有一次他約我一起去青水湖遊泳,其實那次他就想製造一起事故置我於死地。可是後來我僥幸逃脫了,為了不傷兄弟情份,也不想讓我那年老的父親傷心,我沒有說穿他,隻當那是次意外。從那以後我就不再住在家裏了,開始玩世不恭,到處追女孩子,其實我是想避開他的視線,讓他知道我無意跟他爭什麽家業,讓他知道我是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可是他對我還是不放心,也可能是隻要我存在,他的心裏就不踏實,因為我畢竟也是父親的兒子。

那天,是父親的生日,父親一定要我回家與家人一起吃晚飯,我雖然猶豫了很久,但最後還是去了,在飯桌上,父親規勸我要學點做人的道理,不要一天總追女孩子。我不想惹父親生氣,就一一答應了他老人家,本想吃過飯後我會一走了之,那時父親就是找恐怕也找不到我了。沒想到父親當時卻是認真的,大概他認為不給我點事做就拴不住我的心吧?所以當時父親就派我第二天去與幾個商家洽談一筆生意,並且讓那個司機當天夜裏跟我住在一起,說是怕我給忘了。

哥哥當時並沒表示什麽反對態度,他還笑著說“小春早該學著做點事情了,爸爸一天工作挺辛苦的,我們做兒子的應該多為父親承擔點。”

父親當時還誇哥哥很懂事,很孝順,要我多向哥哥學著點。

可是哥哥在背後卻狠得咬牙切齒,為了除掉我,他找了幾個人事先堵在半路上,等我的車子靠近,他們便動手與我打了起來。我的司機被打成重傷,他們人多我隻好乘機逃了出來,在逃跑的過程中被他們砍了一刀,那一刀雖說砍在腿上,傷的卻是我的心啊,他下手那麽狠毒,那麽絕情,絕不給我一點生還的希望,如果那天不是遇到了你,那天也可能就是我的歸天之日。

“怎麽會是這樣?這也太可怕了。”

聽了小春的敘述,我不知道對小春的遭遇是應該表示同情還是應該表示一點憤慨,最後我隻好在驚悸中自言自語著。

小春黯然一笑,笑容中多了一絲淒慘,一絲悲苦,似乎還有一絲無奈。

“你沒聽說過嗎?兄弟兄弟,就是你熊我來我熊你。父母如果隻生哥哥一人不是就沒有今天了嗎?古時候的皇帝左一個妃子,右一個貴人,兒子生了一大堆,最後都是用來做什麽的?還不都是自相殘殺的犧牲品。”

自認識小春以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小春有這麽傷感過,在我的心目中,小春一直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態,對什麽事情他都抱有混一天是一天的態度,有誰知道,原來小春的心中還隱藏著這麽大的創傷。

小春苦笑著,繼續著他的敘述:

“住在你那裏的日子,我認真地考慮了一下,我覺得如果我不反擊,恐怕我這條命遲早會丟在這個親兄弟的手裏。所以我回去後便開始進行暗中調查,將他那些殺人越貨的勾當一一查實,並且在他進行毒品交易時,及時向公安機關報了案,讓公安機關當場抓獲。沒想到,哥哥被抓,父親一氣之下病倒了,如今他老人家還躺在醫院裏,所以我才接任了父親的事業。”

後麵的話盡管小春說得輕描淡寫,但我卻能從中感受到小春所走過的風風雨雨,感受到小春所經曆過的那些驚心動魄的場麵,那個時候小春的心情一定不會輕鬆,畢竟對手是他的親哥哥,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一奶同胞,可是遇到這樣的哥哥如果不拚爭就隻有死路一條,小春是沒有選擇的。

那一刻我是深深的感謝我的父母,沒有為我生出一個哥哥來,如果我也有那麽一個狠毒的哥哥,今天的我會怎麽樣呢?這個問題令人想起來就頭皮發詐。

我了解小春的為人,我知道小春當初下這個決心的時候,他的內心一定很痛苦。甚至我還能想象到,小春站在他的窗前,嘴上叼著一支煙,臉上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當他最後下了決心的時候,小春一定流下了眼淚,也許那是他長大以後的第一次流淚,盡管他是個硬漢子,盡管我從來沒有見過小春流淚的樣子,但我相信,小春會的,因為他是個善良的人,隻不過他平日裏善於把個人的情緒掩藏起來而已,就像今天,他的心情一定比鉛還重,可是他卻像是在訴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話題,隻有我才能在他那笑容的背後發現所隱藏著的酸楚和悲哀。

也許是今天的話題太沉重了,也許是現實的生活太殘酷了,而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又太無奈了,一時之間我和小春都沒有說話,小春默默地端起酒杯,大大地喝下了一口,臉上呈現出一絲痛苦之狀,小春用力抿緊了嘴唇,在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卻換上了一絲笑容,盡管那笑容有點苦澀,盡管一切都在掩飾之中,隻有他的睫毛上似有什麽東西在燈光下閃動,見我在默默地打量著他,小春用力幹咳了幾聲“現在這煙的質量是越來越差了,我從來抽煙沒咳嗽過,也可能我現在老了。”

小春說著,用力將剛點燃不久的煙掐滅,然後從桌上拿起紙巾輕輕地在眼睛上擦拭了一下,擦完他又笑了,是那種含著太多苦味的笑,他說:“程亮,你現在怎麽樣?是不是決定要和葉喬在一起?”

是啊,是該轉轉話題了,可是這個話題也同樣的沉重,我對著酒杯苦笑笑“我還沒有考慮好呢。”

小春理解地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麽了。

一時我們誰也找不到一個輕鬆一點的話題,便又沉默了起來。酒吧裏不知是哪位客人點了一曲“舞女淚”,整個酒吧都沉浸在那淒婉的音樂聲中,聽著聽著,我覺得那首歌就是為葉喬寫的,那首歌就是葉喬生活的真實寫照,葉喬她如今會有多麽的痛苦,生活拋棄了她,愛情玩弄了她,而我呢?與那些玩弄她的男人又有什麽兩樣,想到這裏,周身的血又在沸騰,恨不能有個地縫讓我鑽進去。

我愛葉喬,這是我在那一刻深深體會到的,我的一生不能沒有葉喬,因為她已經占據了我的心,我會在任何場合想起葉喬。我不記得在哪裏看到過這樣的一句話:這個世上隻要是我喜歡的都是我的寶貝。

當時為了這句話我激動不已,現在我忽然想到了一個精點的句子作為那句話的接續,那就是:在這個世界上隻要是我喜歡的就要大膽地去追求,不要輕易地放棄。

那一刻,我打定主意,立時就回去,回去向葉喬求婚,要她答應嫁給我,我一定要給葉喬一個安穩的生活。

想到這裏,我轉過頭去對小春說“我有點困了,咱們走吧。”

轉過頭來我發現小春一直在觀察著我,我不好意思地衝他笑了笑,小春似乎很明白我當時的心境,他笑著點了點頭說“好吧,以後有時間我們再聚,生活上要是有什麽困難就跟我說,隻要你還把我當朋友。”

小春說著一揚手,旁邊過來一位服務生,小春扔下幾張票子,我們一起走出了酒吧。我發現從那時起小春的嘴裏輕易聽不到“哥們、兄弟”的稱呼,在某些人的眼裏這句最顯親近的稱呼此時卻是小春心中最深惡痛絕的稱呼了。

生活中傷害你最深的,往往就是你最親近的人。這句話現在想起來一點都不假,因為你的信任,因為你的依賴,你可能把自己的心思全盤向他托出,也可能你曾經將自己心中的秘密毫不隱瞞的向他傾訴,所以他才會對你是那麽的了解,正是因為他的了解,他才會利用你對他的信任和不防備而輕易地擊中你的要害,將你擊敗,等到他在你的麵前露出那真凶麵目的時候,你一定會追悔莫及,恨自己當初被他的花言巧語所蒙蔽,恨自己的有眼無珠。所以我理解小春此時此刻的心情。

看來那個夜晚是個注定要沉重的夜晚,所有的話題都那麽沉重,不,應該說是生活太沉重,太無情,太殘酷了。

回到家裏,我四處找不到葉喬,後來在我房間的茶幾上,看到了葉喬留給我的便條:

程亮:

我等你到天黑你也沒有回來,我隻好給你留個條子。

我走了,不要問我到哪裏去,也不要再去找我,我的經曆,我的生活你已經都清楚了,你沒有再來找我的必要。我也不會再見你,但我會將你曾經給予過我的這份感情保留在心底,我會在遙遠的地方祝福你。

程亮,謝謝你對我的關心,謝謝你給我的愛,我們是生活在兩個階層的人,我這一生已經不會再有愛情,我也沒有資格再談愛情。可能你會問我後悔嗎?我也想對你說:我不後悔,因為蒼天就這樣安排的,我的出生就是到這世上來承受苦難的,天意難違,我有什麽辦法?隻有接受了。

再見。

字條的下麵依舊沒有落款,但我知道那是葉喬留給我的,我悔恨地捏起拳頭,重重地砸在我麵前的牆上。

二十八

葉喬留下的便條,明顯是在告訴我她要走了,或者說她已經走了,她不再需要我了,甚至她都不願意再見到我,從此我們將天各一方,我與她之間再無一點關係。這個狠心的娘們,就這樣一聲不響地扔下我一個人走了。

我氣惱地下樓來到警衛室,警衛室的工人是一個新來不久的下崗工人,也可能是重新找到一份工作不容易,所以他在我這裏工作總是盡心盡力,現在他聽到聲音就開門出來了,我壓下心中的火氣。是啊,我沒有理由衝他發火,雖然他是我的工人,但他並沒有做錯什麽。

我向他勉強笑了一笑問“葉喬是什麽時候走的?”

“怎麽?她沒有告訴你嗎?她說是她家裏的什麽人打來了電話,她是接到那個電話以後走的,她說給你打過招呼了。”

“噢,是的,我想知道她什麽時間走的。”

“大概晚上八點半左右吧。”

“好,好,我要出去一趟,你先睡吧,如果我回來會叫你的。”我將車子發動著,一溜煙地走進夜幕中。

我在記憶中搜索著,尋找著葉喬故事中那熟悉的景物。西郊,對,是西郊,馬路旁邊有一個公共廁所,媽的,公共廁所倒多了,究竟會是哪一個?我一點一點地找著,由於天黑,我隻能靠汽車的燈光來辨別著方向和眼前的景物。

後來我又想起,葉喬似乎還說,那個公共廁所的旁邊有兩棵槐樹,靠近槐樹的邊緣處有一條便道,對,是這裏。我心中突然一亮,我終於看到了那個公共廁所,旁邊果然有一條寬一點的便道,可以走車。我沒有將車開進去,我不知道裏麵是不是可以調車,我關掉車燈,下車後摸索著向胡同裏走去,可是葉喬故事中的那個藍色的大鐵門我卻怎麽也找不到,隻有旁邊那個院落裏傳出一陣緊似一陣的狗叫聲,這邊一叫,這一片住戶所有的狗也都跟著大叫起來。

我聽見旁邊那家院裏的狗在瘋狂地撞擊著大門,門便被撞的“嗵嗵”直響,那狗還不罷休,似乎要破門而出,將我撕咬成碎片的樣子。

我在黑暗中走著,找著,看哪個門都不像葉喬故事中的那扇門,我在心中猜測著,葉喬會住在哪個院落裏,哪個房間裏呢?她此時真的就一點都不留戀我嗎?或許她現在正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因為愛而生不如死。”她的心中也許在倍受煎熬吧。

周圍的狗們叫累了,也可能是我站著不動,它們就以為我已經從這裏消失了,或者狗們覺得我對它們構不成什麽威脅,剛才狗們隻是在自己的主人麵前顯示一下它們的作用而已,既然主人現在已經知道了,也就算它們盡了責任,沒有必要一定要窮追不舍的,所以狗們的聲音也漸漸地平息了,隻是偶爾還會有那麽一聲兩聲拖著長音有氣無力的叫聲。

狗們不叫了,可我不能總這麽站著,這深更半夜的我怎麽找呢?我發現雖然這裏的住戶都是平房,但由於現在是秋初時節,這裏的人家睡覺還喜歡開著窗戶,我便對著黑暗中那一扇扇窗戶大聲呼喊“葉喬,葉喬,你在哪裏?快出來見我。

可能你們覺得我當時的那個舉動很魯莽,像個小無賴,但我是被葉喬逼得沒辦法,我不能失去她,我的生活中不能沒有她,我必須找到她,我要告訴她我愛她,我要跟她結婚,跟她一起度過這漫長的人生。

四處靜靜的沒有人來回答我,隻有那些狗們頃刻間又瘋狂地大叫起來,我不管這些,我還在喊著“葉喬,葉喬,你在哪兒,快出來,快出來。”

我的叫聲被淹沒在那一片的狗叫聲裏。一時分辨不出是我在叫還是狗在叫,管它呢,反正隻要有叫的葉喬肯定就不會睡著,隻要她醒來就一定會聽出混雜在一片狗叫聲中我那微弱的聲音了。

“葉喬,葉喬,你在哪兒?我來找你了,你快出來吧,我的生命中不能沒有你,我愛你,我要你答應做我的老婆。”

狗們更加瘋狂起來,中間夾雜著人們的怒罵聲,雖然他們的怒罵聲也被淹沒在狗的叫聲裏,但我還是聽到了。這時,不知從哪裏飛來一包東西向我砸來,我估計那是誰家的垃圾袋,因為我聞到了一般臭烘烘的味道。

心說,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走的,見不到葉喬我是不會走的,但我確實不能再這樣喊下去了,我已經引起眾怒了,耳畔不但傳來更多更難聽的怒罵聲,還伴隨著一包一包的垃圾,有的已經打在了我的身上。

我沮喪地回到汽車的位置,打開車門我垂頭喪氣地坐進汽車裏,我要在這裏等到天明,直到見到我的葉喬為止。

那是一個不眠之夜,我瞪著兩眼望著眼前的黑暗,心中在一幕一幕地閃現著和葉喬在一起的那些歡樂場麵,我感覺我已經把自己的生命和葉喬緊密地聯係在一起了,隻要有葉喬在我的身邊,我管他什麽世俗偏見,統統都他媽的見鬼去吧。

當清晨的太陽還未越出山頭,而地麵已經感受到它的一縷光芒的時候,我聽見有人開門的聲音,也看見有人起來走動了,我立即下車,迎上前去打聽,我問葉喬住在哪裏。

那人厭煩地看了我一眼,沒好氣地說:

“不知道。”竟然轉身就躲了。

我知道一定是我昨天晚上的舉動惹怒了他們,我便趕上幾步,低聲下氣地說“麻煩您,告訴我葉喬住在什麽地方,這對我很重要。”

“我不知道什麽葉喬,你去打聽別人吧。”

那一刻,我在心裏將眼前這個人的祖宗三代幾乎罵了個遍,差不多已經將他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翻騰出來了,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就是向你打聽個人嘛,至於這樣對待我嘛。

過後一想可也是,也許葉喬住的不是這個地方呢,為什麽我沒有找到葉喬故事中的那扇大門呢?再說了,葉喬整天不在家,這裏的鄰居誰會認識她呢?唉,我真笨,這麽簡單的問題居然都沒有考慮到,我用力敲打著自己的腦袋,心中卻在暗暗地嘲笑著自己。

這時前麵過來一位大嫂,看樣子是出來倒尿桶的,我又迎了上去,我禮貌地說“這位大嫂,這裏是不是住著一位叫牛嫂的人?她住在哪兒呀?”

那個女人停住了腳步,她從上到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後問“你找牛嫂幹什麽?你是她什麽人啊?”

我一聽有門,因為她沒有說不認識牛嫂,也沒有說不知道,那就說明牛嫂是住在這兒,至少離這兒不遠,我趕緊說“我是牛嫂的親戚,以前來過,今天來怎麽就找不到了呢?”

“那你跟我來吧。”

“謝謝,謝謝,大嫂真是個好人呐。”那時我是真心說這句話的。

那個女人聽了我的話後一樂,沒有說什麽就將我領到另外一條胡同,在一個鐵門前站了下來,她敲了敲門說“牛嫂,牛嫂,家裏來客人了。”

“哎,來了,是誰呀?”

我聽到院內傳出一陣腳步聲,接著又聽到鑰匙相撞的聲音,我知道那一定是牛嫂在掏鑰匙開大門呢,便再次向麵前的位大嫂道謝,目送那位大嫂走出胡同口。

大門開了,我看見一位白白淨淨很富態的女人出現在我的麵前,她疑惑地問“你找誰呀?”

我說“你是牛嫂吧?”

“是啊,可我怎麽不認識你呀?”

“牛嫂,我是來找葉喬的,她回來沒有?噢,我是她的男朋友,我叫程亮。”

“我怎麽沒聽葉喬說起過?”牛嫂懷疑地問著。

“牛嫂,能不能讓我進去再和你細談?”

牛嫂半信半疑地將我讓進院裏。我仔細打量著牛嫂的院落,這是一個寬敞的院落,一排平頂的倒製式正房,其中分成幾個小間,一進門是個小走廊,東麵是個寢室,好像是牛嫂住的地方,走廊對麵是廚房和飯廳,西麵靠前窗的部分是個客廳,挨著客廳的是兩個寢室,寢室的窗子一溜向西開,所以室內光線也不暗,而且空氣也流通,門窗全是鋁合金製成,整幢房子采光特別合理,一看就知道主人是個搞建築的行家。

院子能有十一二米寬,靠近大門的一側,是一排起脊的瓦房,雖然沒有牛嫂住的那間氣派,但從外麵看也是窗明幾淨的。

大門的另一側是一排半截牆壁的房子,裏麵放著一些雜物等。這時牛嫂指著那排平房告訴我“那就是葉喬住的房間,葉喬昨天是回來了,但她沒有住下就走了。”

我聽說那一排是葉喬住的房間,腳下便不由自主地向那裏移去,到了跟前,我扒著窗戶向裏張望著,透過那白色的紗窗,隱隱約約能夠看見房間裏那整潔的物件,炕上鋪著炕被,一床粉紅色的床單鋪在上麵,炕裏麵趕角放著兩個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兩被之間,炕當中放了一個黃色的毛茸茸的小熊,整個環境給人一種安逸、溫馨的感覺。

那感覺好親切,我不由地有點心曠神怡,這不正是我一心向往和追求的那種氛圍嗎?我戀戀不舍地將目光從那間屋子裏收了回來,轉過頭卻看見牛嫂也跟在我的旁邊,便問:

“葉喬上哪兒去了?是去上班了嗎?”不知為什麽,一想起葉喬會去上班我就非常緊張,心裏也不是個滋味。

顯然牛嫂對葉喬是了解的,也知道葉喬是做什麽的,隻見牛嫂看了我一眼,在前頭領著我進到了她的屋子,進屋後牛嫂坐在炕沿上,用手一指旁邊的沙發,那意思是讓我坐下來,大概牛嫂覺得我沒有坐下來的意思,牛嫂便說:

“你坐,坐下來說吧。”

“哎,哎,不客氣。”心裏說我已經來了,難道還會客氣嗎?隻是我見葉喬的心情太迫切了,不願意有一點點時間被耽擱而已,可是這種心情卻又不被牛嫂所理解,我也隻好在牛嫂的視線內坐了下來。

牛嫂看我坐下來,她才接著我的話說“葉喬昨天回來說不再回去上班了,她要帶著胡楊到外地去,讓我把房子轉租出去,她說她不會再來這裏住了。”

“怎麽會是這樣?”我“嗵”的一聲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雙眼緊緊地盯著牛嫂,因為牛嫂的話實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我怎麽知道?這事難道你不知道?你剛才不是說你是葉喬的男朋友嗎?”

“是的,我是她的男朋友,但是……但是……嗨,我一時也說不清楚,你知道她現在去哪兒了嗎?”

牛嫂懷疑地看了看我,大概沒看出我有什麽可疑之處吧,這時她才說:

“她沒說,但我估計她可能去接胡揚了。”

對呀,沒有胡揚葉喬怎麽走,她要走一定就會帶上胡揚,我真是笨,怎麽就沒想起來。那一刻我高興得差點沒蹦起來。

嘴上連聲說“謝謝,謝謝牛嫂。”

我轉身就向門外跑去,我要去砬子口村,我要去找我的葉喬,我要去接回我的兒子小胡楊。

可是走到大門口我忽然又停了下來,我回過頭來詫異地看著牛嫂。

牛嫂跟在我的身後,見我回過頭來也站住了,她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那意思是說“你怎麽又站住了?”

我轉過身來審視著牛嫂,牛嫂長得慈眉善目,白淨淨的皮膚,微胖的身材,就是不說話臉上也會顯出一絲笑容來,這樣的女人,無論你是從哪裏看也看不出牛嫂會是一個狡詐的女人。

“牛嫂,你是說葉喬昨天晚上回來了,回來不久又走了,她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快九點了吧?九點鍾了還有去砬子口方向的車嗎?肯定沒有。那沒有車葉喬總不會深更半夜的步行到砬子口吧,況且從城裏到拉子口村有五百多裏的路程,葉喬如果是步行大概也得走上幾年吧?”

牛嫂開始隻是笑了笑,聽我說完後她才說“我並沒有說葉喬是去了砬子口,我隻是說也可能是去接胡楊了,是你自己說的葉喬去了砬子口。”

我細想想,當時確實是這樣,雖然牛嫂說的是事實,可我的心中卻還是有那麽一點別扭,又找不出發作的理由,便不是那麽友好地看了牛嫂一眼,然後向她打了一聲招呼就走了。

二十九

臨出門的時候,我用眼角的餘光將牛嫂這座院落又掃了一眼,心中說不出是失落還是沮喪。

出了牛嫂的家,我將車子開到旁邊一個胡同裏,然後我就去了離牛嫂家不遠處的一個小賣店,買了一瓶啤酒,一包五香花生米,一邊喝著啤酒就著花生米,一邊監視著牛嫂家的大門。

想不到我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今天竟然也學會了特務盯梢的手段,做起特務的勾當來了,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楚,一陣不平,葉喬啊葉喬,你難道就不知道我對你的那一片赤誠的愛嗎,你為什麽要這麽折磨我?

許久,許久,牛嫂家的胡同裏沒有一點走動的聲響。快到晌午的時候,忽然牛嫂家的大門開了,是牛嫂出來了,她走到便道上向兩邊看了看,和遇見的人打了幾聲招呼就轉身回去了。不一會兒,我發現葉喬背了個包,後麵跟著牛嫂一起出來了,那樣子是牛嫂在送葉喬,葉喬似乎剛剛哭過,眼睛還有點紅腫,腫起的眼睛在秋日的陽光下眯成了一條縫。

就在她們剛剛分手,牛嫂已經轉身走了回去,而葉喬還沒有走出這條便道的時候,我陰沉著臉不聲不響地站在了葉喬的麵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當時葉喬正低著頭走路,突然前麵站著一個人堵住了她的去路,她驚訝地抬起頭來,在看見我的那一刻,葉喬真的驚呆了,她在那一瞬間眼神由驚變喜,由喜變成了冷漠。

我用一雙幽怨的眼神看著她,眼神中透出責備和不滿:你想就這樣不辭而別嗎?難道我們之間連朋友都不如了嗎?你真的就能拋棄我們之間這段感情嗎?真的連和我打聲招呼都不願意了嗎?

有人說用眼睛說話其實比用嘴巴說話更厲害。這話我信,那天我就那麽一聲不吭,隻用一雙眼睛直視著葉喬。不一會兒,葉喬就受不住了,她突然捂住臉,轉過身子哭了起來。

葉喬就那麽哭了一會兒,在哭聲裏她喃喃著說“不是讓你不要來找我了嗎?你為什麽還要來?”

“我也說過讓你留下來,你為什麽不聽?為人要公平,我的話你可以不聽,你的話我為什麽要聽?”

葉喬愣愣地看著我,這時旁邊已經有一些人在探頭探腦地看著我們,我不管這些,伸手從葉喬的手中接過包來,開始時葉喬不肯將包給我,但我執意要拿,葉喬搶不過我,隻好放手了。

我接過葉喬手中的包,摟住葉喬的肩膀,然後我們一起向車子停放的地方走去。

路上,我問葉喬準備到哪裏去?葉喬說她想好了,要帶著胡楊去上海,那是個大城市,工作會比這裏好找,到那裏可以邊打工邊給胡楊治病。

葉喬發現我沒有說話,隻是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她,她哭笑著說“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再做從前的事,從前的葉喬已經不存在了。”

我還是沒有說話,葉喬愣愣地看了我一會兒,她一定以為我是不願意跟她說話,她不易察覺地歎息了一聲說“我不想再見到你,是怕見到你會……”

葉喬打住了話頭,她低下頭不再看我。

“你不想聽聽我想說什麽嗎?”我挑釁地看著葉喬。

葉喬一愣,她定定地在我的臉上看了那麽幾秒鍾,我的目光並不躲閃,迎著她的目光望去,葉喬的眸子就像是一潭湖水,雖有滄桑卻也寧靜。

在我目光的直視下,葉喬終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將頭扭轉了過去,不知在看什麽,還是在掩飾著什麽,更有可能她那時是在想著什麽吧?過了一會兒,她又回過頭來,臉上依然笑盈盈地看著我,依然表情淡淡地說“你還沒說,叫我聽什麽?”

這時我拉著她已經走到了我的車子跟前,我打開車門,扶葉喬上車坐好,我也繞過車頭,坐到駕駛室去,坐好後我並沒有急於發動車子,而是扭過頭來看著坐在身邊的葉喬,然後一字一頓地說:

“我想說的話你聽好了,葉喬,你是個不負責任的女人。”我說話的時候,有意板起臉來,用手指著葉喬的心窩重重地說。

葉喬睜大了眼睛,她驚愕地看著我。

“你隻想著你自己,你走了,那我呢?我會怎麽生活你想過嗎?”

“程亮,你會找到屬於你的幸福。”

“是的,我找到了,可是你卻要把它帶走,你知道嗎,你帶走的不是別的,而是我的幸福,是我的生命。”我一聲一聲的質問著。

葉喬雙手捂臉又哭了起來。

我不管這些,我雙手按住了葉喬的雙肩說“我要你答應,答應嫁給我,做我的老婆,一生一世。”

我一口氣說完這些。

也許是我太激動,也許是這句話在我心中醞釀的太久,也許是昨天夜裏那短暫的離別,讓我在漫漫長夜經曆了太久的等待和思考,所以我說這話的時候控製不住地流下了眼淚,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孩子一樣,如果葉喬不答應,我是不會停止哭泣的。

葉喬是被我的舉動驚呆了,她挪開了雙手,緩緩地拉著我的手,又抬起右手輕輕為我擦去淚痕“原諒我,程亮,不是我不答應你,實在是我沒有這個資格,如果今天我答應了你,那我就是在害你。我愛你,我是真的愛你,因為愛,所以我才不能答應你,因為愛,所以我才要離開你。”

兩手相握,兩眼相對,我發現葉喬的淚水從她的眼底深處湧來,又緩緩地流過她的臉頰,最後滴落在我們的手上,那淚水由熱變涼。

“葉喬,你說你愛我,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對你的愛嗎?既然我們彼此都愛著對方,我們為什麽不能生活在一起呢?我們之間隻要有愛就夠了,正是這愛讓我離不開你,正是這愛讓我承擔起一份責任,葉喬,就讓我來照顧你的一生吧。”

“程亮,你要考慮後果,你的父母會怎麽說,你的鄉鄰會怎麽說,還有你的朋友會怎麽說。與其將來痛苦還不如我們將這份愛永遠地珍藏在記憶裏,至少那樣不會有失望,不會有……。”

“我們為什麽要在乎別人呢?你為什麽隻想別人怎麽說,難道你活著就是為別人活著嗎?為什麽不能為自己活一回,我們隻在乎別人,為什麽不能在乎一回自己的感受呢?”

“……”

“你怕將來會失望,是不是你對我沒有信心?怕我日後會反悔?那好,我現在就對天起誓:如果……”我的話還沒有說完,葉喬就驚慌地伸手將我的嘴捂上,生怕我說出什麽不吉利的話來,那一刻我笑了,我的小小的計謀終於得逞了。

“程亮,你會後悔的。”

“是的,我今生如果不能娶你,才會令我後悔一輩子呢。”

“……”

“葉喬,明天我要和你一起去山裏胡媽媽家,去接回我們的兒子,然後我要帶著你,帶著我們的兒子一起回到我的鄉下家裏,我要鄭重其事地向鄉裏人宣告,我要結婚了,這就是我的太太,我的兒子。”

“看你,我還沒說要嫁給你呢。”

“可是我知道你已經答應了,對嗎?”

“你快放開手吧,你已經把我給握疼了。”

葉喬的話提醒了我,這時才發現剛才由於太緊張,由於太激動,無形之中我用了很大的力氣在握著葉喬的手。聽了葉喬這麽說,我一時不好意思起來,但我還是不肯放手,隻是握的程度相應放鬆了一點。

“不,你還沒有答應我呢。你如果不答應,我就不鬆手了,就這樣跟著你走到天涯海角。”

“好吧,我答應你。”葉喬終於破涕為笑了。

聽了葉喬的話,我趕忙將葉喬的手拉到唇邊吻了一下,然後我們相視而笑。見我還是不肯放開手,葉喬令人不易察覺地輕輕歎息著“程亮,咱們事先說好,如果哪天你有了中意的女孩子,不要在我麵前說傷害我的話,然後就讓我悄悄地離開你好嗎?”

“你不許胡說,我這一輩子隻有你了。”我借機擁住了葉喬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