遆重合白天和蒲景年置氣,實則也沒真放在心上。夜風習習,他推開窗子,瞧見不遠處樹底下蒲和衣仍掐著咒訣,一個勁兒的“嘿嗬黑嗬”,卻是不見半點移動的痕跡,倒是頭發絲被風吹得偏離了原來的軌跡,在清輝下泛著淡淡的光。

遆重合搖頭說:“肉體凡胎,雖可使用佛法,卻沒有靈力,縱然有咒訣又有何用?”

隔壁屋子響起一陣鬧騰聲,還有鞋子拍打地板、某種不明動物吱吱吱的聲音,想來是蒲景年在追趕老鼠。

遆重合又是搖搖頭。

他合上了窗子,借著燈火,翻開一本《靈飛經》,才看了沒幾行字,就隱隱聽到一陣似近不遠的禪音,依稀是“如是我聞”,聲音熟悉,又帶了分陌生的莊重感,仿佛不是從人口中念出,而是由內心自然而然發出的。

遆重合眉頭輕輕皺起,望了窗戶處一眼,又迅速低頭,在一旁紙上臨摹“為我致靈”等楷字。

片刻後,遆重合放下筆,對著一張寫滿了工整漂亮的字紙心生滿意,感覺全身心也得到了清淨的洗濯,趁著這份洗滌的心情去沐浴了一番,回來後帶著一陣熱乎乎的白霧,擦了擦頭發,便打算寬衣睡覺。

他正解下衣帶,就聽見外麵的誦經聲停止了。遆重合也沒多少在意,隻當蒲和衣累了自然會停下。然而,下一刻,懷內忽的一沉,他無意低頭,掖被子的手一頓,眼睜睜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懷裏的蒲和衣,腦子裏一片空白。

蒲和衣顯然也沒料到自己會出現在這,滿眼錯愕,見著遆重合,耳根發燙,雙頰飛霞,慌忙撇開眼,秉著“非禮勿視”的念頭,連忙做著解釋:“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來打攪你的。我剛剛試了半天也沒煉成你說的瞬移,又到了我每晚念《金剛經》的時間,就打算念完後繼續嚐試……但我沒想到這次成了,隻是不知道如何控製所轉移的地方……那個,我真不是有意闖入你這兒的……”

遆重合靜靜地聽蒲和衣說了半天的話,目光呆滯,不知道他是受到了太大的視覺衝擊而驚得忘了反應,還是心態穩定抗壓能力強對此見怪不怪。

蒲和衣雙手合十,合掌置於頭頂,對著遆重合一個勁兒的道歉,心下惶惶不安,以為自己闖了大禍。

遆重合眨了下眼,回過神來。低頭間,發現自己衣服已經脫了大半,隻剩下一個褲衩,內衣又大敞,春光大泄,況且蒲和衣又莫名瞬移到了他懷中,兩人現下的姿勢實在曖昧—— 饒是遆重合清心寡欲多年,不解風情,也還是在其間感受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氛——不對勁。

蒲和衣眼裏盈盈含著光,對自己的行為再三表示悔恨,遆重合無奈道:“你確定,要在這裏聊天嗎?”

“啊……”經他這麽一提醒,蒲和衣才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誰知兩腿還沒站直,就又倒下了——這回重心不穩,直接栽到了遆重合的胸膛上,與之來了個親密接觸。

聽得頭頂處倒吸一口冷氣,想來遆重合的臉色也是相當精彩。

蒲和衣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

但這回不用遆重合說,她就迅速站起來,連滾帶爬地下了床,扶著床沿站穩身子,說:“我剛才腿麻了……”

她急著解釋,可遆重合隻是不冷不熱地說了句“哦”,好像並沒有相信她的話。

蒲和衣咬著唇。

而遆重合也沒料到自己教的法術,竟然在晚上鬧了這麽一出,歎口氣,穿好了內衣,又披上一件白色長袍,一頭烏發披散在身後,卻不顯得淩亂。

“你……”遆重合斟酌了半天,才擠出一個字來。

蒲和衣眼巴巴地看著他,神情滿是歉意。

遆重合在心裏重重歎氣,卻不知為何另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流動心田,他還沒弄明白,就聽蒲和衣說:“不管你信不信,剛才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算了,這事原也怪不得你。”他本來也沒指望她能使用這個法術,誰成想蒲和衣居然做到了,這才出乎他的意料,以至於後麵發生的事都逃脫了他的掌控……

遆重合緩了緩,又說:“你明明沒有靈力,卻能夠使用仙術,定然不是普通人。可是連我也未能看出你是什麽,隻是希望你以後在使用這個法術時,應再三謹慎,除非遇到緊急情況,最好還是不要使用,免得像今晚這樣……”說著,他自己就意識到尷尬,微微偏頭,藏住了微微泛紅的一側。

“好好好,我以後會注意的。”他不計較,蒲和衣連忙答應下來。

“還有,雖說今晚是個意外,可你也不要隨便跑到男人的房間裏,尤其是快要睡覺的男人。”遆重合道。他想嚇唬她,看日後還敢不敢這麽大膽,深夜跑到男人的屋子裏。

蒲和衣說:“可你不是仙人嗎?仙人不都是清心寡欲的嗎?”

這還真把他問住了。

恰在此時,房門外響起了一個對遆重合來說很不友好的聲音:“到源仙君,到源仙君,你在嗎?”

遆重合臉色一垮,好家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屋子裏的一個沒走,隔壁屋子的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了!

外麵,毫不知情的蒲景年連拍好幾下門板,半天不見回應,便道:“你不說話我就進來了。”

蒲和衣一驚,對上遆重合的神色,他顯然也在緊張,聲音帶著分自己也察覺不到的顫抖:“你等我一下。”

他看了看整間屋子,家具到處都是,可都是些小玩意兒,哪裏夠藏一個大活人?況且現在離戌時還早著,遆重合咬咬牙,轉頭問蒲和衣:“我聽杜若說,凡間武林有一種傳奇功法,叫什麽縮骨功,可以將人的身形化小,你會不會?”

蒲和衣冒著冷汗:“我不會……”

遆重合急得流汗,而外麵的蒲景年又不像是會久等的性子:“我說到源仙君,你好了沒啊,又不是姑娘家,這麽慢騰騰的在幹什麽啊。”

“讓你多等一下就多等一下!吵什麽!”遆重合道。他看了看四下,閉上眼,終於下定了決心。

下一刻,蒲景年推門而入,笑嘻嘻著,第一眼就瞧見遆重合側對著他坐在**,陰鬱著一張俊臉不說話,隻當對方還在氣白天的事情,也不見怪,朝著他走過去。

隨著步伐的走近,蒲景年能隱約看到遆重合蓋著的被子後麵鼓起什麽,可能是後者架起了腿吧……

這時,遆重合沉聲說:“你就站在那說吧,不用太過來。”又道:“這大晚上的,你不好好睡覺,跑到我這幹嘛。”

“哦。”摸準了遆重合的性子,蒲景年也沒有生疑,摸著鼻子:“我屋子裏有一隻老鼠,啃壞了床柱子,一邊的床板矮了不少,拿了幾本書墊著才算好些,可睡覺不踏實,怕那隻老鼠又來搗亂,我卻怎麽也抓不到,想借你的符咒用用。”

回來路上他無意中聽到杜若談論符咒的事,得知仙官若在危急時刻沒有法力傍身,可以借用符咒的力量暫時抵擋一陣。不僅如此,杜若臨走前還送了遆重合一遝符紙,以備無患。可惜等遆重合到寺內仔細一看時,卻發現那些符紙多是驅老鼠趕蒼蠅之用,也不知杜若是不是拿錯了。

遆重合此刻隻想打發蒲景年出去,也沒計較那麽多,幸好符紙都壓在瓷枕下,他取出一把,數也沒數就給了蒲景年,眼皮也不抬一下:“行了,給你,可以走了吧。”

“啊,多謝到源仙君慷慨解囊,小生在此謝過。”蒲景年揣著符咒眉開眼笑,一轉身,遆重合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就聽見蒲景年說:“不對!”

遆重合的心差點漏跳一拍。

蒲景年猛然轉過身。

遆重合的心此刻已提到了嗓子眼上,可還要保持麵上的淡定:“又怎麽了?”

蒲景年走近了幾步:“到源仙君,平日裏你可不像這麽慷慨的人啊,像中午,我同你開個玩笑,你就氣成那樣,怎麽一到晚上就轉了性子似的,一下送了我這麽多符咒?讓我猜猜,你這不會是為了掩我耳目,早點趕我走,實則藏了另外一個好東西,不想讓我發現是吧?若是我沒猜錯,這東西應該還在屋子裏。”

遆重合聽他這麽一分析,心差點蹦出胸口,連忙道:“沒有!”

“你不想被我發現,當然說沒有了,哈,瞧你那緊張樣,不會真藏了什麽寶貝吧?”蒲景年幸災樂禍地笑著,作勢要過來。

身下的人顫了下,遆重合咬牙切齒:“蒲景年——”

聽出話裏的警告語氣,蒲景年也不再捉弄遆重合,忙舉著手裏的符咒說:“行了,我拿了符紙就走,不看你的寶貝行了吧?”說著,就徑直出了門。

就這樣走了?

遆重合有點不敢相信,可聽到外麵腳步聲漸遠,緩緩舒了口氣。

蒲和衣滿麵通紅地從被子裏鑽出來,不敢去看遆重合的眼神,聲如蚊訥:“走了嗎……”

遆重合原本平靜下來的心又掀起狂瀾,而麵上卻還是鎮定的樣子,隻是耳根發紅。他偏開頭:“他走了,你也快點逃吧。”

蒲和衣嗯了聲,正要掀開罩住後半身的被子,忽然聽見之前的腳步聲又來,這回門沒敲就被打開了。

遆重合臉色大變,想也沒想一手把蒲和衣的頭摁下去,背對著門口。蒲和衣麵頰發燙,神色慌亂,頭被遆重合按著難以擺脫,又怕動靜大了被發現,臉頰緊緊貼著那起伏不定的胸膛,愈來愈燙,感覺自己的心也漏跳了一拍。

蒲景年一邊走一邊說:“到源仙君啊,剛才我忘記問了,這符紙是要怎麽用來著的?”

遆重合咬牙道:“你隻要拿一張貼在床柱子上,安心躺**就行。”

“都不用念什麽咒語?”

“不用!”

“好,我知道了,多謝到源仙君指點,回頭我捉了老鼠就帶來孝敬你!”蒲景年沒正經地留了一句,嘻嘻笑著走了。

房間又恢複了安靜。

蒲和衣眨眨眼,下一刻就是無聲的奪門而出。

屋子裏終於隻剩下一個人了,遆重合舒出一口氣,可低頭看時,卻忽然升起一絲悵惘之感,心中仿佛有一絲前所未有的悸動,如浸入甜蜜的春泉,難言的流水淌過心頭,給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他好像有點控製不足自己的情緒了。

“許是這陣子太累了吧,搞得人神經兮兮的,估計是被那些凡人給鬧的……”遆重合這樣給自己做解釋。

可是,遆重合沒躺下多久,風就吹來“咻”的一聲,他睜開雙眼,瞧見緊閉的窗戶漏進模糊的粉光,猜到今晚多半是難眠了。

杜若在庭院裏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似的,人東倒西歪,步伐不穩,不留神抱住了一棵粗壯的樹,高聲喊道:“重合!重合!我拿到安生果了!”

若是杜若沒有說最後一句,估計附近禪房裏的和尚都會出來教訓他一頓。

遆重合迅速起身,唇角揚起一絲笑。

蒲和衣和蒲景年也來到了庭院,廣思帶著眾弟子一道商議,杜若說:“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去亂葬崗吧。”

遆重合問來了時間,得知是戌時,抬起右手,凝聚心力,果然掌心泛起了幽幽的白光,映亮了他的雙眸,也燃起了眾人的希望。

遆重合說:“好,我們現在就去。”

和尚們麵麵相覷,夜間陰氣濃重,亂葬崗那裏此刻一定更是凶險至極,他們雖有佛光庇佑,但到底還是要擔一番風險。廣思原想著派寺內一半弟子去鎮壓,但在杜若的利害分析下——“人多反而手雜,不如從簡”雲雲,經過鄭重考慮,最後還是將這份重任交托給蒲和衣和蒲景年以及天上二仙組。

“朝華城的希望,就在你們身上了。”廣思道:“老衲果然沒有看錯。”

杜若一甩拂塵,說:“既然這樣,重合,你我一人各帶一個,飛到亂葬崗,節省時間。”白天他是虧大了陪著幾個凡人和失去法力的遆重合一道上後山,腳程浪費時間不說,還要他聽幾人沒完沒了的閑話。

遆重合瞥了一眼蒲和衣,繞步走向蒲景年,說:“那我帶……”

察覺到遆重合的用意,蒲景年臉上笑嗬嗬的,但扭頭看向低眉注視著地麵的蒲和衣時,斂了神色。機靈如蒲景年,隱約猜到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他目光閃了閃,在對方出口前,就先搭上遆重合的肩膀,道:“到源仙君啊,我老早就像體驗一把坐拂塵的感覺了,我姐姐就交給你了,你可要好好禦劍,不可以嚇唬她哦。”

遆重合原本還想帶蒲景年,聞言嫌惡地一把拽下蒲景年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說:“你還真是不嫌事大……”

蒲景年嘻嘻笑著:“我怎麽會嫌事大,我還指望著事情少點呢。到源仙君,我是信得過你,才把姐姐交給你哦,待會兒亂葬崗見!”說著,蹦蹦跳跳去找杜若,嘰裏呱啦說了一大堆自己對拂塵的向往之情,連帶著杜若也誇讚了幾句,倒是把杜若給誇得不好意思,隻得應承下來。

遆重合知道自己沒指望避開蒲和衣了,隻得硬著頭皮,召出仙劍,清冷地說:“上來吧。”

蒲和衣當然看出蒲景年是在幫著自己,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應了一聲,小心翼翼踩在劍身上。

遆重合站在她麵前,身上散發著一縷淡淡的仙氣,他道:“你抓緊我,免得待會兒掉下去。”

“哦。”蒲和衣第一次覺得自己笨手笨腳,連捏一個人的衣角都要花費好多工夫,不是擔心怕弄皺了,就是怕他不舒服。

遆重合微微蹙眉,遞出右手:“抓這裏吧。”

蒲和衣一怔,愣了會兒,終究是捏在了他流雲般的廣袖上。

遆重合低歎一口氣,說:“出發了。”

長劍載著二人緩緩飛上半空,如一道白色的流星,拖著絢麗的尾巴,飛向後山。

而另一邊,蒲景年萬萬沒想到杜若對他的待遇居然是這樣的——杜若讓他雙手緊抓著前者拂塵的雪白馬尾,自己則仙風道骨、臨風佇立在長柄上,一路吊著蒲景年直直飛行。

蒲景年嚷嚷叫著:“為什麽不是讓我一同站在上麵飛!”

杜若幽幽道:“沒辦法,本仙君有潔癖,柄部除了六根清淨的仙僚外,其他凡人一律不得觸碰,你還是抓著馬尾吧。”

“不公平,不公平,同樣都是男人,怎麽就我不可以!你這是歧視,重仙輕人!”蒲景年叫著,“你這仙嚴重缺德,看哪天不慢慢飛,撞到了前麵帶刺的玫瑰,有你受的!”

“行了,還是管好你自己的嘴巴吧,仔細抓穩了別掉下去!”杜若說。

蒲景年氣呼呼的,抬頭一看,麵上忽然現出幸災樂禍的笑:“仙君,你剛才還說你柄部除了仙僚不能站旁人,那你回頭看看,這會子站在你旁邊的老頭是誰?”

杜若腦子一片空白,心差點漏跳一拍,脊背生寒,急忙回身看去,然而身後空空如也,哪有什麽人,半天才反應過來上當。

“哈哈哈哈哈——”蒲景年哈哈大笑。

得知自己被耍,杜若惱怒道:“你這人好不正經,竟敢戲弄本仙君,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就拿我當重合一樣開涮了!”說著,正要作法,誰知蒲景年驚呼:“仙君,你快停下,前麵有一座大山!”

“你以為我還會上你的當嗎?”杜若一哼,抬眼看時,卻是滿麵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