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續騰曾有過工作，魔晶廠的流水線工人每月有1100歐元左右的收入。400歐元用來繳房租，350歐元日常生活，剩下的錢攢起來，留作妹妹的學費和應付突然開銷。這收入確實很拮據，不過他之前也見過兩千歐元是什麽樣子，不會歇斯底裏、極端緊張。

除非這兩千四百五十歐元太過關鍵，它是一筆能讓他和妹妹繼續生活下去的巨款，需要好好保護，必須緊張起來。

在歸途的公共汽車上，他坐在第一排，這樣最靠近司機，因此最安全。根據經驗，一旦遇到危險，在第一排可以第一時間衝到前麵去，司機會為了防止危險蔓延到他身上而不得不幫助你。反之如果在最後一排，你將孤立無援。沒人會為你出頭，他們都隻想著盡快到達下一站，然後離開。

都已經成為雇兵了，卻還這麽擔驚受怕，是不是有點丟臉？

莊續騰搖搖頭，將這個念頭趕出去。他隻是跟著道哥完成了首次委托，在那期間主要起到一個活體望遠鏡的工作，還算不上真正的雇兵。在他印象中，雇兵至少應該能打，給人一種惹不起的感覺。

我不行，遠遠不行，我還是昨天和前天的我，可千萬不敢翹尾巴！

蒸汽動力的公交車又停靠站台了，車門泄露蒸汽，開關門的動作非常僵硬，總是會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莊續騰壓低帽簷，盯著前後門，看看誰上來下去，都是些什麽樣的人。

老頭、老太太、小孩子……相對安全。莊續騰占著兩個座位，兩瓣兒屁股各擁有一個，這很公平對不對？此時，公交車裏的廣播講起623案件的最新進展，邀請了PCPD的高級警監進行采訪。莊續騰豎起耳朵，認真聽著。

前麵吧啦吧啦還是一些沒營養的套話，反正敵人很狡猾，PCPD非常努力，市民們支持的熱情高漲，整個城市正在向更好的方向發展。的確，623那天晚上在一個街道路口死了那麽多人，這種事並沒有在之後發生在每個夜晚的每個路口，那沛城確實在朝更好的方向發展。

“我們正在審議一部重要的法律，它能提高沛城好市民的安全感和自衛能力。”

“哦，那這部法律都有些什麽內容呢？”

“暫時還在內部審議的保密狀態，我不方便透露。我隻能說：在保護市民安全的領域，PCPD從未放棄努力。請大家投出手中關鍵一票，在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支持瑪噶前局長，讓懂得安全與繁榮的智者成為我們的新市長！”

這就開始拉票了嗎？還不到7月，中期選舉是11月初吧，不管怎麽算都還有四個月。莊續騰沒能從廣播中聽到重要的信息，便歎口氣，繼續監視其他乘客。

“伴山路P76集中公寓站到了，”司機用沙啞的聲音吼了一句：“要下車就快點！還有要上的呢！”

莊續騰早就做好了下車的準備，他還有時間再次檢查確認沒有忘記攜帶物品。

回到大廈，蒸汽升降梯還差三個人，他便擠了進去。正如以往的經驗，最後隻差兩三個人的時候，升降梯會被迅速填滿。

13樓6號房間，他的家。這個時候妹妹應該還在上課，傍晚才會回來。莊續騰想著到時候將打包回來的辣雞肉漢堡熱一熱，加上一個新鮮的柑橘，肯定能讓她開心。至於他，下午去把房租和欠款都還上，順路看看有沒有打折的老麵包。

他完全沒想到自家門口還站著三個人。

三個人都穿著黑衣，一個全身黑色西裝，另外兩個穿著黑色的皮衣皮褲。皮衣皮褲皮靴的那兩個還算好，機車手的裝扮而已。就算臉上花裏胡哨、頭發五彩繽紛、耳環嘀哩鐺啷，最多是幫派分子嘛！那個全身黑色西裝的家夥一下子讓莊續騰想到了魔晶廠的武裝人員，差點當場嚇尿了。

“你住這兒？”帶著風鈴耳環的皮衣女問道。

莊續騰真不想承認，可他家是樓道這一側最裏麵一戶，雖然他還有個對門，但那門上貼著封條，有一年多沒人住了。所以，他不承認也不可能，除非說自己走錯樓層了。

隻是他轉念一想：不管遇到什麽，總應該自己麵對。他要不上，難道等妹妹回來嗎？

“我是住在1306。你們是誰，在這裏做什麽？”

“你就是莊續騰，二十一魔晶廠的工人？”

“對，是我。”

“有什麽能證明你身份的嗎？”黑西服開口了，說道。

“你們是誰？”莊續騰追問道。

“讓你幹什麽就幹什麽！”皮衣男女一甩手，抽出電棍。當他們按下按鈕時，藍色的電弧在閃耀時發出劈啪聲響。“你可以自己拿出證件，或者我們從你身上搜出來。”

考慮到內口袋裏還有兩千四百五十歐元，莊續騰肯定不想讓他們搜身，所以便拿出了已經沒什麽用處的舊工作證。

“二十一魔晶廠，三級總裝技工，莊續騰——上麵都寫著，還有照片。”

黑西服仔細檢查了工作證，然後點點頭，說道：“我是猩紅集團法律事務部的7a28業務員，現在有一份聲明需要你簽署一下。你簽完之後，就可以拿到兩千四百歐元的補償金。”

“應該給三個月的工資，也就是三千三百歐元。”莊續騰剛說完，他的大腿就被電棍捅了上來。

劇烈的疼痛引起肌肉抽搐，莊續騰根本沒有抵抗的可能，直接坐倒在地上。兩個皮衣男女在他麵前晃著棍子，耀武揚威。

“要麽兩千四百歐元，要麽你可以聘請律師，通過法律途徑解決。”黑西服麵無表情，語氣平靜地說道：“你這麽年輕就是三級技工，說明你的腦子沒有問題。好好想一想，做出對你最有利的選擇。”

莊續騰捂著腿，指甲掐著肉，努力控製怒氣，好不容易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好，我接受。”

“那你簽了這份文件吧。”黑西服拿出一個文件夾。

“我要先拿到錢。”莊續騰說道：“沒有錢，我不會簽任何字。”

“這個要求是合理的。”黑西服拿出兩張一千歐元鈔票和四張兩百歐元，拍在文件夾裏，遞了過去。

莊續騰將錢拿在手裏，然後快速掃了一眼文件。那是個和解協議，隻有一頁，裏麵寫著三千三百歐元的遣散費已經拿到，簽字人承諾不再就這個問題進一步糾纏下去。

“裏麵說是三……”

“你還想再被劈裏啪啦嗎？”皮衣人揮動電棍，在莊續騰麵前威嚇到。

混蛋！我買不到槍，我還買不到電棍嗎？這玩意兒真疼，也真管用。你們等著，你們都等著……

以前，莊續騰可不會讓混混“等著”，想都不敢想，他隻會有多遠躲多遠。現在他已經有了變化：先是在心裏咒罵一下，以後等完成培訓，他絕不會隻在心裏想想而已。

“別電我，我清醒了，的確是三千三百歐元。我同樣也很樂意放棄本來應得的利息、賠償和其他任何利益。”

他簽完字，剛拿起錢，就再次被電擊。這一次，兩個皮衣男女持續將電棍捅在他身上，左一下、右一下，嘴裏絮絮叨叨：“不懂規矩嗎？不知道孝敬我們跑腿費嗎？要不是我們，哪能讓律師先生找到你？”

莊續騰內心無比憤怒，真想上去揍他們一頓，讓他們知道底層人也會反抗。隻是電流正在影響他的肌肉，破壞他的戰鬥能力，他像被困在岸上的大蝦一樣，抽搐著、蹦跳著、扭曲著。

鼻涕眼淚和口水橫流，視線一陣陣模糊。莊續騰一下子撲到牆角，將手裏的鈔票使勁朝嘴裏塞。那兩個人見狀趕緊上來拉他，他就奮力掙紮，努力吞咽。隨後，電擊棍戳在他的脖頸上，他才不得不張開嘴，吐出還沒能咽下去的兩百歐元紙幣。

“媽的，其他的都吞下去了，隻剩下這個。”

“不能等他拉出來吧？混蛋，沒想到是這種滾刀肉！”

莊續騰又被狠狠踢了幾腳，棍子不斷砸下來，他抱著頭、蜷著身體忍著。他們在這裏耽擱的時間太久了，很可能會引來旁觀者，於是兩個人發泄一會兒怒火，也就帶著那張沾有口水和血水的兩百歐元離開了。

莊續騰在地上躺了好久才慢慢能動了，他努力爬起來，靠在牆上，擦了擦鼻血。剛才有那麽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623那天晚上，無法控製身體的癱瘓感又出現了。

好在這一次隻是電擊造成的麻痹，還有一些拳打腳踢棍子砸造成的鈍擊傷，沒斷骨頭，那就問題不大。他抓著門把手爬起來，努力讓眼睛對焦，這才開了家門。

房門關上，他才感覺到一絲安全。此時，他的肚子開始有點疼，那是餓的加上重擊造成的，並非鈔票消化不了。

兩張一千歐元和一張兩百歐元的紙鈔都在他的衣服內部，趁亂從領口塞進去的，實際上他隻往嘴裏填了最後那張兩百歐元。

他不能什麽都讓人搶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