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娘子聽了小米她娘的講述，心裏明白了，柏家娘子肯定是受自己那無情無義的兄弟的刺激太深，一下子接受不了，腦子出了問題。

她喘了幾口氣，眼前隻覺黑茫茫一片，看不到邊際，口中機械地應對了幾句話，小米她娘陪著歎了一會兒氣，也就走了。

章家娘子偏頭看看躺在身邊的兒子，睡著的那張俊秀的容顏，像現在在外麵奔波的女兒一樣，都是她的心頭肉，可是，她對他們的痛苦無能為力，像個廢物一樣，隻能躺在這**等死。

天漸漸黑了，章家娘子沒有感到腹中饑餓，她心中反複地在想：“老天為什麽對章家這麽不公平？有什麽辦法可以解決目前的這些問題呢？”

章十十追了幾條街巷，總算追到了自己的婆婆。

柏家娘子剛才被雲府的家丁推搡時，頭發就弄亂了一些，這會兒又奔跑了一陣，頭發也散披了下來，焦黃的天光，襯著她臉上詭秘的微笑，整個人顯得極為變形，路邊玩耍的孩童都被嚇得紛紛躲避。

有街坊鄰裏站得遠遠地看熱鬧。

章十十走了過去。

這時柏家娘子正縮在牆角，吃著搶到的包子，兩眼骨碌碌地轉著，看著四下的情景，一副提防有人來追趕搶奪自己的食物的樣子。

章十十又急又怕，她從未見過婆婆這麽衣冠不整、神態失常的樣子。

她舉步上前，不敢高聲講話，怕驚擾了婆婆又激動起來，自己可真沒有辦法了。

章十十輕聲對柏家娘子說：“婆婆，天晚了，我們回家去吧。”

柏家娘子看看章十十：“可別那麽叫我，我擔當不起，你隻是和紫春定了親，又沒有成親。”章十十聽了覺得不對頭啊，這叫了近一年的“婆婆”，怎麽今天會突然在意起來。

一想到這裏，她上下一打量婆婆，又仔細看看婆婆的麵容，還真像以前見過的街上流浪的瘋婦，她不由得“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難道婆婆失心瘋了嗎？”

“不行，還是要想辦法把她帶回家。”章十十這樣一想，便輕聲說：“婆婆，你忘了，我就是你的媳婦啊。我們回家吧，家裏已經做好了飯等你吃呢。”

柏家娘子半信半疑地看著章十十，章十十心酸之極：“婆婆一向舉止端莊，言行得體，現在卻髒成這個樣子，等她清醒過來，不知要多羞愧呀。還是趕快把她帶回去，不讓別人看笑話了。”

章十十緩步上前，輕輕牽住柏家娘子的手

：“婆婆，看樣子你也餓了，快隨我回家吃飯去吧。”

柏家娘子看看章十十，可能是覺得她真的沒有惡意，不像剛才那些人一樣追趕懼怕自己，也就伸手讓章十十牽著，慢慢往家走去。

章十十牽著柏家娘子進了家，不敢稍慢，立即關了院門，插了門閂，把婆婆帶到娘床前。

章家娘子看見親家被女兒帶回來了，也才籲口氣，母女倆交換了個眼神，娘從女兒眼裏看見了驚慌，女兒從娘的眼裏看到了安撫。

章十十把柏家娘子安頓在椅子上坐下，說：“婆婆，你的頭發亂了，我重新幫你梳一梳好不好？”

柏家娘子回到了熟悉的環境，神態平靜了許多，沒了剛才驚惶的樣子，點頭說：“好。”

章十十幫婆婆梳著頭，裝作不經意地問：“婆婆，你今天下午去了哪裏呀？”

章家娘子要阻擋已然來不及了，隻見柏家娘子一聲驚叫，跳起身來，把章十十推了個跟鬥，自己在小小的屋裏亂轉，嘴裏不停地叫：“別打我，別打我！”

章十十爬起身來去扶柏家娘子，被柏家娘子在手上、身上不知打了多少下，最後，柏家娘子叫累了、跳累了，在床邊縮做一團，瑟瑟發抖。

章十十驚慌之餘，身上被婆婆打得極疼，又不敢哭，見婆婆終於安靜了，這才緩了口氣。

章家娘子見親家突然發瘋，亂打自己女兒，隻急得掙起上半身來想去拉，可是哪裏夠得到，勉強碰到了，也被瘋子的蠻力給擋開，當她終於拉住親家時，被親家用力一拖給拖翻在地，摔得身子都翻不過來。

章十十撇下婆婆，先幫娘半拖半抱上了床，又見弟弟被嚇哭了，忙輕聲安慰，這才轉身來看婆婆。

隻見婆婆縮在床邊，嘴裏喃喃念叨：“紫春，你快回來吧，娘想你了！”

章十十這才明白，婆婆真的瘋了。

夜裏，好容易章十十才侍候柏家娘子睡下，回到娘屋裏時，已經筋疲力盡了。

章家娘子看著自己的女兒，青春的光彩已經慢慢從她臉上身上離開，接替的是對生活的無奈和疲憊。

“十十，明天一早你趕快去請韋大夫來看看你婆婆，也不知還有救沒救？”

章十十應了一聲，坐在椅子上半天不想動彈。

章家娘子就把今天小米她娘看見的一切同女兒說了，章十十這才恍然大悟。

“記得以前紫春哥是有個舅舅，但聽他說已經多年不來往了

，他也沒說是為什麽，那看樣子今天婆婆是去找他的舅舅了。唉，沒事好好的去攀什麽親呀，既然多年不來往了，肯定對方沒把你放在心上啊。”

章家娘子苦笑：“我們隻能猜她是去找她兄弟借錢去了，要不，以這些日子我對她的了解來說，她也不是那種愛攀富貴親戚的人。”

提到錢，母女倆沉默了，她們同時看向已經入睡的章土土。

第二天，章十十一大早就去把韋大夫請到家中來，柏家娘子一起床看上去倒還正常，自己梳了頭，洗了臉，還到廚房做起早飯來。

韋大夫路上聽了章十十對柏家娘子病情的描述，心裏稍微有了一點底，進了門也神態如常地對柏家娘子說：“柏娘子，你媳婦說你最近又咳得厲害了一點，請我來看看你的病情。”說完便去把柏家娘子的脈。

柏家娘子聽韋大夫這麽說，也好好伸手讓韋大夫號脈。

號完脈，韋大夫點點頭，說：“沒事沒事，不是太要緊，我開幾服藥讓你先吃吃看。”

回到章家娘子屋裏，韋大夫一邊開方子，一邊就對章十十說：“你婆婆是氣急攻心、痰迷心竅，這種突如其來的刺激她承受不了，所以失心瘋了。這失心瘋病最難治療，隻能慢慢吃藥調理看看。切記不能讓她再受刺激，要不病情加重了更麻煩。遇上她發病的時候要順著她的意思做，隻要不是武瘋，倒還不要緊。”

韋大夫交代清楚後，邊走邊搖頭，歎息著這一家人的命運。

吃早飯的時候，章家母女偷偷觀察柏家娘子的舉動，發現又都十分正常。

章十十買了菜，又去藥鋪依方抓了藥回來，進了自己小院，就聽見婆婆住的屋裏傳來輕輕的說話聲，她感到奇怪：“平時婆婆沒有太多朋友往來，今天怎麽會有人來看她？”於是，章十十躡手躡腳走到窗外一聽，不由得苦笑起來。

原來柏家娘子一個人在屋裏自言自語：“紫春，你去了這麽多天才回來，你看這是我給你做好的衣裳鞋子，你快試試看合不合適……”

章十十輕輕走回廚房，心裏對婆婆充滿了同情和無奈，一個書香門第出身的女人，這十多二十年來接二連三遭受這麽多的打擊，加之身體又逐漸走下坡路，承受不了也是必然，隻是沒想到是以瘋了為最後的收場，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照料好她，看她的神智能不能恢複。

章十十開始熬藥，一種沉重而灰暗的塵埃緩緩覆蓋在她心上，這今後的日子，該怎麽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