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兩天,連祁文明也發現自春不同尋常的沉默了,他偷偷問貝磊,貝磊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他在想自己的事。”他可不想讓祁文明知道自春在想什麽。

這天中午,路過一片楓林,祁文明詩意大發,叫上英帶了筆墨紙硯跟自己登高去尋找靈感去了。

祁華自去打理車輛、騾子,貝磊和自春便躺在厚厚的落葉上等待祁文明回來。

自春想著就問貝磊:“貝兄,你這個年紀為何還沒有成家?”貝磊一聽,自春能夠想到別人的事了,說明他的身心大概已經從痛苦裏解脫了一點出來了吧。

於是便說:“這事說來話長了。”

貝磊是自幼就定了親的,未來的老泰山便是那監斬官伏誌文。

伏誌文與貝善水同朝為官,誌趣相投,門第相當,於是早早便為兩家兒女定了親。

伏誌文的女兒名叫伏婉兒,從小跟貝磊是在一起玩的,明明比貝磊小,事事上卻肯容讓著貝磊,貝磊小時候性格比現在倔強傲氣,所以那時貝磊的母親還說:“哎呀,婉兒將來要被貝磊克得死死的了。”

貝磊說著,臉上露出了恍惚的笑容來:“婉兒的臉長得小小的,隻有我的巴掌大,那時候我煩她整天跟著我,曾經一掌把她推到荷花池裏去,下人們撈起她來時她竟然還護著我,說是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貝磊的聲音小了下去,自春第一次看見這位兄長臉上露出那種像是緬懷心上人的溫柔神情,他問:“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爹被處以極刑,全家滿門抄斬,聽戴伯父說,當時跟我父親有交情的人都忙不迭撇清跟貝家的關係,何況伏家呢。伏誌文本來就是個膽小怕事的人,既然被認命為監斬官,那更是要劃清界限,不久就聽說伏誌文把婉兒另許他人了。再後來,就不知道了。”

“那兄長後來就沒有遇到心儀的女子嗎?”

貝磊搖搖頭:“我跟著戴伯父住在文正縣,也有人來提親的,戴伯父也催促過幾次,可我在這世上連立足之地也沒有,又沒有什麽生存的本事,不能拖累了人家姑娘,就抱著這個想法,拒絕了人家,想著幹脆一個人

過一輩子吧。”

“說實話,一個人呢,牽掛就少了很多,也少了累贅,提起腳來就走,躺下來就睡,自己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也挺好。”

這話也是勸慰自春的話了。

“不瞞賢弟說,我還想過,等戴伯父去世之後,我一個人雲遊天下去,看看這大好河山,那種日子比那蠅營狗苟,委屈生存的生活不知要強多少倍。”

貝磊這麽一說,自春頓時為之神往:“好,到時候叫上小弟一同前往。”

貝磊笑了:“好啊,隻要到時候賢弟你沒有牽掛。”

正說著,祁文明主仆回來了,祁文明興高采烈地拿出自己做的詩給兩人欣賞,這麽一來一往,自春又和眾人講起話來。

隨著離永平越來越近,自春的情緒也明顯地波動起來,祁文明隻道是他想榴生了,還不停地取笑他。

上英心裏約莫知道自春的心態,開始同情起他來了。

在祁家下人裏,上英和水生算是跟自春處得好的了,隻是平時礙於不願意做那拆散人家家庭、多管閑事的“惡人”,所以一個也沒有向自春提阿晉的不軌和榴生的事。

這天晚上,貝磊看自春這兩天言談舉止都如常了,便問:“那賢弟這次回祁家後,打算怎麽辦呢?”

自春看了一眼貝磊:“我也不知道,回去大概先跟阿晉挑明一下這件事,問問她為什麽背叛我。其餘的等這以後再說。”

貝磊點頭:“這樣也好,隻是賢弟切莫衝動,做出以後會後悔的事來。”

自春知道貝磊的意思是怕自己到時候氣得頭腦發昏,做些不理智的事,便搖頭道:“兄長不必擔心,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也想通了一些事。”

“我跟阿晉之間的感情,到底是關心和愛護的成分多些,那種男女之間的情愛要少得多。你不要笑。我記得我曾經有過那種想到對方心裏就疼得發慌的感覺,但麵對阿晉的時候就沒有過這種感覺。”

接著,自春便把自己當初是怎麽答應娶阿晉的經過說了一遍,又說:“我就是想著這麽一個好姑娘,不能讓她跟了大少爺去受罪,大少奶奶那麽厲害,將來阿晉會有

好果子吃?”

“何況她說她喜歡我,那也就夠了,我一個人,沒有記憶地生活在這裏,成了親,總算有了一個家,也沒什麽不好,所以……”

貝磊這才完整地知道了自春娶阿晉的經過,跟下人們傳出的版本其實相差並不大,隻是多了一個自春想保護阿晉不被大少爺染指、不被大少奶奶欺負的原因在內。

這固然也是自春的心軟造成的,但其餘的因素就跟貝磊猜測的一樣,大少奶奶禹星有著她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貝磊不想去推測了,反正自春現在也冷靜平和了很多,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去處理吧。

“那,賢弟,這事一挑明了,你在祁家可能就呆不下去了,那將來你怎麽辦呢?”

“我也想過了,反正早就想出發去尋找一下自己的身世,不如就此離開祁家。”

“我認為不妥,依賢弟的水準,進入殿試的可能性極大。你去尋找自己的身世,姑且不說找得到找不到,尋找的時間就耽誤了賢弟的學業,科舉試已經進行到了這一步,放棄了就太可惜了。”

自春猶豫了:“那兄長說該怎麽辦?”

貝磊道:“這事我之所以想了很久才跟你開口,一是怕影響你省試的發揮,還有就是考慮這以後你怎麽辦。依我的意思,你回去祁家跟阿晉解決了你們之間的問題後,就跟著我到文正縣去吧。”

“這個……”

“一切等到殿試結束以後再說。就一年的時間,到時候如果金榜題名,那一切都不是問題了;如果沒能中進士,那你再去尋找自己的身世也不遲。”

自春聽了貝磊的話,心裏一熱:“這世上總還有一個關心自己,為自己著想的人。”

其實,被阿晉榴生的事一攪,他原來的計劃統統煙消雲散,現在,對自己的將來也沒有明確的打算,隻是貝磊這麽一說,目標就清晰起來,是啊,讀書不就是為了那一刻嗎?如果中了進士,有了官職,有了人脈,那探尋自己的身世不就容易多了嗎?

自春心裏雀躍,從**坐了起來:“好!貝兄,就聽你的,我跟你到文正縣去。隻是這一年裏,要叨擾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