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結束,皇帝在瓊林苑賜新進士宴,文武百官皆作陪。
皇帝自行回後宮更衣去了。
一眾人等在管事太監的帶領下紛紛向瓊林苑走去。
從昨天的新科狀元變成了今天的第三名探花,自春的人生在一個早晨裏又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剛才那一瞬間,他想起了適才那個考生說的郎熊二人的社會關係,心裏就明白了,這狀元探花位置的升降固然是皇帝一時興起而做出的決定,但是,在他的身後,更有無數雙黑手在暗中運作,自己無錢無勢,拿什麽來跟他們比呢?
本來陽光般燦爛的心情瞬間變得灰暗,自春開始嚐到了高處跌落的苦味。
好些學子看了集賢殿上劇變的形勢,對自春就沒有剛才在宮外等候時的禮貌客氣恭讓了,不少人甚至刻意與他保持著距離,所以此時,自春的身邊空空****,沒有一個結伴同行的人。
看見有人那種鄙視的目光、幸災樂禍的目光,還有人對自己投來同情的目光,自春心裏一陣惱火:“真是他媽的牆頭草!”這一刻,他更加看透了人情的現實性,什麽叫高捧低踩,這就是。
“我一定不能表現出垂頭喪氣!我一定要讓人知道,我才是真正有才學的、憑實力考中狀元的那一個!”自春這樣想著,高高抬起頭來。
高大的宮牆,紅磚碧瓦,陽光灑在琉璃瓦上,金燦燦的,朝臣們在牆下緩緩走著,身影不時被光線拖得忽長忽短。
自春跟著帶領著他們的太監移動著,看見郎更一和熊俱興走在前麵,親密地交談著,兩顆頭幾乎湊到了一起。
他安慰自己:“自己原來作為一個楚州的小商販,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這裏,站在了當朝大臣們的中間,應該很驕傲,應該很知足了。”
看著那些朱紫緋紅的人,自春突然發現,原來想著那掌持天下的天子、大臣,在平民百姓心目中是多麽的遙不可及,在言談中提及時總是充滿著敬畏,但現在真正一接觸到,也不過就是有血有肉的凡胎一個,有些人的品性甚至不如楚州坊間的大伯大哥們。
這麽一聯想,自春嘴角忍不住咧了開來:“對於這樣的人,自己在楚州時不屑一顧,那現在也同樣對待不就行了。”
站在瓊林苑的庭院中,郎更一滿麵春風,掩飾不住內心的高興,跟不少人一一打著招呼,那熊俱興也是湊到了宋熹麵前,跟他又說又笑,自春一個人站在那裏,他突然想起了那天第一次看見定國公周念來,在紛擾的街道上卻顯得那麽孤單。
這是一種不容於世的孤單,那種孤單在人群中尤為醒目。
“啪啪啪!”有人擊掌,緊接著有人叫道:“皇上駕到!百官入座!”身邊眾人紛紛向堂上走去。
自春等人不知自己座位安排在哪裏,於是便站在庭前等候安排。
就聽皇帝的聲音說:“來來來,新科進士
,來見過一下朕的左膀右臂們。”
自春知道這是一個認識朝中諸位大臣的場合,於是跟在郎、龐二人身後,走進堂中,向四周諸臣團團施禮,一一點頭示意。
抬起頭來,他看見了皇帝,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樣貌英武,眼睛四周卻有點浮腫,好似睡眠不足的樣子。
剛才在集賢殿內,自春他們皆是俯首聽教,跟皇帝是兩方皆不見其麵容,隻聞聲音。現在自春他們站在皇帝麵前,皇帝一見自春的模樣,兩眼就放出光來。
自春不敢長時間注目於皇帝,行禮之後便轉向別的大臣。
他看見了定國公周念來,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看著自己的眼光中似乎有著一絲悲憫。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一個在千裏萬裏之外、在千年萬年之後他都絕不會錯認的人。
他的父親柏宗尹。
自春如遭雷擊,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父親不是已經死了嗎?不是一直沒有下落嗎?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大眼睛往那個人看去,記憶中那人修長的身軀,瀟灑的姿態一點也沒有變,身材也未見臃腫,鬢邊添了些白發,雖然看不清眼角是否增加了皺紋,但那年輕時的風采是一點也沒有減少,歲月反而在他身上增添了不少成熟男人的魅力。
自春隻覺得自己呼吸有點困難,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什麽事都碰到了一塊?
那人穿著朱紅的官服,正和身邊的人談笑著,見三位新科進士向自己這個方向施禮,也就隨著旁邊的人一起拱手示意,他漫不經心地掃視著三人,那不經意的目光跟自春驚訝的目光對到了一起,本來已經準備移開的眼睛立即又定定注目於自春臉上。
那一瞬間,自春知道自己沒有認錯,那人的確是自己的父親柏宗尹,因為他從那張臉上看見了疑惑、驚訝、驚恐等等交織混合的複雜情緒,以及忙不迭四顧別人是否注意到自己的失態的小心表情。
他知道那人也認出自己來了!
可是,那人裝作不認識自己!
他為什麽這樣?自春想著,那人已經移開了眼睛,重新跟同僚們攀談起來,沒有再看自己一眼。
自春心裏猶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這種時候,那人不應該驚喜嗎?自己的兒子中了進士,雖然隻是探花,就算是在富貴官宦人家也是天大的喜事啊!
他心裏疑惑:“難道父親有什麽隱情嗎?還是……他像前兩年的自己一樣,失去了記憶了呢?”隨即,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剛才那人的神情,明明是已經認出自己來了,為什麽他要裝作不認識呢?
隨著觥籌交錯,酒香襲人,宴會開始了,那助興的美女歌舞,低吟淺唱,絲毫沒有提起自春的興趣,他木然地應對著一輪輪的敬酒,嘴裏說著客氣謙虛的話語,那桌上的珍饈佳肴在他嘴裏,什麽味道也沒有。
既然那人不主動表示認識自己,那看樣子自己也沒有必要當場表演父子失散多年終於團圓的戲碼,這一年多來自己經曆的“驚喜”已經太多,現在也不宜太過表現自己的情緒,還是需要一定的時間一定的空間來細細思量一下今天的意外。
他看那郎更一麵對場上高官巨宦,一點也不怯場,心想自己一定要向他一樣,盡快投入到自己的新身份中去,盡快適應新的生活。
這時,自春一向明快果決的個性起了作用,事已至此,向前走吧,好歹目前已經到達了貝磊所說的海闊天空的境地了。
他回過神來,既然之前皇帝的一句話已經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接下來的路隻有自己去走,這時,切不可優柔寡斷,沉溺於剛才的失意之中,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主意一定,自春強迫自己微笑起來,那人不認自己不管是什麽原因,自己也憑著自己的力量好好地活到現在了不是?管他的,有什麽以後再說。
這在祁家幹了幾年的“代理管家”也不是白幹的,客套話自春可不會說不來,他舉起酒杯,站了起來,大聲說道:“陛下,學生敬你一杯酒!感謝陛下明察秋毫,英明果斷,讓學生能列席這瓊林宴。學生日後定當傾平生所學為陛下效力,為陛下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他三人乃是坐在宴會廳門口,正麵對著皇帝,廳中雖然語聲嘈雜,但自春說話的聲音極大,皇帝聽得清清楚楚,看著自春,不禁高興得哈哈大笑:“好啊,朕就需要你這樣的學生。”
自春隱約覺得皇帝的笑容有點說不出的意味,極像自己以前遇到過的對自己有過非分之想的那些男人,心中有點作嘔,可細一想,大庭廣眾之下怕不可能吧,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他再看看皇帝,皇帝笑得春光燦爛,表情中根本沒有自己以為的那種曖昧,於是輕輕呼了口氣。
自春站了起來,禮貌周到地微笑著,不斷地一一向各位大臣敬酒,同時暗暗記下那些人的姓名官職等級,當敬到那人的麵前時,旁邊的一位圓胖官吏就介紹說:“這位是戶部尚書白崇君。”
自春心裏楞了一下,怎麽連名字也改了呢?臉上卻堆滿了笑容:“晚生自春,見過大人。”
那人也是一愣,心裏的想法大概也和自春一樣,臉上也露出浮泛的笑:“探花郎,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自春聽那聲音,確是自己的父親柏宗尹的聲音,心裏不禁酸了一下。
“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願意叫出來,隻叫自己探花郎,跟客棧老板他們有什麽區別?”
一圈酒敬完,自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抬頭看了看那些正滿麵堆歡的官員們,好像是在演出著一場戲,唱腔做派各自不同,但是,有一個共同點,臉上都戴著麵具。
不過,其中也許有例外,定國公周念來正端坐在位子上,臉上沒有表情,似乎正陷入了什麽事的思考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