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十關了院門，上了閂，不顧身子沉重，跑進屋裏，撲坐在娘的床前就痛哭起來。

章家娘子聽得心酸，不由得也跟著流淚，女兒上一次這樣哭是因為知道了柏紫春的死訊，現在按理說兩人重聚，應該高興才是，怎麽哭得這樣傷心？

章家娘子抹著眼淚：“十十，我剛才叫紫春進來，就是想告訴他我們這些年的經曆，你怎麽倒攔著我？”

“娘，你沒見他看著我的肚子的眼光，盡是嫌棄；你聽他說的第一句話‘你又嫁人了’，那是什麽話？我嫁過幾次人？”

章十十哭得傷心，這歸來跟失去相比，是另一種痛苦，是受委屈的不被了解的痛苦。

“你看看他穿的衣裳，肯定是發達了，我現在這個樣子，哪裏攀得上，他願意誤會，就讓他誤會好了；而且這麽多年過去了，他說不定早就娶妻生子了。”

章十十想起柏紫春一見自己時說“咦，你又嫁人啦”的鄙夷和憤怒的口氣，心裏就滿腔的委屈和心酸，可是自己有什麽資格怪柏紫春的誤會，自己跟了郎又一幾年，的確也算是嫁過人了。

章家娘子就歎氣道：“那你還強什麽強，把他叫進來，我跟他好好講講他走後這幾年家裏發生的事，讓他知道你為這個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再問問這些年的經曆，他成家了沒有，如果沒有……”

章十十打斷娘的話：“如果沒有，他願意娶一個給別的男人做過妾的女人嗎？他願意撫養一個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孩子嗎？”

章家娘子張口結舌，也講不出話來了，是啊，這種現成的爹，誰也不願意當。

章十十哭了一陣，終於停了下來，她衝娘擠出一個微笑來，剛才自己心裏實在是太委屈了，才沒能忍住滿腔心酸的淚。

“娘，你別多想，我隻是有點難受才哭的。紫春哥回來了，是一件大好事，婆婆見到他，病慢慢就好了也說不定；還有，我馬上就要生了，到時候恐怕沒有太多時間和心思照顧婆婆，現在她跟著紫春哥回去，受到的照料會更周到些，我也可以輕鬆一點，專心帶孩子。”

章家娘子無奈地看著女兒，事到如今也隻能這麽想了。

過了兩天，蕭簷來看章十十，手裏提了好幾隻雞鴨，後麵跟了個小夥子，挑著一對籮筐。

進了院門，蕭簷自己把雞鴨分別放進雞舍鴨籠裏，又指揮著那小夥子把籮筐擔進了廚房，章十十跟進去一看，

一個筐裏裝著米。另一個筐裏裝著雞蛋，蕭簷動手把籮筐安置好，就對章十十說：“小娘子，我最近要出一趟遠門，這段時間都不得空來看你，先把這些東西送過來，你生了孩子就好好坐月子，到時候我回來再來看看我的幹兒子。”

章十十笑了起來：“那裏就是生兒子了，要是生女兒呢？而且，我還沒有說要給孩子找幹爹啊。”

蕭簷嘻嘻一笑：“不是在船上就說好這個孩子要認我做幹爹的麽？”

章十十被蕭簷的無中生有、嬉皮笑臉逗樂了，這也是她這幾天來頭一次開懷的笑。

蕭簷見章十十笑了，這才說：“小娘子，過去的事就別放在心上了。”

章十十不知道他這話是不是指柏紫春回來這事，也就沒有接話。

蕭簷自去灶台上一一看了各種食材的餘量，點著頭，嘴裏念叨著：“還得再買點油，還得再買點……”

章十十忙打斷蕭簷：“別買那麽多，天氣熱，容易放壞了。”蕭簷點頭：“也是。”

蕭簷說完便要走，又去跟章家娘子打了個招呼，這才出門，章十十知道這個大哥自然有他的事去忙，也不挽留，送他到了門口，看著他走遠了，突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給他趕著做了一身衣裳和兩雙鞋子，就急忙大叫：“蕭大哥，你等一下。”

蕭簷回過頭來，章十十已經忙著回屋去取東西了。

蕭簷不知章十十要做什麽，往回走了兩步，站了下來，章十十拿著衣裳鞋子匆匆趕了過來：“大哥，給你做的一身衣裳和兩雙鞋子，你不要舍不得穿，身體要緊，穿壞了我再給你做。”

這是指上次章十十給他做了雙鞋子，他舍不得穿，光著的腳被石頭剮破了的事。

蕭簷嘿嘿一笑：“記得了，小娘子。”他接過衣裳鞋子，深深地看了一眼章十十，自己還真是放不下她呢。

這一幕，被自春看在眼裏，醋在心頭。

那天傍晚，自春接了娘回到家中，鳳姨急忙接手招呼，心裏納罕：“自官人怎麽有個這樣蒼老的娘？”

等到她發現柏娘子的精神上有問題的時候，柏娘子已經是坐立不安，吵著要找章十十了。

自春等著鳳姨帶人幫娘洗漱，就聽見屋裏亂糟糟一片：“老夫人，你先坐下……老夫人，你要找什麽……”

接著，鳳姨就走了出來，看見自春在外麵，如釋重負地說：“大官人，你快進去看看吧，

老夫人不肯讓我們幫她梳頭。”

自春走進屋裏，見娘披散著一頭白發，在屋裏團團亂轉，嘴裏直念叨：“十十，十十，你怎麽還不回來？”旁邊的那個丫鬟小華臉上已經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自春忙上前扶住娘：“娘，我們回到家裏了。”

柏娘子充耳不聞：“十十，你怎麽還不回來？”

自春望望跟進來的鳳姨，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堪的笑容：“我娘受過刺激，所以……”

鳳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招呼著那個丫鬟：“小華，別怕。老夫人，你要找誰呀？”

柏娘子喃喃自語：“十十，你怎麽還不回來？”

鳳姨這次聽清楚了，楞了一愣說：“老夫人，你忘了，十十她快要成親了，她已經辭工回家去了。”

鳳姨記憶裏對章十十一直印象深刻，此刻聽清楚了柏娘子叫的名字是“十十”，頓時想起了章十十，嘴裏就自動講出自己記憶中的章十十的情況來。

自春一愣：“怎麽這個鳳姨記性那麽好？還記得章十十這個人。”

柏娘子這次倒把鳳姨的話聽進去了，一下子站住了腳：“是呀，十十和紫春已經成親了，我怎麽給忘了呢？”

鳳姨趁熱打鐵：“是呀，老夫人，她既然已經成了親，就不能經常來我們這裏了。我幫你把頭梳好，那樣等她來的時候，你馬上就可以見她了。”

聽鳳姨這麽一說，柏娘子急忙四顧：“我要梳妝打扮好，不能讓十十操心了。”說著，自己就走到梳妝台前坐了下來。

鳳姨和自春這才出了口氣，鳳姨衝小華使了個眼色，兩人便過去幫著柏娘子梳起頭來。

自春頹喪地在一旁坐下，還以為她頭腦不清醒，未必記得那章十十，沒想到自己的娘對章十十的依賴那麽大，才離開了一個時辰就念個不停，時間再長一點怎麽辦？

自春又是一夜無眠。

看娘對章十十的依賴程度，說明她對娘還真的不錯，明明自己就在旁邊，可娘根本不要自己，口口聲聲隻要章十十。

想起章十十，自春的眼前就一再浮現下午見到她時的模樣，就是她從門邊回過頭來的一霎那，那睜得圓圓的眼睛，那撲簌簌落下的眼淚，就如剛剛才見到一樣那麽清晰，可是一想到她的肚子，他的心裏像火燒一般：“你為什麽不等著我回來？”他根本忘了，自己在章十十和別人的眼裏，早就是個死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