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柏娘子又吵鬧著要找章十十,自春也顧不得去忙生意上的事了,想起昨天章十十提起的杜大夫,自春馬上就派人去把他請來。

杜大夫對柏娘子是認識的,想起她上幾次來看病時,陪她的人說她們是住在西坊,於是打量著自府的環境,說道:“身體上倒沒什麽問題,恢複得還可以。這位官人,請盡量不要刺激到老夫人,可能是換了地方或換了下人,她有點不習慣了,身邊的人還是用熟人吧,這樣她情緒才會穩定。上幾次陪她來看病的那位小娘子到哪裏去了,我看她對老夫人輕言細語,老夫人還頗聽她的話,還是讓她來陪著老夫人吧。”

杜大夫想了一想:“噢,我忘了,上一次來她們來福瑞堂的時候,我看小娘子身子笨重,大概是已經生了吧,添丁進口,有這樣賢淑的娘子,老夫人身體見好,恭喜官人。”

自春臉色難看,什麽添丁進口,那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杜大夫開了兩劑寧心定神的方子,自去了。

自春看著娘坐立不安的樣子,心想這是自己的親娘,就不信自己還照顧不好,總不能為了這個又去找章十十吧。

好馬不吃回頭草!自春咬著牙,把章十十從腦海裏拋開,賠笑上前侍候娘。

然而,柏娘子雖然認得自春是自己的兒子,但這幾年裏都是章十十在照顧她,她對章十十的依賴可不是一時半會兒別人能代替得了的。

自春陪了幾天,有點吃不消了,柏娘子有時倒是像自春接她回來那天一樣,靜悄悄坐著做女紅,但這種時候少之又少,多半就是在府裏走來走去,大門關著,倒是跑不出去,可是連晚上也不睡覺,自春熬了幾晚,覺得頭重腳輕,有點受不了了。

再請杜大夫來看,還是那幾句話,身體沒問題,就是環境陌生,她不習慣,等習慣了就好了,要不,還是回到原來她熟悉的地方去住。

自春頭痛不已,要是生意已經走上了正軌,那他整天陪著娘也無所謂,可是現在,自己做生意的事隻能擱在一邊暫時不管,這不是長久之計啊。

思來想去,他決定還是回西坊一趟,去找章十十,打算同她商量一下,看她有沒有空來陪伴娘,自己出工錢也行,料想章十十家境現在雖然不錯,但能增加一些收入,應該也是願意的。

自春在心裏一再對自己說:“我隻是去找她來照顧娘,隻是一筆交易,不是我想去看她。”然而內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你說謊!你說謊!

自春這天下午,瞅娘睡了,急忙就往西坊來,匆匆走進巷子裏,結果,正巧就看見了章十十送蕭簷的那一幕。

他看著章十十忙著走回去,蕭簷也往回走了幾步等著,章十十捧了衣裳鞋子忙忙地出來,兩人站在那裏說話,怎麽看怎麽就是一對新婚即將小別的夫妻。

從他站的那個位置,正好可以看見蕭簷的臉,那深情的眼神,自春不會看錯。

自春牙齒咬得死緊,“她嫁的就是那個男人?”可是他不得不承認,那人看起來不錯,起碼對章十十是一往情深的樣子。

自春一轉身,走了,怕自己再看下去心會碎掉。

接回了娘,自春隻說在外尋找到了父親的下落,父親卻已經貧病交加,不治身亡,隻能接靈回家辦理喪事。

接著便煞有介事地在府裏大肆操辦喪事,請來了幾家做白事的班子,神情哀痛地在靈前守夜,出殯的儀式十分隆重,人皆道自春是個大孝子。

柏娘子神誌不清,不知所以,正好作為借口不出麵,無需為這虛假的死亡而悲傷。

過後,自春也不能再呆在家裏了,生意上的事,還得去做起來。

柏娘子現在就交給鳳姨和小華照顧著。

這天下午,自春在碼頭上跟船家商談著租賃船隻的事宜,突然,聽見一陣吵嚷的聲音,大家循聲看去,隻見一個相貌獰惡的大漢正拖了一個女子從一條船上下來,將那女子重重摔在地上,嘴裏罵罵咧咧,手上腳下也不閑著,對那女子拳打腳踢。

旁邊看熱鬧的人看不下去了,就有人說:“算了,打罵兩句就行了,別往死裏打,怎麽的也是一個女人。”

那大漢回頭就罵道:“老子買的人,老子願意怎麽打就怎麽打!”

那女子大概已經無力反抗了,隻是捂住胸前被撕裂的衣裳,躺在地上蜷做一團,那大漢罵完說話的人,回頭就示威般又給了那女子一腳,那女子被踢得翻了過來。

自春看了一眼那女子的臉,隱約覺得有點麵熟,他沒有再看。

這女子值得同情,可是這種事發生的多了,誰會去管閑事呢,特別是那大漢說她是自己買來的,那就是他的人了,他願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別人再同情有什麽用。

誰知那女子看見了自春,掙紮著大聲叫了起來:“探花郎,救命!”

自春一楞,這個稱呼好像離自己已經很遠了,沒想到在楚州,竟然還有人記得自己。

那大漢見那女子呼救,於是望望自春,獰笑了一下:“怎麽?遇到老相好了?”

自春見那女子充滿希望地看著自己,心裏一動:“不妨救她一命。家裏的丫鬟還不夠,單是小華一個人照顧娘就很吃力,得再加上一個才行,本來這兩天就有再找丫鬟的

打算。她既然認得自己,以自己的朋友圈來看,她大概也不會是什麽壞人。”

當下自春也不多說,衝那大漢一拱手:“這位大哥,這個丫頭多少錢?”

那大漢見自春直截了當,看了看在地上滾做一團的女子,想想自己從買下她到現在,硬是沒有上手,心裏又鬼火又窩囊,看看自春的打扮氣勢,立即伸出五個手指:“五十兩。”

旁邊人聽見了,就說開了:“這簡直是打劫。市上一個上好的丫鬟,賣身也不過十兩銀子,這根本是故意為難人。”

自春看看那女子:“大哥,一口價,二十兩。”

那大漢見自春雖然有願意買的意向,但似乎並不認識這女子,想想如果自己堅持要五十兩的話,自春也許就退縮不買了,自己既然拿這女子無奈,不如一賣了事,二十兩,刨去自己買下她的錢和這段時間的花銷,自己還淨賺十兩,於是咧嘴一笑:“成交!”

自春便帶那大漢去銀號兌錢,那女子踉蹌著爬起身來跟在後麵。

打發走了那大漢,自春帶著那女子往家裏走去。

鳳姨驚訝地望著這個衣裳被撕壞、臉上被打傷的女子,看著自春,自春淡淡道:“今天買的。帶她去換洗吧。”

那女子此刻才跪了下來:“多謝探花郎救命之恩。”

鳳姨聽了心裏一動:“自己這個新主子,來頭可不小。”嘴裏便問:“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子衝自春磕了個頭:“奴婢叫眉生。”

自春隻擺擺手,讓她們下去,自己就往娘屋子裏來。

娘今天倒靜靜地坐著,一副沉思的模樣。

自春坐在娘的麵前,跟娘講著自己生意上的一些打算,他知道娘根本沒有聽進去自己的話,但是,這樣母子親對坐講話的氛圍讓自春心中倍感溫馨。

過了一會兒,鳳姨帶了梳洗幹淨的眉生過來:“來,見過老夫人。眉生,今後你就和小華一起侍候老夫人了。”

眉生抬頭一看,驚叫一聲:“老夫人!”

柏娘子見了眉生,倒眉開眼笑起來:“你來啦,十十呢?”

自春一聽愣住了。

聽完眉生講的自己從章十十跟了郎又一起就侍候章十十,到章十十被唐嘉從京城趕了出來,後來被唐嘉賣掉的經曆,自春眼睛酸澀起來。

本想忘掉的人和事,就這樣被一個個不經意的片段連接起來,對於自己“死後”章十十的遭遇,看來自己了解得實在太少。

等忙過了這段時間再說吧,自春這樣想著,又再三叮囑眉生不可把她侍候章十十那段時間的事說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