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節後一上班,我就接到趙磊郵寄過來的一大包雜誌資料,也有國外的期刊,裏麵都有趙磊發表的文章,多數是有關軍事理論方麵的。他在一些篇章中有用紅筆標識的段落,是與鬼穀子的軍事學說有關的。其中一本叫《華夏英才》的雜誌,封麵人物就是他,翻開內頁,裏麵有一篇人物專訪,題目叫《將門之後顯虎威》,寫他在將軍爺爺的影響下,從小立誌投身軍營,在步兵學院,在西點軍校,在軍科院,他汲取中國古典軍事理論的營養,深入研究現當代各國戰爭的典型範例,廣泛涉獵世界先進的軍事科學理論,提出了一係列符合中國國情及世界大趨勢的軍事學說和指導思想。文中把他的祖籍搬到了湖南,少年學習的學校弄成了北京,出身名門的少年在將軍爺爺的影響下,幼小的心靈中就埋下了富國強軍、振興中華的夢想。
我翻閱著雜誌搖頭哂笑。這時趙磊的電話也跟進了:“徐部,寄給你的材料收到了吧?那篇吹噓我的文章並沒經我審核,是一個記者在家采訪了趙文的爸媽搞出來的。對了,我現在也跟他們叫爸媽,我之所以讓你看,一是裏麵確實寫出了我不為人知的一麵;二是怕你在臨海時間一長,很多不同版本的傳說讓你難辨真假,倒不如讓你有個真切的了解。丁老師估計會說起我,他肯定多有溢美之詞,其實家鄉怎麽評價我都無所謂,但你是社會學專家,各種信息混雜、交織、矛盾,會影響你對社會、對人的客觀評價。回京這幾天,我主要忙於爺爺的紀念活動籌備,也沒忘記你和楊書記交派給我的任務。我已讓我的研究生把我的論文中有關鬼穀子方麵的內容收集整理,準備寫一篇《鬼穀子兵學研究及現代化戰爭的信息過濾》,到時提交給臨海的鬼穀子學術研討會。”
我感謝他的用心和坦誠,佯稱郵件還沒開封呢,我肯定要抽出專門時間拜讀他的大作,至於記者的稿件,他們為了吸引讀者眼球,做一些技術調整也是可以理解的。
趙磊在那邊笑了,從笑聲中我仿佛看到他那雙犀利的眼睛已看出了我的內心。但我從心底,也產生了一種要看透他、研究他的欲望,這個人,能從寒門弟子被動成為名門之後,而且不忌諱人們對這種錯位的探究,內心不夠強大是做不到的。
趙磊被教導員帶到河北保定某軍新兵連,開始了為期三個月的軍事訓練。由於教導員的重點交待,他被任命為新兵班臨時副班長。
軍訓不到一周,整天進行枯燥無味的隊列訓練,軍姿、坐姿、蹲姿,跨立、齊步走、正步走、跑步走,齊步換正步、齊步換跑步,立定、敬禮,縱隊、橫隊,集合、解散、整齊、報數,等等一係列細微動作,要求整齊劃一,一絲不能馬虎。大家都累得腰酸背痛,有的人夜間都哭醒了。
這天中午,大家吃過午飯稍事小憩,團政治部主任帶著一個新兵找到連長,“首長指示,要重點訓練他,他的體型超重,動作不夠協調,吃苦精神可能要差。但不論采取什麽方法,三個月內,必須把他訓練成為一個合格的新兵,否則一切後果由他自負。”說完問新兵,“我說的話你聽明白了嗎?”那新兵一臉愁容,遲疑了一下,然後有些無奈地點點頭。
新兵叫趙文,白白胖胖,頭發有些自來卷,全身向外散發著一股甜絲絲的奶香。他看人的眼光隱藏著些許桀驁和不屑,像是大城市裏來的少爺羔子。連長就把他交給班長兼教員,“馬上就進入隊列紀律訓練,之前拉下的訓練要給他補上。首長指示不能打折扣,缺什麽就要補什麽。”
班長對趙磊一直很挑剔,他這副班長是教導員戴帽給的,肯定和上邊有關係。這點讓他很厭惡,屁大的官都要打招呼,以後怎麽得了啊。好在趙磊的訓練刻苦,悟性很高,所有的動作都標準規範,很難找出什麽破綻能讓他借題發揮。現在機會來了,他對趙磊說:“你也姓趙,五百年前可能是一家子,隊列訓練這一課你給他補好了。否則拿你是問。”
趙磊就把趙文的床鋪換到自己跟前,一有時間就教他如何疊被子,如何站、坐、走。開始趙文愛理不理,或是懶洋洋地漫不經心,催急了,還會蹦出傷人的京罵。趙磊都假裝不懂,依然一絲不苟地為他補上缺失的部分。
趙文的參悟能力還行,就是正步走的節奏和持續時間做不好,班長檢查不合格,就罰趙文夜間訓練,還指桑罵槐道:“在新兵連,上頭有人沒有用,假裝少爺也不好使,練不好,照樣是孫子。”趙磊就陪著趙文在清冷的月光下,頂著北方凜冽的寒風,嚴格按規範訓練,“聽到‘正步’口令後,左腳向前方伸出75厘米的距離。腳要繃直,不能彎曲,腳尖往下壓,離地麵25厘米。然後讓全腳掌著地,同時身體往前壓,上體正直,微微前傾。拇指要伸直,貼緊食指第二關節,肘部彎曲,向後擺臂……”趙磊不厭其煩地指導著趙文的規範要領,他和趙文沒用多會就大汗淋漓熱氣騰騰。那天晚上快吹熄燈號了,趙文累得一屁股坐到冰冷的地上,對著東北方向大吼一聲:“爺爺,你幹嘛要這麽折騰我,我不去了還不行嗎?”說完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了。
趙磊不明就裏,忙蹲下來勸他:“趙文,別哭,讓人聽到多難為情。哦,對了,新兵連每個人都是這樣,這些怎麽成了你爺爺折騰你的?”
趙文一下把趙磊推了一個仰八叉,“少在這打聽,這些跟你沒關係。”就氣咻咻地爬起來向宿舍走去。
第二天一早,還沒吹起床號,趙文就悄悄起來把被子疊好,等趙磊聞號起床時,趙文怯生生地站在床前對他說:“趙班副,我這被子疊得合格不合格?”趙磊一愣,馬上明白了,忙表揚道:“呀,進步很快啊!很好,標準的豆腐塊!”就拉著他趕緊集合晨練。趙文在旁邊邊跑邊氣喘籲籲地道歉說:“昨晚對不起啊!”趙磊對他笑了一下:“別瞎說,我們是兄弟!”
最考驗人的毅力訓練就是體能訓練,五公裏越野跑,負重跑,蛙跳一千米,俯臥撐,單腿伸蹬,單雙杠等器械訓練樣樣要求很高,不褪層皮是很難過關的。
這天清晨,連長站在隊列前目光如炬,“給我聽好了,在新兵連,我就是表率。到了班裏,班長就是標杆。我們怎麽做,你也得怎麽做。是英雄是狗熊,咱們比比看,別小嘴叭叭的不服氣。今天的訓練科目是三千米跑步,我在前麵領跑。注意了,不是早操跑步的舒緩步伐,全程都是衝刺式速度,能跑多快跑多快。我倒要看看,最後能跟我同時跑到終點的能有幾個。”新兵們個個血氣方剛,經過這一段時間的強化訓練,體能都有大幅度提升,不少人撇了撇嘴,不就三千米嘛,心想你年齡都那麽大了,還跑不過你?吹什麽吹。
訓練場是在離白洋澱不遠的一個荒草地上,有些土坑被枯草覆蓋,一些土坷垃和鵝卵石**在地上,幾株瘦弱的小白楊稀稀疏疏地散落在荒野中,這裏的環境和軍營的操場不一樣。
連長帶著全連一百來人來到這裏,把秒表扔給班長,“你在這裏掐表,看看最差的那個人用時多少。”
趙磊和大家都愣了,哪有這種計時的,不記最快卻記最差的。連長說:“我們是個戰鬥集體,落下一個同誌都會造成不必要的犧牲和戰鬥力的下降,整體實力的提升,才是我們體能訓練的目的。”
班長舉起發令槍:“預備,跑!”連長就像離弦的箭,新兵們也健步如飛緊跟其後。趙磊開始還感覺信心十足,但隨著連長的速度越來越快,跟在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他發現大家和他一樣,個個氣喘籲籲,臉色蒼白。“快點,還跑不過我這老兵麽?不要當孬種!”連長回頭激將著大家,也有幾個新兵漸漸適應,快速拉近了和連長的距離。
趙文開始還緊追不舍,漸漸和幾個戰士拉了下來,如今被趙磊至少落下有兩百米。趙磊正擔心著,就見趙文索性坐到地上,一動不動喘著粗氣。緊跟而至的班長對著他就是一腳,“孬種,給我起來,要是在戰場上,老子一槍斃了你。”趙文哪受過這樣的委屈,對班長怒目而視,“你憑什麽打人?你以為我是你的兵啊?小爺不幹了。”說完爬起來就往回走。
班長從沒見過這樣的新兵,過來抓住他就往前拖。趙文暴怒了,和班長廝打起來。趙磊一看嚇慌了,返回頭拉開趙文就讓他趕緊向前跑。趙文對著趙磊臉上就是一拳,趙磊眼冒金星,在班長的威逼下,又獨自向前跑去。
連長和三個新兵用時十分鍾跑完全程,趙磊落下四分鍾,是最後一個到達終點,剔除趙文,這三千米的衝刺跑用時十四分鍾。
麵對一個個臉色焦黃潰不成軍的隊伍,連長一聲口令,“立正!”隊伍迅速成型,“稍息!報數!”新兵們依照前期訓練,逐漸恢複了正常。
趙文在班長的看押下,懨懨地走到隊伍前。
“新兵趙文,入列!”趙文聞聲將頭一昂,胸脯自然挺起,對著連長一個敬禮,雙手抱拳,小步快速跑入隊列。
“今天的首次三千米越野跑,總體效果不錯,最後一名遲到四分鍾也是事出有因。我給你們的標準是,以後訓練,要在十分鍾之內跑完全程。下一步還有負重越野,五千米越野的時間,絕不能超過十八分鍾。趙文、趙磊出列,其他人聽口令,向後轉,齊步走!”連長帶著隊伍返回軍營。
班長搖搖頭,“看見了吧,因為你倆,我們班今天算是丟大人了。我帶新兵也不是一年兩年了,訓出來的都是鋼鐵戰士鐵血男兒,像趙文你這樣的娘們一樣的玩意,我還是第一次遇見。”說完又轉向趙磊,“還有你,人模狗樣的裝什麽英雄?自己跑得好好的回什麽頭?他又不是什麽中彈負傷。要是在戰場上,他這是畏懼裝死、準備臨陣脫逃開小差,你回來找他,也是一樣要挨槍子的。”
趙文眼中的怒火又開始燃起,趙磊忙表態道:“班長,我們錯了,我和趙文馬上補課,現在就開始練。趙文,你行的。”就在班長那要吃人的目光下,拽著趙文向前方奔跑起來。
晚飯後,大家都忙著洗澡洗衣,隻有趙文獨自一人溜到營房後麵的小河旁。趙磊怕他想不開,就悄悄跟在後麵。就見趙文從懷中摸出一個磚頭一樣的東西,“嘟嘟”地響了幾下,他就對著上麵哭了:“媽,我不去了,爺爺他這是要我的命啊。這裏就像是集中營,領導跟法西斯一樣。你告訴他,我認輸了,我哪也不去,我就蹲在家裏行了吧?”說完他就流著眼淚把那東西貼在耳旁,像是在聽著什麽。他開始隻是“嗯、嗯”地敷衍著,漸漸像是開始堅強起來,“好,我知道了,別人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做到。你告訴爺爺,我能堅持下來,我不能輸給他們。”
這時,值班哨兵不知從什麽地方衝了過來,一把搶下趙文手中的“磚頭”:“這是什麽東西?你在幹什麽?”
趙文驚慌失措道:“這是‘大哥大’,我從家裏帶來的。你快還給我!”就和哨兵爭搶起來。
哨兵很緊張,用槍指向趙文,命令他站著別動。趙磊一看慌了,忙跑過來說這可能是玩具。連長聞聲過來,製止了他們的爭吵,讓三人一起去了連部。
連長拿著沉嘟嘟的“大哥大”對趙文說:“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家庭多麽富有,這是軍營,私自把無繩電話帶入軍營是違法的。”他讓哨兵回去後,對趙文說:“你是團首長送來的,我馬上派人把你送還給他。”說著,就撥了團部電話,“找政治部王主任!”他就把趙文的表現以及違規私帶私打電話的事在電話裏作了匯報,他最後建議:“讓他家鄉武裝部派人將其領回。有他在,這個新兵連我沒法帶了。”
電話裏“伊哩哇啦”不知說些什麽,連長的臉色也漸漸變得嚴肅緊張起來,“是,是,是,我這就跟他講!”他放下電話,對趙文罵道:“首長指示,隻要你還是男人,就是用繩捆著你放在馬屁股後麵拖,也要把你訓練成鋼鐵戰士。你聽好了,不是我逼你,是他們逼你的,你要是真受不了,我準你假去找他們,能滾多遠滾多遠。”
趙文的臉憋成紅布,他額頭上的青筋瘮人地爆鼓,“我不用誰逼,我們趙家從來就沒出過孬種!我不會再讓你們小看我的。”說完,將桌上的“大哥大”抓過來,對著水泥地麵猛地一摔,對著連長一個敬禮,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連長愣了一下笑了,“媽的,還有點血性。”見趙磊還站在那裏,“你咋還不走?我知道你也有點來頭,以後的訓練你也給我用心用力些。在新兵連,沒有特殊人物,要想有特殊待遇吃小灶,那就是增加訓練難度強度,訓出高人一等的過硬本領。”
趙文像是變了一個人,他對趙磊說:“隻有你對我最好,我是獨生子,你就做我的哥吧。你陪著我練好嗎?”趙磊和他擊掌一笑,“好,我們兄弟倆一定要做出樣子給他們看看。”
除了白天的常規訓練,每天晚上,他倆都按規定動作重複訓練數次。啞鈴、杠鈴、單雙杆這些器材他倆輪番訓練。一個半月後,趙文的臉色變得黝黑紅潤,原來洗澡時一動就晃的臃腫贅肉漸漸結實起來。趙磊的體能測試始終在前,為了照顧趙文,他有時還會留點餘地激發他趕超,趙文的訓練成績從全班倒數第一,一躍進入前五名,在全連也在四十名以前,走路的姿勢標準規範,上衣脫光,馬甲線豁然顯現,六塊腹肌硬邦邦的健美。至於軍體拳訓練、持槍射擊訓練,他倆都遊刃有餘成績領先全連,特別是射擊測試,趙文的成績居然是全連第一。他私下對趙磊說:“這玩意我從小就玩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