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啟曜和芸兒是悄悄走的,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

直到他們離開後兩日,段醉鬼才發現問題不對,村長家兒子更是氣急敗壞,村頭村尾找了一通,卻不見半個人影,也隻得對著村口那棵大梧桐樹痛罵一番了事。

何啟曜走了,段芸兒也走了,村裏的人既覺得奇怪,也覺得不奇怪,他們隻曉得何啟曜這些日子神神叨叨的,每天跟著城子東邊破山洞裏的石老子搞一些神神秘秘的事,但村子裏都是老實人,自然不明白那是什麽,對他們而言,地裏的莊稼,或者說是掛在門口的一串幹辣椒,永遠都要重要得多。

“啟曜走了。”棗花躺在船頭,仰麵看著夜空。

“怎麽?”濤兒翻了個身。

“也沒什麽,隻是突然覺得,這地方有些無聊。”

“那咱們就去另一個地方。”濤兒不以為意地笑笑,他如今也習慣了這種四海為家的日子,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就在這裏吧。”棗花輕輕地歎了口氣,“反正,咱們不跟他們來往便是。”

“也對。”濤兒點頭。

兩人還是和從前一樣,過著平靜的日子,不管身邊發生了什麽,甚至全天下發生了什麽,他們都是一樣的。

長長的驛道上,風塵仆仆。

“啟曜哥哥,你累嗎?”芸兒拿著一張手帕,替何啟曜輕輕地拭去腮邊汗漬。

“不累。”何啟曜衝她一笑,“終於離開家了,離開你爹了,你高興嗎?”

“高興,當然高興!”芸兒連連點頭,“最讓我高興的是,我還和啟曜在一起,我感覺好幸福,真地好幸福!”

“我也是!”看著前方迢迢的官道,何啟曜也分外開心,他終於可以放馬乾坤,去看看這無邊遼闊的天下了。

天下,我來了!

“娘,娘。”碧綠的草地上,兩個孩子快活地跑來跑去。

“鈞兒萱兒,你們倆小心點。”棗花提著個竹籃子跟在後麵。

男孩子回過頭,衝她做怪臉。

棗花也不以為意,仍然走到地頭,看那青菜碧油油的,已經長到七八寸高,便彎腰拔了幾棵,放進籃子裏,準備晚飯煮湯喝。

回到屋裏,何濤卻已經把米煮好了。

“爹。”兩個孩子圍過去,扯著何濤的衣服又拖又拽,“爹,娘親今天摘了好多菜,我還下河撈魚來著呢。”

“好,好。”何濤疼愛地摸著他們倆的小腦袋瓜子,“你們都是好樣的,爹給你們做好吃的。”

“謝謝爹,謝謝爹。”兩個孩子高興極了,在屋子裏不停地跑來跑去,轉悠來轉悠去。

何濤接過棗花手裏的籃子,揭開籃蓋一看,但見裏邊裝著各色菜蔬,還有鮮活的魚兒,他趕緊把籃子提到灶台上,開始忙活起來。

“對了。”棗花走到桌邊,提起茶壺來,往杯中注滿茶,送到唇邊淺淺地啜了口,“跟你商量件事兒。”

“什麽?”

“我想把兩個孩子交給石伯越。”

“石伯越?”濤兒的手頓了頓,“那是——”

“你相信我嗎?”

“當然。”濤兒毫不遲疑地點頭,“這世上我不相信你,我還相信誰呢?”

“那行,兩個孩子明天交給我。”棗花無比肯定地道。

第二天,棗花便帶著兩個孩子去了石洞,卻見石伯越正躺在一塊大青石上睡覺,棗花並不敢驚擾他,直到他睡著了,這才帶著兩個孩子上前行禮:“石老先生。”

“你——”石伯越轉頭看她一眼,“做什麽來?”

“這兩個孩子,想交給老先生。”

“他們?”石伯越瞅瞅萱兒和鈞兒,兩個孩子趕緊上前行禮,“見過先生。”

“免了。”石伯越擺擺手,站起身來,“我素來不與俗世之人過從,這兩個孩子,你還是領回去吧。”

“老先生可是覺得,這兩個孩子不堪造就?”

“我可沒有那個意思。”石伯越瞅瞅兩個活潑的孩子。

“教育事大,關係著一個孩子的終身,倘若教壞

了,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老先生說笑了,”棗花摸摸鈞兒的頭,“帶妹妹去玩。”

鈞兒抬頭看看她,再看看石伯越,小孩子心裏也在思忖著,聰明的鈞兒知道,事關自己一生的時刻到了。

他忽然幾步近前,撲通跪倒在地,衝石伯越連連叩頭:“先生請收下我,我一定會好好努力的。”

石伯越任他叩頭,也不去理會他,棗花隻在一旁站著。

直到鈞兒額頭上滲出血來,石伯越這才一把將他扶起,然後又將他給摔了出去,鈞兒摔了個滿嘴啃泥,可是一咕嚕立即又爬了回來,規規矩矩在石伯越麵前跪好,眨著黑漆漆的雙眼道:“師傅再摔。”

石伯越“咦”了一聲,坐直身體,這才第一次認真仔細地打量這個孩子,然後站起身繞著他轉了幾圈,搔著後腦勺道;“老夫一直以為,天下就何啟曜那家夥是個傻瓜,難道你也傻了不成?”

石伯越說完,又抬頭看著棗花:“夫人,你好生了得啊,不慍不火,不言不語地,便教出兩個傻瓜來,不不不,我看你身邊那個男人,叫什麽來著,也是個傻瓜。”

“那就請,”棗花中規中矩地行了一個大禮,“請先生看在傻的份上,收下這個弟子吧。”

“你,已經讓老夫動念,培養了一個將軍,這個孩子是什麽?皇帝?將相?還是富商?”

“這……”棗花沉吟,“先讓他長些見識吧,至於他自己想做什麽,且讓他自己選擇,隻是要讓他懂得,不後悔這三個字。”

“有意思。”石伯越不住點頭,“你說得對,這人世間最重要的三個字,便是——不後悔。須知這人世間來來往往,世相千奇,若是懂得這不後悔三個字,便能少走很多的彎路,好吧,我就收下兩個小孩子了。”

石伯越說完,又開始繞著兩個小孩子走來走去,兩隻眼睛賊閃賊閃地,仔細打量著他們。

“小男娃嘛,不錯,長得虎頭虎腦,非常地可愛,教什麽都好,你呢,小女娃,如果是想學針織女工,那就跟著你娘回家去。”

“我和哥哥一樣,也要學行軍打仗。”

“小女娃,”石伯越下頜上的胡須一翹一翹,“學什麽行軍打仗,回去,行軍打仗非同兒戲,哪裏是女孩子能懂的。”

“我就不嘛!”小萱兒強烈地表示不滿,“為什麽女孩子不能學行打仗?為什麽?”

“女孩子,”石伯越來回走動,“女孩子學了這些玩意兒,沒什麽好處。”

“至少可以不被人欺負。”萱兒將腰一挺。

石伯越不由“咦”了聲:“誰欺負你?難道你自己以後不會找個好相公啊?”

“相公?”萱兒仔細地想了想,繼而立即大搖其頭,“萱兒不要相公,萱兒要學本事!”

“哈哈哈哈!”石伯越朗聲大笑,揪著下巴上的胡子,“有意思有意思,好了何夫人,這兩個孩子我都收下,不過話可說在前頭,在我這兒學功夫,苦得很,要是你家娃娃回去告狀,說是缺吃少喝,或者挨打了,挨餓了,抑或者更加嚴重,你可不許怨我。”

“不怨。”棗花臉上卻浮起真誠的笑容,“送他們到先生這兒來,真的是讓他們長長見識,學本事,豈有怕吃苦之道理?”

“算是個明理之人。”石伯越點頭,伸手朝旁邊一指,“不過,要真正成為我的徒弟,還是必須得先過我三關,現在,你們倆給我跪到那兒去,不到太陽下山,絕不許起來,倘若中間誰起身了,自己回家去。”

“是,師傅。”

兩個孩子齊聲應聲,自己跑到旁邊的青石板上,曲膝跪倒。

“何夫人,請回吧。”石伯越又對棗花做了個請的手勢,棗花朝那兩個孩子看了一眼,才調頭慢慢地走開了。

“怎麽樣?”她剛一邁進家門,何濤便迎上來,有些迫不及待地道,“留下了。”

棗花走到桌邊,提起茶壺來,斟了一杯,湊到唇邊慢慢地喝著。

濤兒也沒說什麽,隻是看看空****的屋子:“以後這屋裏,清淨得令人發慌。”

“你可以

繼續研究你的菜式。”棗花有條不紊地收拾家什。

“我也正有這個打算。”濤兒點點頭,“話說過些日子,我還想去山下看看,倘若有合適的店麵便盤下來,再開個小酒店,倒也不為賺什麽錢,隻是活得踏實點。”

“成。”對於這樣的建議,棗花當然全力配合。

於是第二日,濤兒便駕著船,帶著棗花一路沿河而下,到了一個比較大的鎮子,兩人下了船,在大街上閑逛了一圈,卻見人來人往,各色店鋪林立。

濤兒便選了一家空店鋪,簽了合約,盤下鋪子,和棗花便在店裏忙碌起來,沒半天功夫,便將一個店子收拾得齊齊整整,窗明幾淨,濤兒又去各處購買了必要的家什,懸出招牌來。

夜裏,夫妻倆個就在店中宿下,濤兒摟著棗花,親吻著她的臉頰:“感覺就像回到了過去,咱們新開店的那些日子。”

“是嗎?”棗花抬手,輕輕地摩娑著濤兒下頜上的胡須,“一晃眼,多少年都過去了。”

“是啊,多少年過去了。”濤兒點頭,“咱們可是什麽樣的風雨,那都經曆過了。”

夫妻倆說了半宿的話,方才入睡,早晨起來,濤兒見棗花還睡著,沒有驚動她,自己出來開了店門,拿盆子和了麵粉,拉了一大堆麵條,就開始張羅生意。

沒多時,客人們陸陸續續來了,棗花也起了身,夫妻倆一起在店裏忙活著,濤兒麻利地煮著麵,然後將一碗碗麵端給客人,客人吃得眉開眼笑,連聲稱讚味道真是不錯,然後放下麵錢離去。

快中午時,人略發地多了,棗花累得腰酸,但仍舊強撐著,和濤兒忙活到半下午,眼見著客人少了,濤兒方才扶著她到一邊,讓她趕緊休息,自己繼續做麵。

棗花略喘了兩口氣,忽然看見有一個小乞丐在外探頭探腦地張望。

棗花想了想,起身拿了隻碗,從鍋裏撈了兩筷剩下的麵,走到門邊,遞給那乞丐,小乞丐接過,開心極了,衝著棗花連連鞠了幾個躬,然後捧著碗小心翼翼地離去。

棗花本來以為,這事到此為止,哪曉得沒片刻功夫,門前來了一大群乞丐,個個拖長鼻涕看著她。

棗花有些無奈,便進店摸了一把銅錢散與他們,要他們各自去買食兒吃。

從這以後,小乞丐們似乎就瞄上了她的鋪子,天天來晃悠,棗花也沒一次讓他們空著餓著,乞丐們得了甜頭,當然對棗花也是言聽計從,倘若棗花要他們買個薑買個蔥買個蒜什麽的,跑得比兔子還快。

這天,麵鋪關門時,那群乞丐又來了,棗花這次沒與他們東西吃,而是將他們叫進後院裏。

乞丐們站成一排,個個屏聲靜氣,默默地看著她。

“你們一個個,有手有腳,難道打算,就這樣一輩子乞討度日嗎?”

“棗花姨,”小乞丐們低垂著頭,“我們倒也想掙錢養活自己,可是,不知道該做什麽啊。”

“不知道該做什麽?”棗花粉麵微沉,“真是不知道該做什麽?”

“棗花姨,您說我們能做什麽?”

“好,我這裏缺少跑堂的夥計,有誰願意來?”

“我來,我來。”頓時有幾個小乞丐舉手。

“後街麵粉鋪,缺少扛麵粉的人,誰去?”

棗花接連說了好幾個地方,乞丐們紛紛點頭。

棗花這才清清嗓音道:“你們,都給我聽好了,今天,我每人給你們十吊錢,回去給我買一身新衣服穿好,明天都來店裏上工,做得好的,留下,做得不好的,該上哪兒,就上哪兒去。”

清早,何濤剛一開門,外邊便湧進來十幾個叫花子,不過今天看起來,嗯,也不是什麽叫花子了。

“大家安靜安靜。”還好,何濤也算是見過“很多世麵”之人,再則,自己從前也做過“叫花子”的本行,曉得他們“急於求成”的心理,更明白這是做事之大忌。

“聽好了,我這店雖然小,但做事的手腳也必須幹淨穩妥,不能讓客人們挑出絲毫的錯來,明白嗎?”

“是。”

“現在開始上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