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姚七娘醒來時,柳十一早已梳洗整頓好,這是他平日裏頭上朝的習慣。姚七娘原以為如今方才卯時,自己醒的已是夠早,見著此刻已梳洗整頓好真在桌案前看書的柳十一時還是吃了一驚。

姚七娘在榻上懶懶的打了個哈欠,睡意朦朧的同柳十一道:“夫主起的真早。”

柳十一見她睡意朦朧,便道:“時辰尚早,怎麽不多休憩一會?”

“今日不是說去柳家麽。”姚七娘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柳十一原以為她那時那般困倦便記不得了,見她將此事放在心上,不由得唇角掛了笑:“那也仍是尚早。”

雖是這柳十一這般說,姚七娘卻不打算接著睡了,揉了揉眼睛便道:“既是醒來,那也不必再睡了。”說著掀了被子便下了榻,自己到屏風後頭開始換衣服。

“怎麽不喚春杏前來侍候?”柳十一看著書卷,雖未曾看向姚七娘那處,卻出聲道。

她在丹陽時,也是進了王府才過上了被人伺候的日子,不過她這麽一個貧苦人家的丫頭,哪裏有被人伺候的習慣啊,故而便出聲回道:“妾覺得自己動手自在些。”

今日去柳家,若穿紅色去未免太過瀲灩了些,姚七娘開了衣櫃躊躇許久,便挑了件月百色的換了上。洗濯一番從屏風後頭出了來,走到梳妝台前,瞧了瞧妝奩裏頭諸多首飾,便起身出門欲喚春杏前來。

這婦人發髻梳來諸多麻煩,姚七娘不會,手亦是不及春杏巧,便想喚她前來。

人已在門前,剛想出聲喚隔間的春杏,柳十一卻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道:“我來吧。”

姚七娘還沒明白柳十一這是什麽意思,他便扶著姚七娘的肩頭,讓她坐在了梳妝前的小凳上。

見柳十一已經拿起了案頭的雕花木梳,姚七娘才明白他說的話是個什麽意思,卻也不由得心中思慮,抬頭笑看他:“夫主,你當真會綰發?”

“自然。”柳十一回答,手中的木梳已開始束著姚七娘的發,她的發質本就就好,被他攏在手心裏頭,柔順又纖長。

他的手熟撚的在姚七娘的發髻穿梭,一絲一縷、一寸一分,令得姚七娘不由得想,他是不是也曾這般溫柔的對待那一位荷衣夫人。

荷衣夫人。

這四個字姚七娘原是不在意的,可是當她看到銅鏡當中朦朧的輪廓時,也不由得在想,鏡子裏的這個人,究竟和那荷衣夫人有幾分相似呢?

而她身後的這個男人,如今看到是她,還是透過她看著另外一個女人?

“夫主。”她忽然下意識出聲。

“嗯?”他柔聲輕應,眉眼帶笑,像是最溫柔繾綣的春風。

“夫主喜歡我嗎?”她好似從未曾問過這個問題,她往日是篤定的,隻是從秋穗口中聽到荷衣夫人時,便沒有那麽篤定了。

他的確對她有情,不然哪能這般千嬌百寵,可是這份情,是對她的,還是對荷衣夫人?

柳十一為她挽發的手一頓。

鏡子中,他看向她的雙眸中的情緒,亦是如同這昏黃的鏡麵一般含糊不清。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的七娘如今又在想些什麽了?”他緩緩出聲,仍是眉眼帶笑。

她忽然覺得心裏隱隱有所答案。

“夫主的手真巧。”姚七娘立刻在臉上掛上了笑容,其實她也並不是很在意。

柳十一為她束好發,隨後從妝奩裏頭抽出一支簪子來,簪子樣式雖是簡單,但上頭鑲嵌了塊紅寶石,紅瀲瀲的,很是好看。

“這簪子,我怎麽瞧這有些眼熟?”好似她兒時丟的那一支……

不過,她那支極為樸素,不似柳十一這支上頭還嵌著珠寶。

“嗯?”柳十一含笑不語。

“我娘親曾留給我一支這樣的簪子,後來不知怎麽便丟了,我爹之後後還將我打了一頓……”看到這相似的簪子,姚七娘不自覺便脫口而出。

“他打了你?”身後的柳十一微微變了臉色。

姚七娘噗嗤一笑道:“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便是有傷也早好了。”她好似從未曾和柳十一提過自己的過往,隻怕他以為自己在奢求他的垂憐,可她無法做那種是在他身邊隻會搖尾乞憐的女子。

“說謊。”柳十一一語落下,忽然有極溫柔的的吻,落在了姚七娘的脖頸,“你身上哪處我沒見過……那些傷……”

那些傷,也有尚未曾好的,淺淺一道,留在她白皙的肌膚上。

“都,過去了啊……”姚七娘一時間被他留在脖頸之上灼熱的淺吻所惑,呆呆的開口。

柳十一低歎一聲,又將發簪插在她的發髻之上,才讓她轉而來麵對著他。

“我會好好待你。”他微微低頭,將吻落在她的額頭之上。

姚七娘惶惶然,他說的是,我會好好待你,而不是,我心悅你。

已近辰時,姚七娘和柳十一出了門。柳家亦是在烏衣巷中,故而此行柳十一並未曾喚藍田備馬車,隨行的隻有紅蕉、藍田、春杏以及兩個侍衛。

穿過一條長巷,便到了柳家。

見識這烏衣巷諸多繁華,來到這柳家也就見怪不怪了,雖是抬眼便引入一處華貴雅致、格局大方的院落,但姚七娘來時心中已有準備,故而麵色也未曾流露出什麽驚訝神色。

門前侍衛見了柳十一,自然知道他是他們柳家的什麽人,未曾阻攔,隨著柳十一進了門,便有幾位婢女立刻迎了上來。

“十一郎君。”她們異口同聲道。

姚七娘略略抬了眼,便見這些婢女麵容端著清麗,若不是放在這世家裏頭,放到尋常人家裏頭,便以為是哪家的女郎了。

跟在柳十一身後,姚七娘斂聲屏氣,連大氣都不敢喘。穿過前廳,到了大堂,邊聽的婢女通報聲:“郎主,十一郎君來了。”

姚七娘咽了口口水,將頭低的更低,隻用餘光瞥見大堂裏頭坐了幾個女子,而坐在正中間的男子,想來便是柳十一的父親,眼下柳家的家主。

姚七娘的頭低的極低,隻能看見太師椅腿腳前柳十一父親那雙深色官靴和藏青色的衣角。

從最開始進來時,姚七娘便感受到那些個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她不知道這些目光裏頭對她有幾分善意,但是她無端的覺得有幾分惶恐。

“父親,母親。”她聽見柳十一開口道。

“這便是你要納為妾的女子?”一個厚重的男聲傳來。

“是。”柳十一隻是回了一字。

“這姑子怎地這般無禮,見了人卻不行禮?”一個頗有些尖銳的女聲傳來,姚七娘略微抬了眸,便見著一左上角一衣著華貴豔麗、麵容卻有些憔悴的女子正坐在太師椅上,梳著婦人發髻,她看上去隻有二十出頭的年歲,眼角卻已有了細紋。

姚七娘隻是瞥了一眼,便立刻跪下身來道:“妾拜見諸位長輩。”

“抬起頭來瞧瞧。”坐在前頭的婦人出聲,姚七娘微微抬頭,而眼前那位夫人在見到她麵貌時,雖是隱約,但姚七娘還是瞧見她微微皺了眉頭。

“真是個狐媚樣。”左上角那衣著豔麗的女子忽的譏諷出聲。

“阿婧,你說話注意分寸。”柳十一皺眉衝那女子道。

柳婧卻是冷笑一聲,絲毫沒將柳十一的話聽進去,隻是譏笑開口道:“左右不過你的一個妾,我怎麽還說不得?”

“你既也清楚是‘我的’妾,怎地還這般口無遮攔?”柳十一續道。

“阿兄!”見柳十一維護姚七娘,柳婧有些不忿的喚了她名字。

“安靜!”柳父出聲喝止,柳婧撅了嘴,卻也立即噤聲。

柳父緩緩起身,走到柳十一麵前,連一眼都未曾看姚七娘,便對柳十一出聲道:“你隨我來。”

“是。”柳十一恭敬答道,轉身吩咐紅蕉道,“照看好七娘。”

紅蕉點了點頭,柳十一便跟著柳父離開。姚七娘仍是跪在地上,過了一會,才聽得跟前那婦人道:“你且上前來。”

姚七娘起身,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

“你和十一郎是如何認識的?”那婦人出聲詢問,姚七娘微微抬了眼,瞧見了那婦人的長相雖是已四十出頭的年紀,卻保養的極好,一雙美目瀲灩,與柳十一很是相似,若是姚七娘沒有猜錯,這便是柳十一母親了。

“我……”姚七娘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既是這婦人出聲詢問,那想來是柳十一未曾將她的來曆同她們交代。

但她同柳十一那般的前緣,若是同她們說了,隻怕愈加造人詬病。但,她又無法說謊,隻得吞吞吐吐出聲道:“此事,說來有些複雜……”

“母親,這還用問麽,十一哥對嫂子一往情深,這麽些年連通房都沒開過臉,不過是去了丹陽一趟,便帶了這姑子回來,定然是她使計勾引的阿兄!”柳婧說得憤憤然好似卻有其事一般,姚七娘心中窩火卻不敢表露,隻是半闔了眸子不再說什麽。

“阿婧。”柳母出聲喝止。

柳婧嘟了嘟嘴,白了姚七娘一眼,不再說什麽,柳母卻又忽的出聲道:“阿婧,你帶這小姑去四處轉轉吧。”

姚七娘一愣,那柳婧也是一臉錯愕。

姚七娘算是清楚,這柳家人是有多不待見自己了。而看這陣仗,似乎也並不打算承認自己,姑且將她當做柳十一附庸,可有可無。

“我有些乏了。”柳母低聲道,隨後伸出手去,示意婢女將她扶起身來。姚七娘微微一禮,低眉順眼,隻到柳母出了門也未曾抬頭。

柳婧睨了姚七娘一眼,唇角微微起了笑意:“既是母親吩咐,那我自然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