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不想再說第二次。”柳十一出聲,抬起頭來直視柳父的背影。

“混賬!”柳父終是忍不住咆哮出聲,“你以為你這些年給柳家帶來了些許好處便不用聽從家族的安排了麽?”

麵對這樣的柳父,柳十一卻依舊從容答道:“不然父親以為呢?”

“別以為你幫著料理族中事務我便不敢以家法處置你。你既是柳家的嫡子,凡事也該為我柳家考慮一下。”柳父單手背立,回過身來對柳十一嗬斥。

柳十一卻眉頭一蹙,回道:“父親既然提到此事,那我便也一提,六年前我被貶謫臨川之事,柳家可否考慮過我?”

“你當年之事將柳家牽扯入水深火熱之中竟還有臉提及?”柳父怒極反笑。

“我當年即便牽扯了柳家,這些年也已盡數補回,反倒是我當初被貶臨川,柳家視我為棋子,不聞不問,回到建康之後,便令我娶妻拉攏其它家族,爾後我平步青雲,也是因謝家的鼎力相助,這其間,柳家除了從我身上謀得利益與方便,還做了什麽?”柳十一一捋袖子,並沒有抬眼看柳父。

“你是柳家的人,身上流的是我柳家的血,你所得的東西,惠及我柳家,是理所應當的事。”柳父沉聲道,似乎說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的確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世家的子弟,為世家生為世家死,理所應當,死得其所。享著家族所帶來的尊貴與榮耀的同時,也注定要將自己的一切獻給家族。

柳十一苦笑一聲,隨後回道:“父親,我是你的兒子,還是這家族的工具?”

“這二者之間,沒有什麽矛盾。我也不過是要你娶妻,又不是讓你為家族送掉性命,你為那已死之人這般抵觸,委實太不懂事……我再給你些時日,別讓我看到你在而立之年尚未續弦!”柳父將話重重拋下,便拂袖離去,出門時見著站在門旁的姚七娘,二人視線轉上,柳父隻是輕蔑的瞥了姚七娘一眼,便大步走開。

姚七娘鬆了一口氣,轉身進門。

剛進門,便見著柳十一站在原地,背影黯然。

姚七娘心中一陣酸楚,她往前一步,從柳十一身後環抱住了他的腰。

“七娘?”柳十一輕輕喚了一聲。

姚七娘用臉蹭了蹭他的背,便回道:“是我。”

“方才父親的話,你都聽到了?”柳十一又壓低了聲音道。

“嗯。”姚七娘輕輕的回了一個字。

“不擔心麽?”柳十一詢問。

“擔心什麽?”姚七娘回答。

“擔心我……會續弦?”柳十一緩緩道,嘴角微微浮上一絲笑意。

姚七娘卻鬆了他的腰,退開一步,似是漫不經心的回道:“你若要續弦那便續好了。”

這般輕慢的態度,令柳十一不得不轉過身來看她,而姚七娘卻在柳十一回過身來時,便又撲上前去,悶在他的懷裏頭。

“不介意我續弦?”柳十一含笑調侃道,將她圈到懷裏。為何在他眼中,無論怎麽樣看,無論她做什麽,都令她覺得可愛非常,令他恨不得將所有最好的東西都呈到她麵前隻希望她朝他展顏一笑。

周幽王烽火戲諸侯,是否也是這般心思?

“不介意……”姚七娘悶聲回道,“但你若續弦,我便立刻逃的遠遠的,到一個你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我的地方,過著自己悠哉的小日子。”

“算盤倒是打的真好。”柳十一微微挑眉,捧起她的臉。

人比花嬌的小姑娘,心裏頭卻有那麽多小算盤。纖柔溫熱的軀體之下,有著那麽多理智到殘酷的考量,這便是他的七娘,是他想要放在手心嬌寵的女子。

“可是……我不會讓你有這樣的機會。”柳十一捧著她的臉俯身下來,與姚七娘額頭貼著額頭,兩唇之間也隻有一點點的距離,差一點就能碰上,“我說過的,隻有你,便隻會有你,你是我的妾,唯一的妾。”

“那就沒有關係了呀。”姚七娘輕聲應道,微微點了點腳尖,點起身子來輕輕啄了一下柳十一的唇,“我願意相信你,但是相對的,這樣的信任也隻有一次,若是你違背了誓言,便沒有下次,我比誰都決絕的……柳十一你應當明白。”

“嗯。”柳十一輕應,也落下一吻,極淡極淺,好似乍乍拂過唇上的微風。

隻要他的心和她的一樣的,那便沒有什麽能讓她離開他的。

眨眼間時光倏忽過去,轉眼間便到了姚七娘來到建康城的第一個冬天。十二月的建康城迎來了第一場雪,姚七娘披著紅蕉準備的鬥篷,興奮的跑到了小院裏頭。

丹陽城極少下雪,更何況是這般壯觀的雪。白雪紛紛揚揚,盈滿了枝頭,姚七娘伸手去接,一片雪落在手心中,令姚七娘看個清楚之後才緩緩融化。姚七娘驚喜得笑彎了眉眼,看向站在遊廊裏頭注視著她的春杏道:“你在丹陽時見過那麽大的雪嗎?”

春杏聽了姚七娘的話,從遊廊裏頭走出來,伸出手將飛下來的雪花攏入掌心,又鬆了開,手中的雪花便融成了一小灘雪水。

“在丹陽時倒是未曾見過……但……”春杏的話未說完,姚七娘便走到了她跟前。

“但如何?”姚七娘出聲追問道。

春杏的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隨後緩緩回道:“但是……兒時記憶中,江夏也是有過這樣的雪的。”

“江夏啊……”姚七娘長舒一口氣,溫熱的呼吸在空氣中變成了白霧,“你想回去嗎?若是你想回去,我可以……”

我可以讓你回去。

姚七娘的話還沒有說完,春杏便搖了搖頭。

“我早已無親人,便是想念,那裏也不過是家鄉罷了,但女郎於我而言……是親人,女郎在哪,春杏便在哪。”春杏字字句句皆是發自內心,姚七娘看著她臉上溫柔的笑意,不由得也露出了微笑。

在王府時,她和春杏初初相識之時,自是不會想到二人之間會一起經曆那麽多事,一起離開了王府,一起逃跑,一切被抓了回來……但是,春杏於她而言,也早已是家人了。

若是沒有她當初去尋柳十一,怕是她早就被沉塘,溺死在水中,爾後世上再也沒有姚七娘這個人。

她太幸運,遇到了那麽多溫柔的人,即便路上有所坎坷不幸,但如今走到這裏,終究還是萬分圓滿。

“我們都要幸福啊。”姚七娘握住了春杏的手。

春杏看著她,隨後用力的點了點頭。

雪依舊在下著,柳宅外頭,一輛馬車緩緩停了下來。隨後車簾被掀開,身著絳紫色紋仙鶴官袍的柳十一從馬車下來,紅蕉早已在府外等候,見柳十一下了馬車便立刻迎了上來。

“女郎呢?”柳十一一回來便詢問姚七娘的事情。

而紅蕉早有預料,隨即便回道:“女郎同春杏在院子裏頭玩雪。”

柳十一嗤笑一聲,往府中走去,口中喃道:“到底是孩子心性,見了雪便起了玩心。”柳十一大步往前走去,轉過幾處抄手遊廊,很快的輕車熟路到了姚七娘的小院裏頭。

姚七娘和春杏此刻玩得在興頭之上,自是沒有注意到站在遊廊之上的柳十一。跟著柳十一的藍田見了,微微皺了眉,對柳十一道:“要不要屬下去將那姑子喚來?”說著便要上前去。

柳十一卻伸手將她攔下,輕道:“不必。”

姚七娘的歡聲笑語逐漸飄來,柳十一愈加彎了唇角,最初的最初,她隻是想將她庇護於羽翼之下,卻不想與她之間發生這諸多事情,亦逐漸產生了男女之情。

六年前他怎麽會想到,自己會與這個少她十二度年歲的小姑子發生雲雨之事,亦不會想到,會對這麽一個少他十二度年歲的小姑子有了男女之情。雖是意料之外,但如今他也願意欣然接受。

雪越積越厚,天地間皆被鍍上一層銀霜。姚七娘回過身來抬頭看這漫天飛雪時,才注意到了站在遊廊上的柳十一,看見柳十一溫柔舒朗的眉目,姚七娘也露出了笑容來。

“夫主!”她站在原地欣喜的喚了一聲,隨後提著裙擺朝他跑來,朱紅色的鬥篷與漫天銀霜相映,更襯得她的臉龐如花般嬌美。

“七娘。”見她朝他跑來,他頷首輕應,伸開雙臂去接她。

姚七娘身上還帶著些許積雪,柳十一卻毫不在意,仍將她抱了個滿懷。

在一旁看著的藍田微微皺了眉頭,郎君對於這個姑子,委實過於寵了些。

“今日怎麽這麽早便下朝了?”姚七娘埋在他懷裏頭嬌聲詢問。

柳十一摸了摸她的頭道:“手頭的事情都處理完了,便想著早些回來。”

姚七娘抬眼,見他臉上仍是掛著笑意,又問道:“你在這裏站了多久了,怎麽不出聲喚我?”

“見你玩得這般開心,便不忍心打擾。”柳十一說著,便伸出手將姚七娘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手心裏頭,見她手指凍得通紅,冰得厲害,不由得皺眉關切道:“倒是你,玩了這麽久的雪,也沒注意到自己的手都凍僵了嗎?”

姚七娘吐了吐舌頭,訕笑道:“一時貪玩便忘了,更何況……不是還有你麽。”

“我若不在,你便不顧著自己了?”柳十一一隻大掌將姚七娘的兩隻手都包在手心裏頭,用另外一隻手捏了捏姚七娘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