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好,你哪也不要去,就留在我的身邊。”姚七娘低低道,一雙墨眸中好似映了漫天星河一般。
在他身邊呆的越久,她便越加像個孩子一樣任性幼稚,大概是因為柳十一真的將她寵到了骨子裏,而她也逐漸習慣。
但是這有什麽關係呢?因為是他,她才敢恃寵而驕。
“我最近公務繁忙,不能常在你身邊。”柳十一出聲,伸手撫了撫她的臉。
姚七娘微微一怔,想起似乎這些時日來柳十一較起以往的確忙碌許多,是朝中出了什麽事嗎?
“可是朝中出了什麽事嗎?”姚七娘敏銳的詢問道。
柳十一點了點頭,卻沒有將此事接著說下去,隻是對姚七娘道:“朝堂之上的事情,很多都說不清楚,但是若是可以,我希望大周能在我們這一代發生改變。”
世家居於高位太久,而大周則需要更多的人才。
故而,無論是對於陛下而言還是百姓而言,大周都需要改革。
柳十一幽幽的歎息一聲。
春風送暖,屠蘇將入,轉眼又是新的一年。
除夕那天,柳十一回了本家,姚七娘知曉柳家對自己的態度,為了避免麻煩,沒有和柳十一一同前往柳家本家,而是去了臨淵書院。阿書背井離鄉來這建康求學,如今眨眼便是過年了,阿書一人在書院當中,難免孤單。
帶著春杏到了臨淵書院,便看到書院門口已經掛了紅燈籠,一個衣著樸素的學子正站在院門口掃雪。
姚七娘往前走了幾步,便出聲詢問道:“請問姚書在否?”
那學子抬眼,見是姚七娘,便回道:“阿書在書閣,女郎一直往前走,見到個石燈再往右處繞,便能看到書閣了。”
姚七娘道了聲謝,便和春杏往書院裏頭走去,春杏打著傘跟著姚七娘後頭,不一會二人便到了書閣。書閣的門虛掩著,從裏頭透露出昏黃的燈光來。
見門虛掩著,姚七娘也沒有立刻上前將門打開,而是走上前一步,輕輕敲了敲門。
“阿書。”她朝門裏喊道。
門裏立刻轉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眉清目秀的少年人一下將門打了開,外頭的飛雪被風吹了進來,正映著少年人有些錯愕的神情。半年不見,姚書也稍許成熟了幾分。
“你怎麽來了……”姚書有些不敢置信的開口。
姚七娘微微一笑,隨後道:“不請我和春杏進去坐坐嗎?”
姚書這才反應過來,忙忙將門開得大了些,讓姚七娘和春杏進來。
姚七娘進了門,將鬥篷上的帽子摘下,隨後尋了處空椅坐下,藏書閣內沒有燃火盆,雖說不上暖,但到底比外頭好些,不遠處的桌案之上,堆疊了好些書本,紙張有些散亂,但上麵的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可見少年人的刻苦用功。
“想著過年了,便來瞧瞧你。”姚七娘漫不經心出聲,用得極為自然的語氣,不親密也不疏遠。
姚書也隨即平靜了神色,回道:“想不到轉眼便是一年了。”
“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的。”姚七娘回答,垂下了視線,眼中盡是溫柔的神色。
姚書沒有見過這樣的她,在她的記憶中,她的身上都是刺和棱角,不碰觸她的底線便相安無事,一旦碰觸,她便像刺蝟一般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對周遭的一切堤防又懷疑,何時有過這般安然的神情……
但轉瞬即逝間,姚書便想明白了,這是那個男人帶給她的。
他苦澀一笑道:“他對你如何?”這個他,指的自然是柳十一。
“他……很好。”姚七娘自是如實回答。
姚書掩於袖下的手早已緊握成拳,但麵上仍是掛著笑容回道:“那便好……這樣,日後我即便離開建康,也放心些……”
提及此事,姚七娘便出言詢問道:“你離了建康,要去哪裏?回丹陽麽?”
姚書搖了搖頭,好一會才回道:“如今朝中以九品中正取士,即便我在建康城學有所成,日後在仕途之上也難有所建樹,不如去個我能有所建樹的地方,為百姓做些實事……日後,我會去陳留。”
“陳留?”姚七娘一愣,想起先前和姚書商議逃跑時,姚書也曾提及過這個地方。
姚書點了點頭,沉聲回道:“我欲投奔陳留太守手下,他為官清廉,為百姓做了不少實事,我若是投奔他手下,想來也能為百姓謀些福祉來……還有,陳留是九王爺的封地,陛下派那柳十一削藩,卻唯獨九王爺的封地未削,除了其它王爺的封地在南,而這九王爺的封地在北之外,還因為陛下對這九王爺很是信任。”
“你既有所打算,那再好不過了。”聽姚書將一切都打算好了,姚七娘心中也是欣慰。
姚書眸色一黯,坐下身來道:“我聽聞你前些時日也發生了不少事情,我卻沒能幫上什麽忙……”
知道姚七娘的母親是寧家人之後,姚書便有一種離她越來越遙遠的感覺。眼前這個女子,骨子裏流的是世家公卿的血,終究和他是不同的。看著姚七娘秀麗的眉目,卻令姚書有種昨是今非的感覺。
見姚書這般說,姚七娘便挑了眉頭,“有什麽好愧疚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在這裏嗎。”
姚七娘這話,倒是令姚書不知道該回些什麽好,不過有柳十一相護,他自也不必擔心。
雖是親眷,但姚七娘和姚書之間,可說的話也不多,有一言沒一語的接了幾句,二人便再無話可說。窗外風雪仍在獵獵而作,姚書瞥了一眼窗外,隨後在許久的靜默中緩緩開口道:“我還記得我初來姚家時的第一場雪。”
“那時大雪天,你跑到你娘的墳前,什麽也不說,隻是靜靜的把雪掃掉,父親母親沒來尋你,你便一直在那……直到……”
“直到你來找我。”姚七娘緩緩出聲,有些事她忘了,有些卻還記得。
姚書一愣,隨後竟是笑了出來,“我原以為你燒了一場,便什麽都忘了。”
“總還有些記得的。”姚七娘回道,隨後站起身來,時間差不多了,她也應該走了。
姚七娘起身,姚書也從位置上起身來。
“這便走了嗎?”姚書出聲詢問。
姚七娘點了點頭,將鬥篷上的帽子戴了上去。她開了門,冷風便迎麵撲來,剛邁出去一步,便聽得姚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姚七娘。”他喚道。
姚七娘頓住步子回過身去,看向姚書。
“阿書,人總要向前看的。”她出聲回答,她也好,姚書也好,日後還有許多的路要走,不能總之這般停滯不前。
姚書的身子一僵,抬眼時卻見姚七娘眉目從容,枉他讀了諸多聖賢之書,到頭來卻不如一個女子透徹。不停走下去的是執著,停滯不前的是執念。
他的心底終是豁然一片,隻緩緩回了一個字。
“好。”
雪仍舊在下,雁秋湖的湖麵早已結霜。姚七娘的馬車從臨淵書院門前揚長而去,在雪地裏頭留下一個又一個馬蹄印,書閣中的燭火未熄,少年人拿起手中書卷,又研讀起來。而雪地裏,灰裘大衣的少年緩緩從臨淵書院的門後走出,身後的侍從撐著傘,疾步跟上。
“郎君方才,為何不出來見那女子。”侍從疑惑出聲。
那少年人的目光順著那遠去的馬車離開,直至那馬車融入至茫茫的雪地之中。
也不知是回答那侍從還是自言自語,那少年從口中淡淡出聲道:“我寧家的子弟,是不能有軟肋的。”
除夕夜的建康城,家家戶戶燈火通明,巷口傳來一陣又一陣爆竹聲響,熱鬧非凡。
柳宅中,姚七娘手中提著燈籠,經過柳十一的書房時,便頓住了步子。
他此時應當在本家吧。他到底是柳家的子弟,除夕夜若是要留在這裏陪著他一個小小的妾,想來是要大失體統了。可是,即便是有些忽然,即便是才與他分別短短幾個時辰,她也忽然的,忽然的好想要見他。
人的欲望是無窮盡的,他給她的愈多,她想要的也愈多,最後欲壑難填之時,也不知道她會變成什麽個模樣。
而……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姚七娘靠在了書房外的門柱上,口中低低喃道:“早些回來吧……柳秦箏……”
像是知道姚七娘心中所想一般,書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熟悉的聲音徐徐響起,令得姚七娘不知所措。
“我聽到了,七娘。”
柳十一的麵容忽然出現在眼前,令姚七娘一怔,她訥訥出聲道:“你怎麽回來了……”他如今不是應該在本家守歲麽?
柳十一麵上掛著笑意,伸出雙臂將姚七娘納入懷中,解釋道:“我讓十四弟勸了我不少酒,借口身子不適,這便回來了。”
姚七娘輕輕嗅了嗅,還真是些許酒味,笑了出來,輕笑幾聲之後,又故作皺眉的厭惡模樣道:“好重的酒味,不去沐浴麽?”
“自然是要去的。”柳十一含笑應道,“但是我如你所願早些回來了,是不是該給我嚐些甜頭……”
“你……”姚七娘一句話還沒有說話,柳十一的唇便落了下來,將她的唇瓣含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