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素低眉順眼,畢恭畢敬:“微臣進屋的時候便聞到一股古怪的味道,雖然點了熏香,但那種味道卻是不可掩藏,且屋中綠植有泛黃的跡象。”
春季萬物複蘇,即便不澆水施肥,綠植也該盎然,豈會莫名泛黃?
周延澤:“本王也瞧見了,泥土濕潤,雖然掩藏的極好,但盆栽邊緣有褐色水珠。”
他這次前去沒有提前打招呼,為的就是想看看某人措手不及的模樣,果然,一進屋就發現王妃屋中熏香是才點的,盆栽邊緣沁著水珠,而且被褥上滿是那種帶著樟樹和淤泥的古怪味道。
楊懷素:“所以微臣以為應當是有人下毒,再有便是.....”
便是她看到了一件不該出現的東西。
以前小的時候她對醫術並無任何興趣,偏巧自己的親哥哥和堂哥對醫術鑽研精深,再加上和符大哥他們一起,不是品文論道,就是研習醫術,才耳濡目染的記住一些。
堂兄經常說醫者仁愛,走這條路畢竟要曆經萬苦,為人所不理解,所不容納。
所以他便用杏仁打磨,做成一串飾品,古玉兩旁便是打磨好的杏仁,還雕刻了獨有的花紋,背後一個小小的德字。
她當時喜歡,央求數次,哥哥也不肯鬆口送給自己,還為此生了好些天的氣。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哥哥心上人所贈,便也沒再糾結。
可就在穆王妃的屋裏,她卻看到痰盂裏的東西,那痰盂裏猩紅色,像是清水和血液融合,但不是很深,所以隱隱可見這串腰飾。
隻是隔得太遠,沒能看清,隻能從外觀判定,與哥哥的物件極為相似。
這個東西他從不離身,乃至突然辭官雲遊也必定不會落下,可為何會出現在穆王妃房中?
看著眼前人麵色突變,周延澤不禁問道:“楊太醫還發現了什麽?”
楊懷素搖頭:“微臣隻是想說,那湯藥裏可能加入了五石散,此物會讓久病者健步如飛,但若是服用時間過長,便會纏綿病榻。”
健步如飛?
她忽然想到什麽,頓即告禮而去。
看她匆忙離開的背影,秦恢也意識不好,在主子的授意下悄悄跟了上去。
楊懷素一路來到丞相府,門口的小廝是認得她的,也沒多加阻攔,隻是將她領進去,囑咐她就在廳裏等著,說是高丞相在書房處理要緊的事。
她耐著性子,把藥箱擱在桌子上,漫不經心的打量起周遭的環境來,心裏默默想著在穆王府的事。
丫鬟們送來茶點,她看了一眼,現在並無胃口,左等右等,一炷香過去了還不見高巳出來。最後的那抹耐心也早就被掃光了。
她起身往外走了幾步,上次去過書房,憑著記憶來到書房外麵。附耳貼近門框,裏麵沒有什麽動靜,一點不像在談事的樣子。難道是這人知道自己要來,所以才故意推搪?
若是平時倒也應了他這丞相的威風,但現在已經等不及。她思索再三,一把將門推開,說來也是,門房沒有插上門栓,輕輕就推開了。
屋裏燃了熏香,有股丁香的味道,透過月洞門看去,兩道身影交纏,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她也不敢肆意走動,盯著那邊瞄了兩眼,隻聽得傳來沉沉的呼吸聲,她心中一跳,立即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她想退出去,但顯然自己已經被裏麵的人發現了。
那女子雙眼帶著水霧,香汗淋漓,靠著身邊的人嬌嗔道:“我說相爺,您不是說不會有人打擾嗎,是誰這麽沒規矩,害我們失了興致。”
高巳正襟危坐,抽開了手,試圖和身邊的女人保持距離,喉嚨微動,吐出一個字:“滾。”
“相爺你....”
“聽不懂?”高巳冷著臉,那女子麵色更紅,全然沒有剛才的嬌羞,反倒像是惱羞成怒那般,她穿著薄紗赤著腳走了出來,撿起地上的衣裳,狠狠瞪了楊懷素一眼,“原來是個小白臉,想不到相爺現在倒是口味多變!”
高巳閉了閉眼,沒說話,女子倒也識趣,丟下這話就出了屋子。
楊懷素低著頭看著地麵,腦中有些混亂,已不知該從何說起。直至高巳掀開簾子走了過來,他身形不錯,不似周延澤那般健碩,卻也算皮肉緊實。
原本她想更有氣勢的對質,與他對視,但就麵對著這赤著的上身,淡定的外表下,竟生出一絲絲慌亂。高巳那雙鷹眼直勾勾盯著眼前的人,像是能剖析她心中所想似的,他忽然覺得有幾分意思,嘴邊揚起一個笑意:“難得楊大人親自登門,讓你等久了....”
“你....”楊懷素深吸了口氣,“丞相大人就是這樣待客的?”
高巳歪著頭看她,“是楊太醫過於心急,本相來不及穿衣,甚至還破壞了本相的美事,要我說,你是真真心急。”
“我是有事要問你。”她指了指凳子上搭著的衣服,“麻煩相爺穿戴整齊再和我說話。”
高巳無動於衷,隻是將自身的裏衣係帶係好,然後才慢悠悠走到桌案跟前,自然而放鬆的坐下,揉了揉兩邊太陽穴,“不管要問什麽,也總有個先來後到,你破壞了我的好事,打算如何彌補?”
楊懷素甚是厭惡:“你讓我在皇上的湯藥裏下藥,那個東西是不是五石散?”
“不是。”他一口答道。
“不是?”楊懷素自是不信,“聽說服用了此物會讓垂危之人身體好轉,實際上都是假象。之前皇上身體虛弱虧空,藥石無醫,偏偏加了你給的東西,他就慢慢好轉起來,如果不是五石散又是什麽?”
高巳斜斜靠著扶手,“我說女人的幻想能力當真不一般,總之我告訴你,既不是毒藥也不是五石散,你若信便信,若不信,我也沒辦法。”
“好,誠然不是,那你告訴我,什麽時候才能和你劃清界限?”
“劃清界限?”聞言,他竟輕聲笑了起來,起身晃晃悠悠走到她跟前,那種壓迫感撲麵而來,她下意識後退半步,沒注意到後麵立著的古董花瓶,眼見著就要撞上,對方卻忽然伸手一攬,握住了她的腰。
“我們可是有共同秘密的朋友,你就是這麽對待朋友的嗎?”
那握住腰肢的手還加大了力度,楊懷素驚慌失措之際,仿佛覺得自己弱的就像一朵即將被狂風摧折的水仙花。
“再過十日,最後一次下藥,從此之後你便安安心心做你的太醫,繼承你的楊家。”他的呼吸就在麵前,還帶著一股女子的脂粉味,讓人覺得心裏作嘔。
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把頭別了過去,目光四處搜尋,垂下的雙手也已做好了準備,“你說的當真?想來你是個大人物,絕不會再借此要挾我了吧。”
她心道,倘若這人敢亂來,那今日寧為玉碎也不為瓦全。
高巳微微一笑,頗有些無奈:“在你心中,高某就是這麽一個毫無誠信的人麽?不過說來你要頂著這個身份到什麽時候,若是頂不住了,大可以來求我,我幫你恢複你的女兒身....”他略有些粗糙的大手拂開了她鬢邊落下的一縷青絲,喉結微微滾動。
楊懷素深吸了口氣:“大可不必,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恨不能與你這種人永遠劃清界限!”
“哦?”高巳聞言,眼中閃過一抹無名怒火,死死扣住她的後腦勺,楊懷素不再示弱,迎著他的目光抬頭看去,“高巳,你一路走到今日並不容易,如果現在回頭,一切都來得及,可如果你繼續執迷不悟,就什麽都沒了,難道這是你想要的嗎?”
高巳眼中的怒火一點點消逝,湧上一股莫名的涼意,他緩緩放開了手,“回去吧,不要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