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裝鎮定的心在此刻有刹那停跳,秦淩五指驟然收緊,他看向她的側臉,一如從前。

風將她的頭發吹得淩亂,他很想為她將耳邊發絲捋順,伸出手的手在她轉頭刹那僵住。

“重新認識一下,我是太行山第一個山鬼,幾百年來被敬稱為山鬼王。”

她嘴角含著淡淡笑意,帶著些穩重成熟的美感。

“我已記不清自己從何而來,二十多年前婕寒雲喂我吃了太多藥,以至於我的記憶發生錯亂,斷斷續續並不連貫。

甚至,她在我的記憶裏,灌輸了許多虛假的故事,以至於我很多事都分不清真假,也行需要很久時間去回想。”

秦淩隱約感覺到,自己接下來聽到的,可能是一個令人匪夷所思,震撼又充滿悲痛的故事。

他不想她回想傷心的事,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搖搖頭示意她不必告訴他這些。

可四禾卻釋然地笑了笑,盯著他認真道:

“之前二嘎吃過你的醋,說他才是最早認識我的人。可我總覺得,其實這個世間,你才是與我糾纏最深,最親密之人。”

這句話如寒冬臘月裏一叢火堆,不僅驅散了黑暗,更帶來了救命的溫暖。

這股暖意讓秦淩心尖麻酥酥,甚至眼睛裏有了熱意。

自己曾經那樣傷害過她,她竟還願意說,自己是她親密的人。

“回想起的記憶裏,我每隔二十年,便需服一次太行山脈腹地的山精,它可以保山鬼長壽且容顏永駐。

婕氏一族當年躲避追殺進入太行,山鬼們滿懷善意接納了他們,可最後全部被劇毒毒殺。

至今,我都不知道他們屍體被藏在何處,而那年本該被我服下的山精,也被婕寒雲吞下。”

四禾忽然眼睛一亮,故意壓低了聲音問他:

“你猜,我是如何恢複記憶的?”

其實比起這個問題,秦淩最想知道的,是她之前因何而突然死亡。

“二嘎出山時,帶了顆婕氏藥房裏的丹藥,我猜這藥可能會讓我山鬼之力大增,所以我便吃了。

因為隻有山鬼之力強了,我才能趕去西北邊境救你。”

初升的朝陽露出全部真容,帶著熱烈又明媚的紅光,瞬間灑滿兩個人的身上。

那劇烈翻湧的壯觀雲海,在紅色日頭的照耀之下,變得極致美豔,仿佛無數條紅紗隨風舞動。

她的話在他腦海中炸開,蓋過了眼前壯麗美景,使得眼前一切都黯然失色。

她竟是為了救他,冒險吃下了可能會奪走她生命的丹藥。

眼眶滾燙,下巴線條緊繃地猶如堅硬的岩石,他喉嚨深處湧起濃重地腥甜。

如果不是丹藥起效,如果她沒有辦法起死回生。

那麽他真的永遠再也無法見到她!

“抱歉,阿淩”

她忽然開口,但眼睛卻沒有看向他,而是直麵那抹朝陽,絲毫不畏懼刺眼的紅光。

“對於醒過來的我來說,你隻占了我漫長歲月裏很短的時光,對其他人來說可能很長,但對我來說…”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開始的變得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秦淩能猜出她接下來想說什麽。

對她來說,這20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被婕寒雲篡改設計的一場鬧劇。

朝陽公主與質子駙馬,其實更像是一場結局並不美好的夢。

“我會用山精救你,但山精隻會讓你在十年內,不會死。但你的腿傷,和已經被毒啞的嗓子,怕是…

待你從太行離開,我會帶人去慶都找婕寒雲,山鬼們不能白死,我必須找到他們的白骨安葬。日後,我們應該不會在”

四禾話未說完,身後傳來眾人驚呼聲。

眾人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找過來,正看見眼前壯觀的雲海,一個個衝到崖邊。

“太…太美了”,這麽多年張二嘎始終留在台行,但卻從未見過這樣美的雲海。

四禾沒有告訴他,其實太行很多奇景,隻有在她在時,才會顯現。

定北士兵們仿佛像小孩子,對著朝陽使勁兒揮手,甚至有人說這輩子值得了。

就連金甲衛也被這美景深深吸引,不自覺向那紅光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這份美好。

而秦淩與四禾並肩站在一起,就這樣看著眼前眾人歡呼雀躍的樣子。

四禾轉過頭,眼睛裏倒映出他的身影。

“阿淩,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年,我很幸福。可惜對你來說,卻太痛苦,所以我們終究不能在一處。”

說完,她轉身往回走,留下秦淩一人站在原地。

他視線始終牢牢注視著前方,一滴溫熱的淚滴,順著臉頰流下來。

最寶貴的東西,丟了便再也尋不回來了。

她到最後都沒有否認,與他在一起有多快樂,秦淩卻已經連挽留和道歉都說不出口。

如果可以,他多想找到原來的自己,狠狠給自己兩巴掌。

告訴他帶她走,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兩人的地方,這一生該有多麽美好。

可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

三日後,眾人終於到達了太行山腹地,可這裏卻處處都透露著一股怪異。

最先察覺出不對的是張二嘎,他自認為自己已經走過了太行大多數的地方,尤其是腹地,出入不下百次。

這現在四禾所領著眾人所走的路,他怎麽從來沒見過。

而且這裏的天空越來越暗,明明之前還是天光大亮,短短兩三個時辰,怎麽黑了這麽多。

而其他山鬼們也開始覺得不對,腹地山峰之間縫隙越來越大,林木也少了起來。

“四禾姑娘,您沒走錯路麽?”

金戶忍不住開口,他不知怎麽的,越走越覺得心裏發慌。

這裏實在是太空曠的,四周群山好似一口鍋,將眾人圍了起來,讓人起雞皮疙瘩。

可她隻顧著在前麵走,任何人說話都仿佛跟沒聽見似的。

忽然,她身影閃了一下,仿佛沒入了水波之中。

跟在她身後不遠的眾人,用力揉了揉眼睛,愣在原地。

她消失不見了!

眾人驚訝又茫然地站在原地,明明她剛剛還在,怎麽突然就?

“向前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