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郊外本就人跡稀少,現在更是一個人影都見不得.

秦淩靠在樹幹上,唇色由白逐漸變紫,後背傷口滲出暗黑色血液,顯然那枚射出的袖箭有毒.

"活該!居然還塗了毒",她劈頭一句,檢查傷口的手卻在顫抖.

看著他緊皺的眉頭,婕四禾聲音低了下去,語氣裏竟帶了幾絲顫抖.

"沒有,什麽都沒有",全身上下她都搜遍了,他根本沒有帶解藥.

想到剛剛自己傷他時,他那副毫不在意,雲淡風輕的樣子,婕四禾愈發急躁心煩.

"咳咳"他輕咳出聲,婕四禾急忙看他:

"你...你可千萬別死,你平時不是厲害的很,現在怎麽一點法子都沒有!"

秦淩沒力氣反駁,隻是低著眼看她漲紅的臉,嘴角浮起絲虛弱慘淡的笑意:

"禾兒,你在...擔心我..."

她像被"禾兒"兩字燙到一般,別開臉不去看他.

"我怕你死了,沒人告訴我家人下落."

秦淩覺得她又憤又羞的神情可愛極了,其實很久以前,她是朝陽芝時,他喚過她一次"芝兒".

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羞紅了臉,求他以後別那麽叫.

現在,他很想喚她"禾兒".

這是她最初的名字,禾兒親密又特別,沒人那麽喚過她.

袖箭上塗抹的毒是精純烏頭,不是緊急情況他從不會用.

今日他隻是想嚇住她,卻沒想到自己反被自己傷了.

離城門還有很遠,他整個人虛軟無力連馬都不上了.

如果榮泰不能察覺異常,出城尋他.

那他今日,便真要葬命於此了.

"對不起...",她突然弱弱開口.

他微微一怔,隨即臉上浮起了然的暖意.

"禾兒,如果我不能再纏著你,我希望你不要回太行,也不要再尋婕家人.尋一處沒人認識你的地方。我知道,無論在哪你都能活得很好."

婕四禾氣極揮起拳頭,旁邊被拴住的烏烈馬眼睛猛地瞪大.

"你被毒糊塗了?你如果死了,我定要連放三串炮仗慶祝"

耳邊她聲音越來越小,秦淩喉嚨發緊,他試圖保持清醒,視線卻開始模糊.

朦朧中,他看見她起身,離自己越來越遠.

不知過了多久,急促腳步聲傳來,那道纖細又狼狽的身影衝了回來!

本就淩亂的頭發因焦急被汗濕,貼在臉頰之上.

婕四禾咬牙使勁讓他坐起,靠在自己身上.

"好苦~",她眉頭緊皺,嘴巴一鼓一鼓像隻小豚鼠.

草藥已經被她嚼碎,吐在自己手中.

秦淩看見她額間金光隱現,感受她呼吸也變得急促.

"嘶~",草藥敷上傷口瞬間,他整個身體緊繃起來。

聽見他喉嚨間壓抑的悶哼聲,還有那張因痛而慘白的臉.

婕四禾忍不住雙手輕輕擁住他,在他耳邊念著:

"別死...好不容易離開慶都,回到你心心念念的家鄉.就這麽死了,你也不甘心是不是."

沉重而艱難的呼吸聲交織,他啞聲問出一直想問的那句話:

"禾兒,其實你並未因為我的離開,而傷心對麽?"

死寂一片,婕四禾雙手攥緊了他衣衫.

"再見時,我一眼便認出了是你.可...你眼中隻有慌張失措,甚至沒有半分委屈難過."

她始終沒有回答他的話,秦淩臉色灰敗,眼尾狠狠地紅了.

婕四禾嘴唇繃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壓抑心口的酸脹.

"我看了你書房裏那本冊子,字裏行間寫滿了你的不甘,和對公主府的厭惡."

她微微直起身子,讓他能夠看清自己的眼睛.

"世子,如今你對我的...不是愛"

是不甘,我已經放下,而你無法釋懷.

秦淩苦笑,終於疲憊地靠在她肩膀睡去.

見他唇色由紫恢複紅潤,婕四禾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再也忍不住,一小口血嘔出.

山上尋的草藥解毒效果一般,她隻能摻進山鬼之力將藥效發揮最大.

草藥能保命,但當務之急還是要快點進城。

“馬兒,你能進城回親王府麽?”

烏烈馬鼻子噴了口氣,繼續埋頭吃草。

費了半天力氣,她終於讓馬俯身趴下,用勁兒將秦淩扶上馬去。

————

深夜郊外鳥鳴透露著詭異,瘮人陰森。

路上車隊繞來繞去,已原地打圈了好幾遍。

“縣主,實在找不到路,要不然我們等天亮再繼續走?”

安寧縣主迷迷糊糊醒來,怒罵這洛安城郊外的路七扭八歪。

她下午剛出發就迷了路,這都半夜了,還在原地打轉。

侍女深深歎氣,若不是縣主自己看見野鹿,非要來抓,他們也不會在這迷路吧。

“前麵有人!保護縣主!”

侍衛突然喊道,安寧縣主這一聽頓時來了精神。

她出生武家,本就有功夫在身,但被封做縣主後,母親都是讓她裝做大家閨秀模樣。

會不會是劫匪?終於有讓她大展身手的機會了!

“都閃開,本縣主要親自捉拿歹人!”

長鞭甩出,安寧縣主將裙子打了個結。

一人一馬越走越近,婕四禾突然在人煙罕跡的地方,看見這麽多人,恍惚以為在做夢。

“婕四禾?”

安寧縣主跑著迎上去,見她衣衫裙擺都沾滿泥土,長發也淩亂的很,嘴角還有著血漬。

“你這是怎麽了怎麽會在這?”

終於有救了,婕四禾腳下一軟,牽著韁繩的手鬆下來。

安寧縣主毫無形象蹲在她旁邊,看她大字形躺在路上,眼睛望著夜空出神。

“看星星呢?舒服嗎,你看起來可太狼狽了。”

說著,她吩咐侍女去取水來。

一個小丫鬟從遠處跑來,卻將水袋往身後藏了藏,滿臉嫌棄道:

“縣主,她太髒了,您怎麽能讓她用您的水袋”

婕四禾擺擺手,示意她倒出一點就行。

她爬起來,將手用水搓了搓幹淨,又用手心接了一小窩水。

輕拍馬背,烏烈馬半蹲前蹄,她小心將手窩中清水,湊到秦淩嘴邊。

看他能夠張口讓水進去,婕四禾終於鬆了口氣。

安寧縣主這才注意到,馬背上居然還有個人。

捧著水壺的小丫鬟驚訝叫道:

“你這女人,勾引了世子,現在竟然還和其他野男人私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