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不想搭理江傳芳,後者卻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思,甚至裹著棉被,讓自己往隔壁挪了挪,最後靠在兩間牢房之間的木頭柵欄上微微喘氣。

“白姑娘,真的是你?你怎麽會變成安王側妃?這裏頭,莫非有什麽誤會?”他一邊低聲咳嗽做遮掩,一邊小聲問。

白氏又是一聲冷笑。

如果此刻的她還是當年那個傻乎乎的鄉下姑娘,或許,她還會厚著臉皮示弱,巴望著江傳芳也許能幫她一把。

可,今時不同往日。

即便她得到了安王的寵愛,而非寵信,並不知道他那些計劃,但她很清楚,謀逆這個罪名重若千鈞!

江傳芳是男人,是朝廷的官員,是陛下的臣子,卻偷偷摸摸勾搭上一個藩王,等著他的基本上就是死罪。

而她是個弱女子,對安王的謀逆壓根不知情,還給皇家添了皇孫、皇孫女,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卷進這次叛亂的藩王人數可不少,朝廷勝算較大,回頭總不能把所有藩王的子孫全殺個幹淨吧?

再者,她在城裏聽到有人私下議論,說康王很可能是被安王坑了,壓根沒想謀反,隻是被架空又被軟禁,若是能僥幸不死,估計最多也就削個王爵啥的。

她一對兒女還沒斷奶,對繼任之君基本上毫無威脅,怎麽看活下來的可能性都比江傳芳大。

白氏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向比自己更狼狽的江傳芳。

“怎麽?就許你江大公子高高在上、平步青雲,我一個出身寒微的小女子就不配,是嗎?說到底,你不過是個商賈之子!士農工商,商排最末!你江家不過有幾文臭錢罷了,又有甚麽好自矜自傲的?”

江傳芳抬著頭,愣愣地看著麵前的女人。

二人已經有兩年多沒見過麵,他幾乎要認不出對方了。

當初那個空有一張臉、舉手投足都透著鄉下丫頭的俗氣的年輕姑娘,如今雖然有些狼狽,卻能看出氣質大改,儼然是被最上等的優渥生活滋潤過的模樣。

她甚至能用士農工商這樣的話來諷刺他!

“怎麽?沒話說了?嗬,怪不得老話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呢,就你那樣,沒半點用處,也活該病死在這牢裏!早知會有今日,我之前就不該太小心……”

說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下去,江傳芳沒聽清。不過,前麵那段嘲諷已經足夠讓他麵紅耳赤了。

他也來了火氣,方才那點試探對方、想知道安王有沒有可能派人來救她、順便把他也帶走的心思徹底沒了。

“一別兩年,你倒是愈發牙尖嘴利了。隻可惜,你我如今都是階下囚,否則,若是安王知曉你之前幹出的齷齪事,不知又會如何呢?”

白氏眼神一閃,開始破罐子破摔。

“嗬!關你屁事?本側妃好歹是皇孫生母,上了玉牒的,沒那麽容易死!倒是你,與其跟我一個小女子鬥嘴,還不如想想自己怎麽死體麵些!”

如果雲巧在場,看到這對前世老情人這般劍拔弩張、唇槍舌戰的一幕,肯定會歎為觀止,說不定還會捧著茶點看得津津有味。

但,同樣記得前世記憶的當事人之一,江傳芳就沒這份閑心了。

前世的一個無名小卒,今生突然冒出來娶了他的原配妻子,官途步步高升,始終壓他一頭,這也就算了。

可,前世靠著他才能活、全副心思都放在他身上的愛妾,今生在被他嫌棄,跟他反目之後,居然也從泥沼中爬出,甚至攀附上了尊貴的安王爺,還給對方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是了,前世的白氏也給他生了一對雙胎,這多半是她母家那邊的血統。

可恨龍鳳胎降世之時,他聽著外人議論的彩霞祥兆時還被蒙在鼓裏,甚至還主動向安王示好!

若非今生出了種種變故,此時的安王已經在靈前登基,而這個卑賤無恥的女人八成能得到一個妃位!

以前世新帝登基後沒幾年就廢後的舉動來看,白氏未必沒有爬到皇後之位的機會!

屆時,即便他靠著下注成功躋身朝堂核心,有白氏在,恐怕下場也好不到哪去!

好在陛下還活著,安王隻能縮在南邊負隅頑抗……

江傳芳開始由衷地慶幸,今生的安王不如前世幸運。

他眼底閃過一縷暗芒,輾轉反側半夜後,終於下定決心。

有白氏這個跟他有過節的女人在,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把最終的賭注下到安王一方了,甚至還要加速讓其滅亡。

天一亮,負責分發食物的獄卒就被江傳芳叫住。

“等等!我有重要情報要說!勞煩替我通傳,我要見大理寺卿!”

獄卒斜他一眼:“你在發什麽夢?就你,還想見正卿大人?別說正卿大人了,就是少卿大人也忙得很呢。你有什麽話,直接說吧!”

江傳芳一咬牙,冷下臉,端起為官多年的架子。

“你可要想好了!我知道的情報可是重中之重,能助朝廷在一月內平定南方!回頭耽誤了朝廷大事,你休想脫了幹係!”

這獄卒是典型的欺軟怕硬性子,被他一嚇還真慫了,嘟囔著罵了幾句不中聽的話,過後果然還是將此事上報。

大理寺少卿聽了,下意識想笑:“這江傳芳之前在清流當中名聲不錯,如今看來,卻也隻是個普通的貪生怕死之輩。”

他親自審過江傳芳,並不覺得後者還有什麽重要情報藏著掖著沒說。

大理寺卿卻心中一動:“讓人提他上來!給他一刻鍾時間,本官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大理寺少卿眼神微閃,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想當然的錯。

如果江傳芳說的是真的,那他就錯過了一個可以立功的好機會。正卿大人果然是官場老狐狸,心眼比他多多了,往後他得多學著點。

於是,他也賴著不走,要求旁聽,隻說今日手頭上的事務並不多。

不料,江傳芳來了,第一句話居然是:“此事事關重大,我隻能跟正卿大人一人說。”

大理寺少卿氣得要死,“大人莫聽此人胡言亂語,隻怕是狗急跳牆,想要找借口支走我等,對大人不利!”

江傳芳不慌不忙:“我本一文弱書生,少卿大人若不放心,可以將我捆得更結實些,但我的話不能被第三人聽到。”

大理寺卿愈發來了興致,果然命人將他捆在椅子上,動彈不得,這才揮退諸多屬下。

“好了,你有什麽話,趕緊說吧。”

“不瞞大人,下官能預知後事,五日後的常德封縣將會地龍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