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不知道,他不太看得上的某個早早投誠自己、意誌又不夠堅定的普通文官,居然會成為扭轉戰局的關鍵之人。

他更沒想到,導致自己一敗塗地,或者說,更早走向敗亡這步的重要因素之一,竟是他最寵愛的白側妃。

如果他有預知之能,或許在最開始白氏被送到麵前時,他就絕對不會因為她容貌跟自己年少時喜歡過的女子有幾分相似就心軟,而是直接將這禍害扼殺在搖籃中。

此時的他剛聽罷屬下們的匯報,因為己方利用朝廷軍對酒的“依賴”,伺機發起幾次反攻的結果還不錯,為此心情大好。

雖然隻有頭一次順利得手,重新奪回一處城池,而後朝廷軍就加強戒備,但也足以讓對方傷筋動骨。

當然,他的好心情更多來自另一個消息。

“那姓衛的前日已經啟程返京了,這兩日,探子打聽到不少將士暗中議論、表示不滿的情緒,尤其是那衛城的結義兄弟,叫做衛海的,昨天還跟竇成章頂了回嘴,被當眾訓斥了。照這樣下去,即便咱們不暗中做手腳,也不進攻,他們士氣照樣會一落千丈!”

有人笑道:“進了臘月,大大小小全是節,尤其到年根下,他們的將士隻會越來越不想打仗。屆時,就是咱們北伐的機會!”

另一人卻道:“要是能把那衛城弄死在半路上就好了,讓他活著進京,皇帝未必會處置他。可惜朝廷的那幫走狗做得太絕,近來連商賈都限製進出,咱們的信鴿都折損了不知多少隻,想取他性命實在不易。”

安王聽著手下們各抒己見,忽然微微一笑。

安排密道撤退計劃的心腹見狀,瞬間了然:“南麵的人手過不去,北麵又不是真沒半個人手了。暗三向來心思縝密,他不會錯過這種天賜良機的。”

暗三不是旁人,正是之前被派去給江傳芳當過幾天小廝的那家夥。

跟他平平無奇的外表不同,此人頗有心計,很會揣摩上意,不是那種隻傻傻執行任務的呆子,會在沒有最新指令的情況下自行決定要做什麽。

即便他的選擇出乎安王意外,但他的選擇總是以安王的利益為最先。

故而,在安王帶著大部分心腹南下之時,他卻照樣留在京城,作為安王的一隻眼和半個腦子。

必要時安排白側妃和龍鳳胎離京,這是安王之前的吩咐。但,利用江傳芳這個棄子來釣名為“衛城”的大魚,卻是暗三自己的想法。

暗三同樣想得到,衛城活著回京、甚至活著回到前線,顯然不如死在路上,對他的主子更加有利。

所以,在安排小主子一行人離開後,他便悄然出京,帶人兵分幾路,埋伏在衛城回京必須經過的幾條官道上。

他選的埋伏地點也很巧妙,在官道旁邊,但前後荒無人煙,又有樹林作為隱蔽物,山丘可做製高點遠遠眺望。

可,他們在山上等了又等,等得花兒都謝了,始終沒能等到押送衛城入京的欽差一行出現,反倒等到了不在他們預料之中的加急戰報。

見那快馬上的傳令官神色激動,卻無緊張焦灼之意,暗三隻覺不妙,果斷讓手下將此人拿下。

取過戰報一看,他傻了。

“前鋒將衛城在漢陽大破叛軍,殺敵三千,俘敵八千……這,這怎麽可能?他不是……不,這是個圈套!狗皇帝那旨意居然是虛晃一招!”

暗三當機立斷,將那倒黴蛋傳令官的屍體處理了,馬上帶著手下去找其他同伴。

然而,來到之前約定好的碰麵地點,他們也沒見著同伴本人,隻看到了倉促間留下、以示警告的模糊劍痕,以及打鬥過的明顯痕跡。

“不好!我們中計了!此地不可久留,走,先往南麵去!”

他們離開後沒一會,收到密報的當地官兵匆匆趕來抓人,追了個把時辰,卻被這夥人引到山林裏,並很快失去了蹤跡。

當地官兵氣得罵娘:“可惡!這些家夥是泥鰍成精了嗎?怎麽滑不溜丟的,比咱們還熟悉這裏?”

帶頭的道:“罷了,反正之前也捉了七八個活口,雖說放跑了這幾個,好歹也能勉強交差。”

“也是。說來,我之前還納悶呢,咱們這邊一直挺安寧的,怎麽還會冒出一撥叛賊。沒想到居然不是假的……”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這條線報好像是衛將軍讓人送過來的,對,就是打得蠻子和叛軍屁滾尿流,還把西邊那幫妖道也收拾得服服帖帖那位衛城衛將軍。聽說咱們附近幾個縣的縣官都收到了一模一樣的信,說是叛軍的人很可能會在這裏。嗐,他們為啥來這我就不知道了,知縣老爺也不清楚,管他那麽多呢,反正抓到了人就是咱們的功勞,嘿嘿~”

領頭的侃侃而談,聽得底下一群小卒心生向往。

雖然不清楚衛將軍為啥能神機妙算,但,這不影響他們暗暗盼著能見到衛將軍真人,甚至想投奔他麾下做個馬前卒。

與此同時,衛城本人剛在漢陽打了叛軍個措手不及,並未被這場勝仗衝昏頭腦,隻緊趕慢趕往南麵的嶽州進軍,打算趁著消息沒傳到東南麵的安王手中,將西麵這一片地盤吃下。

事實證明,這是個明智的選擇。

許是安王在江南一帶的富裕城池(如蘇杭等)暗中經營許久,不然也沒那麽多財力招兵買馬,可能還勾結了江南總督巡撫等人,總之,安王乘船南下之後的大本營一直在蘇杭。

那裏交通便利、物資豐富,即便不是京師,也能讓安王享受著帝王般的尊貴待遇。

但,以衛城的眼光看來,蘇杭雖好,卻並非行軍作戰主帥常駐的位置所在。

原因很簡單,那裏太偏了。

在戰線全麵鋪開時,主帥應該待在前線,且能保證各處前線的戰報都能以最快速度送到自己手中的位置。

這也是衛城在得到皇帝密令後,拍板決定往西麵走,選擇漢陽作為自己“複出”之地的關鍵原因。

攻克漢陽後,因及時切斷往南麵的消息傳遞,衛城也並未對外公布自己的身份,每次作戰都用頭盔麵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於是,叛軍鎮守的嶽州將軍還在美人懷裏做夢,城門就被裏應外合打開了。

在嶽州駐紮當晚,戴行樂顛顛地湊上來。

“師父,您這麵巾還要裹到啥時候啊?雖說這天寒地凍的挺保暖,可一直在馬上奔波,應該挺悶的吧?”

當初調撥過來的五千寧遠軍將士被打散到各地,衛城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離開熟悉的主帥同僚等人後,還能這麽巧地遇上這小子。

“悶不悶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打勝仗——”

正要教導幾句這便宜徒弟,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