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淵劈完柴,正準備去挑水,被弟弟拉住了衣角。
“哥,你看!”
顧沉溪獻寶似的攤開一張紙,上麵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哥哥,我,還有嫂子。”
“這是……嫂子教我畫的。”
顧沉淵看著弟弟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他輕輕摸了摸弟弟的頭。
顧沉溪把鉛筆塞到他手裏,“哥,你也會畫,你幫我畫。”
他鬼使神差地,在嫂子的小人頭發上,認真地添上了一朵小花。
“哇!嫂子戴花了!”顧沉溪先是開心拍手,又鼓起腮幫子,
“哥偏心!為什麽隻給嫂子畫,不給我畫?”
顧沉淵被問得一愣,耳朵有些發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因為你嫂子是女同誌,愛漂亮。”
林麗珍走到顧沉淵身邊,彎下腰仔細看著那朵小花,
“你畫得真好。”
顧沉淵握著鉛筆的手指緊了緊,他慌忙移開視線,聲音很輕。
“沒你畫得好。”
像是為了掩飾什麽,他又拿起筆,在弟弟的小人手上,畫了一個圓滾滾的糖葫蘆。
“這是給你的。”
顧沉溪立刻被糖葫蘆吸引了,高興地咯咯直笑。
晨光正好,灑在三個人身上,一切都溫暖得不像話。
僻靜的河邊,周建軍一腳踹飛一塊石頭,水花濺起老高。
“真他媽的晦氣!”他恨聲罵道,“讓他們倆在公社出了這麽大風頭!我爹回去被批了一頓,現在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江燦夢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眼神陰冷地盯著水麵,
“沉不住氣,你就永遠贏不了他。”
“我怎麽沉得住氣?”周建軍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現在全村人都說他倆是福星,是能人!再這麽下去,還有我說話的份嗎?”
江燦夢冷笑一聲,轉過頭看他。
“畫畫得再好有什麽用?那也隻是畫。”
“想讓顧沉淵徹底厭惡林麗珍,就得從根上挖,從他最怕的地方下手。”
周建軍眼睛一亮,湊了過來:“什麽地方?”
“你還記不記得,供銷社那個姓李的幹事?”
周建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記得,那個總盯著林麗珍的色鬼!”
“對,就是他。”江燦夢的眼中閃著毒蛇般的光,
她遞給周建軍一張疊好的紙條。
“找個筆跡和林麗珍類似的人,照著這個抄一遍,想辦法送到李幹事手裏。”
……
午後,顧沉溪拿著那張畫,跟幾個小夥伴炫耀。
“你們看!這是我嫂子和我哥給我畫的!”他小臉上滿是驕傲,
話音剛落,王二蛋一把搶過顧沉溪手裏的畫,舉得老高。
“你還給我!”顧沉溪急得眼圈都紅了,撲上去想搶回來。
王二蛋比他高,比他壯,一把就將他推了個趔趄。
他拿著那張畫,大聲嚷嚷:“你哥是資本家!你嫂子是壞女人!她還想跟別的男人跑!”
說完,他衝著顧沉溪做了個鬼臉,轉身就朝廢棄的打穀場方向跑去。
顧沉溪再也忍不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屋裏的林麗珍聽到哭聲,立刻衝了出來。
“小溪,怎麽了?”
“嫂子……他……他搶我的畫!他還罵你和哥哥!”
顧沉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指向王二蛋逃跑的方向。
一股怒火直衝林麗珍的腦門。
她扶起顧沉溪,擦了擦他的眼淚,
“別哭!嫂子去給你搶回來!”
她拔腿就朝王二蛋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沒不久,顧沉淵從大隊部回來,剛把借來的工具放好,江燦夢就出現在了院門口。
她手裏拿著一本書,低著頭,神情帶著幾分愧疚。
顧沉淵眼神裏帶著戒備,沒有說話。
江燦夢把手裏的書遞了過去。
“顧同誌,這本書……是我托家裏人從城裏寄來的。上次畫畫的事,是我不對,我不懂裝懂,還說了那些話,讓你和麗珍姐為難了。”
她真誠地看著他,“我向你道歉。這本書,就當是我的賠禮。”
是一本泰戈爾的詩集,他遲疑了一下,沒有接。
“不必了。”
“你拿著吧。”江燦夢執意把書塞進他手裏,
“我真沒有惡意,隻是想和你做個普通朋友。我剛來村裏,很多事都不懂,以後還想向你請教。”
她把姿態放得很低,話也說得滴水不漏。
顧沉淵不好再推辭,隻好收下。
江燦夢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突然補了一句,
“對了,今天供銷社的李幹事來咱們村辦事,說是來核對秋收的物資清單。我剛才還在村口碰見他,還問我打穀場怎麽走呢,也不知道他去那幹嘛。”
顧沉淵握著那本書,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時,王家嬸子挎著個籃子也從門口路過,
看到顧沉淵,便熱絡地搭話:“你在家啊?我剛才從地裏回來,瞧著你媳婦急匆匆地往廢打穀場去了,也不知道是去追哪個娃兒。那個地方可偏僻得很,她一個女人家去那兒幹啥呀?”
顧沉淵的身體,瞬間僵住。
李幹事,廢棄的打穀場。
某些屈辱的記憶,瞬間翻湧而出,
恐慌和怒火攥住了他的心髒。
他丟下手裏的書,也朝著那個方向奔了過去。
……
林麗珍衝進廢棄的打穀場,一眼就看到地上那張皺巴巴的畫紙,
“麗珍妹子,我就知道你心裏還是有我的。”
李幹事靠在一根柱子上,一臉得意的笑。
“你怎麽會在這?”林麗珍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李幹事朝她走過來,小眼睛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
“你那張條子,我收到了。放心,你之前說的離婚進城的事,哥給你辦!”
林麗珍又驚又怒:“你胡說八道什麽!誰給你寫的條子!”
李幹事嗤笑一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麗珍用力掙紮:“放開我!你再動手動腳,我喊人了!”
“你喊啊。”李幹事抓得更緊了,把她往懷裏拖,“你喊破喉嚨,別人也隻會以為是咱們小兩口在打情罵俏。”
他記憶裏的林麗珍,就是個嘴上凶悍,實際上一勾就搭的女人。
“滾開!”林麗珍抬腳就朝他踹了過去。
李幹事被踹得小腿生疼,但他沒鬆手,反而更來勁了,另一隻手也纏了上來。
倉庫的大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顧沉淵站在門口,籠罩在背光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李幹事認出了他,把林麗珍往自己身前又拉近了一點。
“喲,這不是你家吃軟飯的小白臉嗎?”
林麗珍用盡全身力氣甩開李幹事的手,拚命搖頭。
“顧沉淵!你聽我解釋!是他突然冒出來的!我沒有約他!”
顧沉淵注意到李幹事臉上的得意,也看到了林麗珍眼中的驚慌,
理智告訴他事情不對勁,可背叛的屈辱已經吞噬了他的理智。
李幹事心裏發毛,嘴硬地嘲諷:“看什麽看?管不好自己媳婦,讓她寫信來招惹我,還有理了?”
“我沒有!”林麗珍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顧沉淵一步一步走近,
林麗珍徹底慌了,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
“顧沉淵,你信我……”
他卻在她觸碰到之前,冷漠避開了。
反而揮手一拳,砸在李幹事的臉上。
李幹事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瞬間見了血。
“你他媽瘋了!吃軟飯的資本家少爺,敢打幹部?”他捂著臉,又驚又怒。
回答他的,卻是顧沉淵揪住他衣領的另一拳。
“大家快來看啊!林麗珍大白天在這裏偷人!”
被周建軍叫來的村民們一擁而入,
“天哪!我就說她狗改不了吃屎!”
“可憐的顧沉淵,人前那麽護著她,人後卻被戴了這麽大一頂綠帽子!”
“還以為她變好了,原來都是裝給我們看的!”
林麗珍已經顧不得其他,無助地哭喊:“不是的!顧沉淵,你信我!有人陷害我!”
顧沉淵緩緩鬆開爛泥一樣的李幹事,
他沒有看林麗珍,也沒有看那群指指點點的村民。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張被踩得滿是腳印的畫紙上。
他彎腰撿了起來,用手指輕輕撫平畫紙上的褶皺,
目光在那朵他親手畫上的小花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林麗珍。
那雙曾經有過溫度,有過笑意的眼眸,此刻隻剩下無盡的冰冷。
“一個月……不必等了。”
“我們現在就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