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麗珍將畫稿在辦公桌上緩緩展開。
周建軍和江燦夢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了。
畫卷上沒有他們預想的鮮亮和誇張,而是一幅構圖沉穩、色彩厚重的《秋收圖》。
管宣傳的錢幹事,作為專業人士,看出了這幅畫的功底,
他餘光掃到氣勢洶洶的周德發,剛到嘴邊的一句“好畫”又咽了回去。
更大的領導就在眼前,他不想輕易站隊,
這和林麗珍之前畫黑板報的張揚畫風完全不同,
周建軍騎虎難下,隻能硬著頭皮找茬。
“各位領導!你們看這畫的農民,衣服上連個補丁都沒有!這不符合我們勞動人民艱苦樸素的形象!”
江燦夢迅速從震驚中回過神,擺出痛心疾首的惋惜表情,
“我不是說麗珍姐的畫技不好,隻是……這幅畫少了一點精神內核。”
她又看向顧沉淵,意有所指。
“它太內斂了,不夠振奮人心。我們現在需要的是鼓舞人心的作品,而不是這種沉悶的……個人主義情緒的表達。”
周德發立刻抓住了話柄,“說得對!江知青不愧是城裏來的文化人,看得就是透徹!這畫,思想上就有問題!”
他轉向錢幹事,開始遞眼色,“錢幹事,你看呢?”
錢幹事放下茶杯,含糊其辭:“這……畫本身是不錯,但江知青從思想性的角度提出看法,也值得我們思考。”他把皮球踢了出去。
江燦夢以為自己占了上風,臉上浮現出自信的微笑。
一直沉默的李副部長,卻沒理會他們,目光始終落在畫上,
“小同誌,能說說你的創作思路嗎?為什麽選擇這樣表現豐收的喜悅?”
林麗珍不卑不亢,誠懇回答:
“李部長,一開始我確實想畫得更熱鬧些,但沉淵提醒我,真正的喜悅是藏在心裏的,是沉甸甸的,不是咋咋唬唬的。”
她伸手指了指畫上留白的天空,“畫麵的留白,還有農民臉上含蓄的笑容,都是他幫我調整的。他說,天高了,人心就寬了。”
江燦夢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竟然親自動手幫林麗珍改畫?
清冷的顧沉淵,竟然會耐著性子指點他怨恨的惡妻?
自己在大槐樹下說的那些話,豈不是被顧沉淵耍得團團轉?
上一世,她捂了半年的冷板凳,才換來他一個微笑!
她憑什麽?
周建軍更是惱羞成怒,直接指向顧沉淵:“李部長!你別被他們騙了!這個顧沉淵,他以前是資本家少爺!他懂什麽勞動人民!他肯定是故意把畫改成這樣,想從根子上腐化我們!”
顧沉淵不驕不躁,沉穩開口,
“出身是無法選擇的,但思想可以。我如今是紅旗公社的一員,麗珍畫的是咱公社的豐收,何來腐化一說?還是說,在周同誌眼裏,隻有你理解的才叫革命?”
寥寥數語,直接把周建軍噎得滿臉通紅。
李副部長掃了顧沉淵一眼,眼中閃過讚許,
江燦夢不甘心,再次試圖離間:“顧同誌,你不能偏袒,她審美還停留在小資階段,和她性格作風有關係……”
林麗珍白了她一眼,氣的手在桌下微微發抖。
一雙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仿佛在說:別怕,有我。
她心頭的緊張和惱怒被撫平了不少。
李副部長終於抬起頭,臉上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他先是看向了周家父子。
“享樂主義?”他反問,
“誰說我們的農民就不能穿新衣?我們的目標,就是為了讓人民過上好日子,穿上新衣服!這幅畫恰恰體現了我們政策的優越性,體現了我們奮鬥的目標!難道在你的認知裏,勞動人民就必須永遠打著補丁受苦嗎?”
他話鋒一轉,又看向江燦夢。
“還有你,小同誌,你說這幅畫缺乏精神內核?”
李副部長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你錯了!真正的力量,不是畫在表麵上的,而是蘊含在骨子裏的!”
“這幅畫,沒有一句口號,但處處都是我們時代的精神!”
“這開闊的天地,象征著廣闊的前景!紮實的土地,象征著我們依靠人民的根基!這叫潤物細無聲!藝術創作,最忌諱的就是你所推崇的那種空洞和說教!”
江燦夢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
周家父子更是麵如死灰,再也不敢多說什麽。
一直沒說話的錢幹事看清了風向,立刻心領神會地站出來神補刀。
“李部長說得太對了!我剛才就在琢磨,這幅畫的光影的處理,很有蘇聯畫派的厚重感,但又巧妙地融入了我們本土的樸實質感。”
“這說明作者有相當高的藝術修養!這在基層,尤其是在一個年輕女同誌身上,太難得了!”
他這一番半真半假的專業點評,既抬高了領導的眼光,
又徹底把周建軍和江燦夢釘在了“不懂裝懂、惡意舉報”的恥辱柱上。
李副部長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後做出了處理決定。
他先是嚴厲地看向周德發:“周德發同誌!你作為大隊書記,工作作風漂浮,搞官僚主義,聽信一麵之詞,差點扼殺了一個好苗子,埋沒了一幅好作品!你回去,給我寫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檢查,明天交到公社來!”
轉向江燦夢,又變成了教育的口吻:“小同誌,我聽說你是知青,有文化是好事。但要把文化用到正途上,要虛心向勞動人民學習,不要憑空想象,更不要搞這種無根據的上綱上線!”
江燦夢徹底站不住了,勉強靠著牆,死死咬著嘴唇,眼中滿是屈辱。
最後,李副部長和藹地對林麗珍說:“你的畫非常好!不要理會那些閑言碎語!不用參加公社評選了,我直接給你拿到縣裏去!你這幅畫,要我說,怎麽也能進個前三名!”
他又仔細看了看畫上的署名,
“林麗珍同誌……很好,我記住你的名字了。”
“錢幹事,王書記,你們這紅旗公社有個好苗子,多留心培養!”
“是!”兩人激動地點頭應下,看林麗珍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李副部長又看向僵在原地的周德發,“周德發同誌,是不是應該先向被你冤枉的同誌,道個歉啊?”
讓一個大隊書記,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向一個村婦道歉?這比讓他寫檢查還難受!
周德發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李副部長眉毛一挑,“不情願?還是覺得你沒錯?”
“沒、沒有……”周德發為了保住烏紗,不得不對林麗珍和顧沉淵低頭:
“林麗珍同誌……對不住……是我……工作沒做好。”
林麗珍還沒說話,顧沉淵卻上前一步,語氣不鹹不淡,
“周書記言重了。我們不求道歉,隻希望以後,某些人不要再仗著自己的身份,把黑的說成白的。”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周家父子的臉上。
周建軍雙拳緊握,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卻被他爹一個眼神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好了,”李副部長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你們可以走了。”
一場鬧劇結束,已是夕陽西下,
路上,顧沉淵忽然停下腳步,望著她被陽光照亮的雙眸:
“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厲害。”
林麗珍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所有的委屈和不快都煙消雲散。
她咧開嘴,對他狡黠一笑,
“彼此彼此。資本家少爺的眼光,也挺毒辣的嘛。”
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裏,周建軍咬牙切齒:“這筆賬,我記下了!我絕不會讓他們好過!”
江燦夢眼中恢複了陰冷,
“急什麽?等著瞧吧,她站得越高,才會摔得越慘。”
“到時候,顧沉淵還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