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淵抓著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她無法掙脫。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差點被毀掉的畫稿上。

“撕了,正好遂了某些人的願。”

林麗珍掙紮的動作停住了。

顧沉淵鬆開手,順勢將畫稿從她手裏抽了出來,重新鋪在桌上。

他另一隻手朝她攤開,言簡意賅:“鉛筆。”

林麗珍瞪著他,滿臉都寫著憑什麽給你。

顧沉淵也不催,就那麽伸著手,靜靜地等著。

兩人僵持了片刻,林麗珍終究還是憋著氣,把手裏的半截鉛筆用力拍在他掌心。

他握住筆,俯下身,呼吸掃過她的耳側。

“你的畫,匠氣太重,心思太多。”

他不是專業美術生,但他從小臨摹名家字畫,受過正統美學教育,注意到她的畫法偶爾用力過猛。

他用鉛筆在畫上虛點著:“這裏,你想表現豐收,卻忘了謙虛。這裏,你想表現喜悅,卻忘了含蓄。”

筆尖停在畫上農民的臉上,“你這張臉,笑得太開懷,有人會說這是小農思想,得了點豐收就得意忘形,不夠穩重。”

他又點了點那堆麥垛:“這糧食堆得太多,有人會說這是宣揚私有財富,有資本主義享樂的苗頭。”

最後,他掃了一眼她手邊那些鮮亮的顏料:“還有這顏色,太鮮豔,太亮眼,不是咱們莊稼人的樸實,是小資情調。”

林麗珍徹底愣住了。

她立刻聽出了這些話裏“上綱上線”的味道,

這些罪名,正是這個年代最容易被人抓住的把柄。

他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顧沉淵迎上她震驚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

“有些人,就等著你犯這種錯,好抓住你的小辮子,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原來,他不是在附和江燦夢,他是在提醒她,保護她!

而自己剛才……還衝他發了那麽大的火。

她臉頰發燙,低下了頭,嘴裏不服氣地輕哼了一聲。

顧沉淵心裏那點報複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拿起鉛筆,在新畫稿上利落地勾勒了幾筆。

“構圖太滿,堵著氣。這裏留白,天高了,人心就寬了。”

他三兩下,就調整了畫麵的布局,氣象為之一變。

林麗珍看得目不轉睛,被他的見識折服。

顧沉淵畫完,把鉛筆放回她手邊。

“話我已經說了,怎麽改,聽不聽,隨你。”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拿起自己的書,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恢複了那副事不關己的清冷模樣。

林麗珍一個人坐在桌前,胸口還堵著那口沒順下去的氣。

她瞪著顧沉淵的背影,很想說幾句嘴硬的話,可心裏又清楚,他說的這些,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憤憤地將之前那張畫稿揉成一團,狠狠丟在地上。

然後,不情不願地拿起他剛剛改動過的草稿,

這一次,她照著顧沉淵勾勒的布局,重新落筆。

農民的笑容變得含蓄質樸,麥垛不再誇張堆砌,色彩也選用了更沉穩厚重的土黃和赭石。

口嫌體正直。

坐在不遠處的顧沉淵,書頁已經半天沒有翻動,嘴角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

這天,是公社通知可以上交參賽作品的日子。

一大早,林麗珍小心將畫卷好,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生怕弄髒了。

正準備出門,院門卻被粗暴推開了。

周建軍領著幾名村幹部,氣勢洶洶地堵在了門口。

為首是村裏管治安的民兵小隊長趙二狗,向來是周建軍的跟屁蟲。

顧沉淵下意識地將林麗珍護在身後,

周建軍雙手叉腰,“林麗珍!”

“有人向大隊舉報,說你的宣傳畫有嚴重的思想問題!現在,請你把畫交出來,跟我們去大隊部接受審查!”

聞聲探頭出來的幾個鄰居,發出一陣抽氣聲。

思想問題!

在這年頭,這可是能壓死人的四個字!

林大壯這個暴脾氣,直接罵道:“周建軍!你個小王八羔子,胡說八道什麽!俺閨女畫個畫,能有什麽問題!”

王桂香則慌忙上前,近乎哀求:“建軍,這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有沒有問題,”周建軍一口打斷她,“得由組織來審查!”

他根本不理會林大壯夫婦,對著趙二狗一揮手,“帶走!去大隊部!”

趙二狗等人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推搡林麗珍。

顧沉淵將林麗珍完全護在身後,趙二狗幾人動作一滯,被他的氣勢嚇到,竟不敢再上前。

周建軍輕蔑地看了一眼她父母,“你再不走,信不信我讓你家以後連豬都殺不成!”

“別動我爹娘!”林麗珍從顧沉淵身後站了出來,“我跟你們走!”

兩人被押著前往大隊部,這陣仗,引得全村的人都探頭出來看熱鬧。

“我就說吧,林家這丫頭遲早要出事,太冒頭了。”

“唉,前幾天還是抓騙子的英雄呢,怎麽今天就……”

“你懂什麽,這是得罪了周書記家了,在村裏還能有好日子過?”

江燦夢走到顧沉淵身邊,柔聲勸道:

“顧同誌,這肯定是誤會。但這事畢竟是因林麗珍而起,你身份特殊,不如先劃清界限,免得被牽連……”

顧沉淵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江同誌似乎很操心我的家事?”

林麗珍受夠了她的綠茶行徑,故意大聲說:“江知青,你這麽關心別人家的男人?”

好幾個鄉親齊刷刷地朝江燦夢看去。

江燦夢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周建軍衝上來想推林麗珍:“你嘴巴放幹淨點!”

顧沉淵再次側身護住她,眼神冰冷,一字一頓:

“有話說話,別動手。”

周建軍被他抓著手腕,色厲內荏地吼道:“你放手!到了大隊部,有你好看的!”

顧沉淵鬆開手,不再與他做口舌之爭。

大隊辦公室,

周德發正坐在辦公桌後喝著茶,看到他們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麗珍,有人反映你的畫太追求個人表現,有小資情調。”

“前兩天還覺得你長進了,現在看來,還是頭發長見識短,書讀得少,容易走上歪路!”

“爹,她就是死性不改!”周建軍在一旁幫腔,

“周書記,”林麗珍不卑不亢地開口,“畫都還沒看,就給我定了性,這是不是太武斷了?”

顧沉淵也隨即跟上,“周書記,組織一向講究實事求是。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您這樣不看畫就下結論,不符合組織原則。”

周德發被噎住了,他一拍桌子:“實事求是?哼!那就去公社!讓公社領導評評理!”

公社大院,

管宣傳的錢幹事正在寫材料,

周德發先是客氣地說明了來意,便讓周建軍說明情況。

“錢幹事,我們大隊接到舉報,說林麗珍的畫思想有問題。”

周建軍指著林麗珍,“您可能不知道,她以前就好吃懶做,貪圖享樂,不是個好東西!”

“我敢說,她從來隻想畫得漂亮,根本不在乎革命幹勁!”

“這種脫離群眾的形式主義畫風,去參加比賽簡直就是給我們大隊丟臉!”

江燦夢惋惜地歎了口氣,“顧同誌,你怎麽不勸勸麗珍姐呢?她不懂這些分寸,你應該是懂的呀。”

自從大槐樹旁和顧沉淵聊過天,她就篤定他看不上林麗珍,等著他撇清關係。

錢幹事眉頭緊鎖,他重重地放下手裏的筆,“把畫打開,我看看。”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公社的王書記陪著一個穿著幹淨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王書記看到屋裏這陣仗,先是一愣,隨即開口介紹:“這麽熱鬧啊?錢幹事,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縣裏宣傳部的李副部長,今天特地來我們公社檢查指導慶豐收的文化工作!”

李副部長的目光,正好落在林麗珍準備展開的畫卷上,“這是參賽作品?我也一起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