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林麗珍把宣傳畫比賽的事在飯桌上一說,林大壯第一個皺起了眉頭。
“參加縣裏的比賽?你們兩個最近太張揚了,影響不好。”
王桂香也跟著擔憂:“是啊,買那些花花綠綠的顏料,還有大白紙,都得花錢吧?平時也用不上,錢不就白瞎了?”
林麗珍態度很堅決:“爹,娘,你們不相信我的實力?”
“那可是一輛自行車。有了它,家裏有急事,不管去鎮上還是哪,或者著急去公社衛生院給祖母拿藥,能省多少時間?”
她掰著手指頭算賬:“這叫投資。花小本錢,去搏一個大件回來,這買賣,劃算。”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爹娘還是沒下定決心。
買顏料和紙,再便宜也得花個一塊兩塊的,對家裏來說不是小數目。
祖母也歎了口氣,“你們小兩口,還是攢點錢,用在生活上吧……”
一直沉默吃飯的顧沉淵,忽然放下了筷子。
“你想畫,就去畫。”
“上次抓騙子的十塊錢獎勵,是你憑本事贏回來的,怎麽花,你做主。”
放在以前,這點錢早就被原主吵嚷著買零食、扯花布造光了,顧沉淵為了安寧,也懶得計較。
但他這次,覺得林麗珍真的像換了個人,變得有目標,有衝勁,眼裏有光。
他雖然不知為何,但他想試試去相信她。
林麗珍心裏暖暖的,迎上他平靜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放心,我不會讓你吃虧。”
第二天,
顧沉淵去村頭挑水,路過大槐樹。
遠遠就看見江燦夢正和村裏幾個長舌婦在聊天。
他本想繞開,卻聽到她們提到了林麗珍的名字。
“那林麗珍還會畫畫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王家嬸子撇著嘴,滿臉刻薄。
“可不是嘛,”另一個接話,“以前就會叉著腰罵人,現在倒拾掇起筆杆子了。不過她畫那黑板報,我瞧著是好看,就是那股勁兒……說不上來。”
江燦夢立刻柔柔弱弱打圓場:“王嬸,話也不能這麽說,麗珍姐那黑板報是畫得挺好看的,就是……”
她故意歎了口氣,“就是太講究好看了。我們現在不是都提倡風格要樸實,要有革命力量感嗎?太追求個人表現,我怕……怕縣裏的評委老師不喜歡。”
王家嬸子立刻找到了方向,“哎,江知青說得對!就說那勁兒不對嘛!原來是太洋氣了!沒咱們莊稼人的樸實勁!”
江燦夢一轉身,恰好看到站在不遠處的顧沉淵,
她心裏一慌,但隨即鎮定下來,快步走過去,換上溫柔的笑容。
“顧同誌,你都聽到了?我……我也是擔心麗珍姐,她性子直,我怕她在這種大事上吃虧。”
顧沉淵收起眼底的冷意,臉上竟露出一絲淺笑。
“你說的有道理。”他語氣平和,輕輕點了點頭。
江燦夢眼睛一亮,沒想到他會附和自己!
她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湊近壓低聲音,“是吧?畫畫是小事,思想是大事。麗珍姐她……畢竟沒怎麽讀過書,全憑一股子蠻勁,容易走偏了路。”
“不像你我,我們知道這裏麵的分寸,知道什麽能畫,什麽不能畫。”
這番話,既貶低了林麗珍,又巧妙地將自己和顧沉淵劃為同類。
顧沉淵麵色不改,繼續套話:“那依你看,什麽樣的畫才合格?”
“當然是內容上要絕對正確,形式上要樸實,不能有任何讓人誤會成小資情調的東西。”
顧沉淵立刻抓住了她的進攻方向——思想問題。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受教了。”
江燦夢心花怒放,開始繼續炫耀自己的看法。
另一邊,林麗珍一直不見顧沉淵回來,便出門去找。
剛走沒多久,就看到顧沉淵和江燦夢站在大槐樹旁。
他正低頭聽著江燦夢說話,是她從未見過的神情,嘴角還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麗珍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她的心酸酸的,澀澀的,一股無名火直往上竄。
原來,他不是不會笑,也不是不會跟人好好說話,隻是那份溫和與耐心,從來不屬於自己。
她以為自己已經扭轉了劇情,原來隻是一廂情願罷了,他們果然還是一對!
她氣得扭頭就走,腳步又快又重,
她一屁股坐到桌前,看著桌上的畫紙,心裏憋著一股勁。
靠男人?靠不住!終究還是得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筆,眼神重新變得專注堅定。
沒有他,她照樣能拿第一!自行車,她要定了!
顧沉淵的餘光,其實早就瞥見了林麗珍。
他看到她來了,看到她停下,也看到她氣衝衝地離開。
他心裏莫名一緊,但麵上依舊不動聲色,繼續與江燦夢周旋。
等顧沉淵挑水回到家時,
林麗珍正趴在桌上,丟了一地的廢紙團,渾身散發生人勿近的怨氣。
她正在紙上用力地畫著什麽,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帶著狠勁。
他知道她為什麽生氣。
顧沉淵的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
他沒說話,默默地去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桌角。
林麗珍頭都沒抬,繼續跟畫稿較勁。
顧沉淵也不在意,他彎腰撿起揉成一團的廢稿,慢慢展開。
畫上是一個正在割麥子的男人,臉上是燦爛的笑容,露著大白牙,背景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麥垛。
畫得很好,充滿了生命力。
“畫得不錯,”顧沉淵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就是太好了。”
“你什麽意思?”林麗珍猛地抬起頭,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畫得好還有錯了?”
“我可沒說有錯,”顧沉淵慢悠悠地把廢稿重新放在桌上,對上她冒著火氣的眼睛,“我隻是說,畫得太好,好到不像我們村裏的宣傳畫了。”
“你懂什麽!”林麗珍更氣了,她覺得他是在附和江燦夢,一起看不起她的畫。
“是不懂。”顧沉淵竟然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你這畫,是畫給你自己看的,還是畫給比賽看的?”
林麗珍心裏更加酸楚,她穿越過來,努力對他好,費盡心思改善家裏的處境,可到頭來,他還是聽了江燦夢的鬼話,一起質疑她!
“我怎麽畫,還要你來教?”她氣得眼圈都紅了,聲音委屈地顫抖,“顧沉淵,你是不是覺得我做什麽都是錯的?”
“我可不敢教你。”顧沉淵非但沒有安撫,反而繼續刺激她,
他要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偽裝,還會不會變回從前那個不講理的惡毒潑婦。
“你不是覺得自己厲害嗎?”他拿起草稿,遞到她麵前,“那你就用這幅畫去交,看看最後會是什麽下場。”
“什麽下場?我的下場就不用你管了!”
林麗珍徹底被他激怒了,委屈和醋意在這一刻全麵爆發,
“反正我在你眼裏,連江燦夢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她說什麽都是對的,我畫什麽都是錯的!”
顧沉淵愣住了。
他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江燦夢,更沒想到,她會是這樣一副委屈到極點的反應。
沒有坐在地上打滾撒潑,沒有抄起擀麵杖打罵,
更像是受了欺負又無處說理的小媳婦。
顧沉淵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她,真的不一樣了。
看到他不說話,林麗珍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畫稿,賭氣地吼道:
“行!我的事不用你管,是好是壞,也跟你沒關係!!”
她舉起手就要把這張畫撕成兩半。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